盗匪也没有,同样的道理。
坎特给的那枚圣甲虫信物级别很高。
高到夏林在路过第一个隐修会据点的时候,一个原本正在打瞌睡的接待员看到徽章之后,在三秒之内从椅子上弹起来、整理衣领、并且换上了一副“请问阁下需要什么”的表情。
这一路他们不需要露宿,不需要为补给发愁,甚至在经过几个大城的时候还住上了隐修会名下的私人宅邸,有热水,有壁炉,有床垫。
西莉亚在第一次躺上她心心念念的柔软床垫的时候发出了足以让人面红耳赤的呻吟。
乌斯塔拉夫腹地的旅程算得上舒坦。
但舒坦总有尽头。
继续往北,摆在面前的是两条路。
一条穿过饥饿山脉,路难走,海拔高,还盘踞着大批兽人部落。
那些部落跟托瑞亚边境上那些学会做生意的不一样,饥饿山脉的兽人还保持着最原始的传统:谁路过就抢谁。
另一条绕道死坟末土,名字听起来更吓人。
但夏林选了死坟末土。
原因很简单,死坟末土靠近乌斯塔拉夫西北部的这一部分,实际上已经不属于“死坟末土”的原始含义了。
当年闪耀远征结束之后,一批圣战军的骑士没有回到故乡。
他们留在了这片被不死生物摧残过的土地上,用一代人的时间在废墟上重建秩序,最终建立了一个由骑士团主导的国家,他们的首都名为警醒城,有着这片大陆上最宏伟的高墙之一。
当然,许多骑士的后代相信他们组织的荣耀岁月已经逝去了,远征结束太久了,最后一批亲历者已经全部入土,现在的骑士团更像是一个依靠传统惯性运转的官僚机构。
但无论如何,这里的治安要比乌斯塔拉夫好得多。
只要你不往南走。
南边那部分,那才是真正的死坟末土。
……
然而,刚进入死坟末土境内几个小时,夏林他们就遇到了情况。
官道拐过一片矮丘之后,路面上出现了一道深色的痕迹。
凯德第一个把大剑从背上取了下来。
再往前走三十步,他们看到了商队的残骸。
……
现场很惨。
五辆马车横七竖八地散落在官道两侧的排水沟和草地上,有两辆翻了,一辆被烧掉了半截,剩下两辆还立着,但车厢的侧板被人从外面砍开了大洞。
烧掉的那辆是炼金火焰造成的。
夏林蹲下来检查了焦痕的边缘。
普通的火焰会在燃烧点周围留下渐变的碳化层,但这里的焦痕边界非常锐利。这是炼金火焰的特征。
“至少三瓶。”他说,“从三个不同的角度扔的。”
地上散落着箭矢。
夏林捡起一支,箭杆是普通的木质,粗糙的铁箭头,但箭羽的排列很整齐,绑得很紧。
他把箭矢在手里转了一圈。
“箭杆的长度不对。”
“什么不对?”西莉亚问。
“太短了。这个长度配不上人类的臂展如果用人类的弓射,射程和精度都会大打折扣。”他把箭矢递给凯德,“这是给短臂使用者设计的。”
血迹遍布整个现场。
地面上有几摊已经发黑的大面积血迹,还有一些呈喷溅状的细密痕迹,从喷溅的角度和高度可以判断出攻击者的身高。
“矮。”塞拉说。
还有马蹄印。
它们比其他脚印更新,压在了大部分脚印的上面,而且有明确的来回路线,从北面来,在现场停留,大部分回北面去,小部分与袭击者撤退的脚印重叠。
马蹄印的数量大概是六到八匹。
夏林站在一辆还立着的马车前面。
这辆车跟其他四辆不一样。
车厢的木料是深色的硬木,接缝处包着黄铜,窗框上还残留着丝绒窗帘的碎片,这种工艺在普通的商队货车上是不会出现的。
“这是有钱人的马车,不像是商队的。”
他绕到车厢侧面,看着地上那一片密集互相叠压的脚印。
“这是……哥布林?”
诺克娅蹲在他旁边。
她已经蹲在那里两分钟了,从他们抵达现场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在看地面。
诺克娅脱下靴子,把光着的右脚掌放在了一个脚印旁边。
大小基本一致。
“是哥布林。”她说。
然后她的手指在脚印的边缘划了一下。
“而且他们穿鞋了。”
她把自己的靴子重新穿上。
“这可是稀罕事,我们哥布林一般只有两种情况会穿鞋,第一种是抢到了合脚的,第二种是打算把它煮了但还没找到锅。”
西莉亚“噗”了一声。
夏林继续往前走。
地上躺着四具尸体,分布在各个角落。
他蹲下来检查,全是人类,两男两女。
死因除了牧师看起来是在第一波突袭被干掉后,其余都是被围攻致死,但奇怪的事,周围没有其它的尸体。
“护甲都被扒走了。”他翻开其中一具尸体的护腕,“武器不见了,但这里有长期握剑留下的老茧分布,不是新手。”
他的物品鉴定扫了一遍。
【生前等级评估:7级/职业倾向:游荡者、战士、牧师、术士】
“七级左右的冒险者小队。”夏林站起来,“标准配置,前排、输出、治疗、法术支援,这不是随便雇来看车的杂兵。”
“身上值钱的东西都被拿走了。”塞拉说。
“不全是。”
夏林从一具尸体的领口下面拉出了一根绳子。
绳子的末端挂着一枚铜质的徽章,形状是一把交叉的剑和一个盾牌,边缘刻着一圈细密的编号。
冒险者公会的身份徽章,铜级。
“钱袋、武器、饰品、附魔道具全部拿走了。”夏林把徽章解了下来,“但身份徽章留下了。”
他叹了口气。
“这个东西不值钱。”
然后他继续观察地面。
“这里。”
他指了指一具尸体旁边的一道拖拽痕迹。
从一摊血迹开始,一道大约两尺宽的、边缘模糊的擦痕在泥地上延伸,一直延伸到了大约二十步外,然后消失在了那片马蹄印的区域里。
“有人来收过尸体。”凯德说。
“不止一具。”夏林指着地面,“这里、这里、还有那边,至少四道拖拽痕,全部通向马蹄印的位置。”
“哥布林杀的人,被别人带走了。”
夏林走到马车的另一侧,蹲了下来。
地面上有一串很凌乱的印子,有手掌的压痕,有膝盖的圆形凹陷,有指甲在泥土里划出来的一道道抓痕。
“有人被拖走了。”他说,“活的。”
他顺着那些抓痕看过去,它们跟哥布林的脚印混在一起,朝着西北方向的树林延伸,然后在草地的边缘消失了。
“至少五个,”他数了数抓痕的组数,“可能更多。”
……
众人围在马车旁边。
“我们把已知的信息理一理。”夏林说。
“第一,袭击者是哥布林,数量至少三十。他们使用弓箭、炼金火焰和近战武器,攻击有明确的战术层次,先用炼金火焰制造混乱和阻断路线,然后用弓箭压制,最后近战收割。”
“这个流程说明什么?”塞拉问。
“说明他们训练有素。”凯德接了话,“哥布林的常规战法是一拥而上,数量优势加上不怕死,但这个现场的痕迹显示他们有明确的分工和顺序。”
“第二。”夏林点了点头,“他们打败了一支铜级冒险者小队,正常来说至少超过100个普通哥布林理论上才能做到,为啥是理论上因为在死亡超过15只的时候,它们就溃败了。”
“最奇怪的是没有哥布林的尸体。”
所有人安静了一秒。
“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夏林说,“一支七级小队在被歼灭之前,不可能一个敌人都没杀掉,就算再怎么训练有素,这里至少应该躺着十几具哥布林的尸体。”
“但一具都没有。“
“被带走了。”塞拉说。
“对。”夏林点头,“他们带走了同伴的尸体。”
“第三,他们抓走了活人。至少五个,从抓痕的位置看主要是从那辆私人马车附近拖走的。”
“第四,在我们到达之前,有人来过。六到八匹马,从北面来,带走了部分被杀者的尸体。”
“官方的人?”西莉亚问。
“有可能,也可能是死者的雇主派来的。“夏林摇了摇头,“这个暂时判断不了。“
他环视了一圈。
“结论:一支高度组织化的哥布林部队,在死坟末土的官道上伏击了一支带着护卫的私人车队。他们不仅劫走了货物,还抓走了人质,最重要的是,他们带走了自己同伴的尸体。”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了诺克娅。
哥布林斥候站在马车的阴影里,双手抱在胸前,金色的眼睛看着地上那些属于她同族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