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听到了“守时”两个字,那颗玩偶假眼在眼眶里转了半圈,不知道是骷髅在表达骄傲还是假眼松了,然后它抬起一只手骨,朝伊莎贝拉的方向竖了一根大拇指,拇指骨在竖起来的过程中发出了咔的一声。
“行了行了。汇报。里面什么情况?”伊莎贝拉飘到约翰面前,低头看着他。
约翰歪着脑袋,沉默。
大概过了五秒,十秒,十五秒,二十秒。
夏林以为它卡住了,但伊莎贝拉没有催促,她飘在那里,双手抱胸耐心的等着。
“来了……”约翰终于开口了,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个词之间都隔着一段让人焦虑的空白,“一个大的……”它的手骨抬起来,指向城堡的方向。
指骨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圆,大概是想表达“很大”的意思,但因为关节的灵活度有限,那个圆画得像一个被踩扁的鸡蛋。
“叫……回声……还是什么……”
“回声?什么回声?”伊莎贝拉皱眉。
约翰又想了十秒。那颗玩偶假眼在思考的过程中微微转了一下角度,“他们在召唤,每天晚上都念,念那个名字。”
“什么名字?”
约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骨,开始数指头。
右手五根,从小指开始,一根一根地弯下去,数完了又开始用左手指,在数到第八根的时候,它停住了,盯着自己的手骨看了三秒,然后又从右手小指重新开始数。
“约翰,你在数什么?”
骷髅想了想,假发在思考中又歪了一度。
“忘了。”
伊莎贝拉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的光比刚才暗了。
“敌人,里面,有多少人。”
约翰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下颌骨在点头的过程中差点掉下来,它用右手托住了自己的下巴。
然后它重新开始数指头,这次数得更慢了。
“……他们说……东西快到了,从……下面来。”
“从下面?什么下面?地下?”
约翰摇了摇头,假发在摇头中终于歪过了临界点,从头骨上滑下来,约翰把假发捡起来,又扣回了头顶,扣的位置比之前更歪了。
伊莎贝拉深吸了一口气,幽灵不需要呼吸,但她做了这个动作。
“行了,知道了。”她转向夏林,“我亲自进去看看,约翰带路。”
“小夏南,今天能干好活......”
她的声音压低了,尾音拖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魅惑,在“干”这个字上加重了音节。
“我就奖励你。”
说完,她自己先乐了,半透明的身体抖了两下,约翰也跟着咧嘴笑了,下颌骨发出了咔咔两声,结果反倒伊莎贝拉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别笑了,你跟着笑显得我……”她没说完,挥了挥手,“你先回到岗位上,一会儿我们从东侧进去,你在里面接应。”
约翰竖了一根大拇指,然后转身朝城堡的方向走去,灰色的长袍拖在地上,扫出一道灰尘的痕迹,假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他和伊莎贝拉开始朝城堡的东侧偷摸前进,但其实这些邪教徒防守疏忽的要命,根本没有啥暗哨,要不那个白痴骷髅能这么容易混进去呢。
月色昏沉沉的,西边涌过来一团云,把大半个天都盖住了,只有几颗星星从云缝里漏出来,忽明忽暗。
他们没走正门,顺着东边的残墙一路摸过去,伊莎贝拉飘在前面,半透明的身子几乎融进黑暗里,只有偶尔转头时,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才闪一下微弱的荧光。
不一会,他们摸到了外墙根下。
伊莎贝拉悬浮在空中,离地面大约半米,紧贴着墙壁。
接着她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嘴唇上,示意夏林安静。
城堡里头传出一阵有节奏的吟唱。很多人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窝蜂在个大箱子里头振翅膀。
夏林的手按上了剑柄,看样子,今天有一场硬仗。
第768章 回声
伊莎贝拉侧耳听了一会儿,眉头一直皱着。
她转向夏林突然问道。
“你知道幽灵为什么聋不了吗?”
“……为什么?”
“因为声音直接穿透了我们,直接从这边进,那边出。”她朝自己的头指了指,然后自顾自笑了起来。
但夏林没有笑,伊莎贝拉等了一会,没有等到预期的反应,嘴角往下撇了撇。
“好吧,说正经的。”
“我他妈的一个字都没听懂,那帮家伙唧唧歪歪的,什么语言都有,我听出了至少三种深渊方言,两种原始语,还有一个口音像是从哥布林的鼻孔里挤出来的。”
她双手抱胸,那层惨白色的荧光在脸上闪了一下,像一个人在翻白眼。
“我十分怀疑他们的大蝗虫主子听不听得明白。一群蝗虫卵,念咒念得七零八落的,召唤出来的东西怕不是连自己叫什么都搞不清楚。”
“我听听看。”夏林说。
“随你便,被吵着做噩梦我可不管。”伊莎贝拉双手抱胸,往后飘了半步。
夏林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有信心能听懂。
物品鉴定的翻译功能加上脑子里一个前恶魔领主的即时口译,基本上这个世界没有他听不懂的语言。
他侧过身,把耳朵贴近城墙残壁的缝隙。
吟唱声从缝隙里灌进来,比之前近了很多,但也更刺耳了。
每一个音节都裹着一层嗡鸣,像几百万只翅膀在同时摩擦,每一个元音都在震颤,每一个辅音都带着倒刺。深渊的力量在干扰声音的传递,像一层油腻的膜糊在耳朵上。
夏林揉了揉脑袋,太阳穴在突突跳。
“我听不太清,那些声音被什么东西干扰了,要不咱们一会......”
“我有办法。”伊莎贝拉打断了他。
“你有什么办法——”
话没说完,他感觉到了一阵寒意,从正后方传来。
他转过头。
伊莎贝拉的半透明身影正朝他直冲过来,双手张开,灰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和她之前在溪底偷看他的时候一模一样的目光。
然后一道灰蒙蒙的光从夏林的胸口爆了出来,像一面看不见的墙,结结实实地拍在了伊莎贝拉的脸上。
伊莎贝拉那半透明的身子被弹了回去,在空中翻了两个半圈,双手捂着脑袋晃了好几晃才稳住。
“啊——疼疼疼疼疼——”
她捂着脑袋在空中打转。
“你你你这人什么情况啊!我只是想附身——不对,是想帮你听清楚而已!”
“帮助?”
“对!帮助!纯粹的、无私的、不求回报的帮助!”
“那你刚才的眼神?”
“什么眼神?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的感知比你强,听到的东西可以共享给你,你也知道的,灵魂层面的信息传递嘛,标准的情报共享流程。我绝对没有别的意思,绝对没有!”
她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活像一个人拼命往自己脸上贴“我很正经”三个字。
夏林看着她觉得再在“帮助”这个词上纠缠下去也没有意义,于是他说道。
“我身上有一种防御机制。对灵体接触的本能排斥反应,没法控制。”
“什么防御机制?我从没见过——”
“女士。”夏林打断了她,“我很尊重您,也很感激您刚才的提醒和帮助。但如果您继续用这种方式帮助我,我可能不得不向垂帘者大人汇报某些行为。”
伊莎贝拉的表情僵住了。
“汇报什么行为?”
“比如对新入职下属的肢体接触。在溪边,在路上,以及刚才试图在未经同意的情况下进行灵体融合的。”
夏林的语气非常诚恳。
“……你不至于,对吧?”
伊莎贝拉的声音小了下去,灰绿色的眼睛左右飘了两下。
“我当然不至于,毕竟咱们是同事嘛,以后还要合作,但那个防御机制的事情,比较复杂,等以后有时间我再详细跟你解释。”
“……行,那吟唱的事……”
“还是找约翰问吧。”
“……也好,那个傻骷髅比我们有优势,深渊的力量对他影响不大。”
......
等约翰的时间比预想的长。
伊莎贝拉很安静,就那么飘着,腰背挺得笔直,一句话不说,跟被人摆在花园里的雕像似的。
刚才那次“性骚扰警告”显然起了作用,但气氛也确实尴尬得厉害。
夏林想了想,一会儿真要打起来,配合得跟上。
于是他先开了口。
“女士。”
伊莎贝拉没转头,但耳朵竖起来了。
“你做幽灵多久了?”
“三百一十七年。”
“那也挺久了。”
“呵呵。”
又沉默了五秒钟。
“你生前——”
“我说过了,那些都是诬陷。”
“我没问那个。”
“你想问什么?”
“你生前是哪里的贵族?”
这个问题好像戳到了什么比较安全的地方,伊莎贝拉回过了头,语气也缓和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