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娅眨了眨眼。
乔瑟夫继续说道:“所以,修复不是把两块东西靠在一起烤熟。”
格蕾丝微微睁大眼睛,原来先生是故意示范错误的方向,她刚才还以为那点焦味是失误,可现在想来,先生怎么会在这种时候失误呢?
他一定是想让米娅看清楚,炉光不能只是火焰,如果只是把修复理解成加热,那最后只会把东西烧坏!
她应该把笔记本带出来的,格蕾丝忍不住有些懊恼。
“米娅。”乔瑟夫看向她说道:“你刚才说得对,修复和加热不是一回事。
炉光只是你现在最熟悉的表现方式,但新魔法不是只有一个固定用法。”
“新的法术位可以承载新的理解。”
米娅抱着铜罐,有些似懂非懂的问道:“也就是说……修复不一定要像火一样?”
“对。”乔瑟夫点头,这句话当然也是他刚刚现想的,但越说越觉得有道理。
米娅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她太熟悉火了。可如果修复也被她理解成火,那她永远会担心自己烧坏要修的东西。
“炉光是你的基础,但它不是你以后所有魔法都必须长成火的样子。”乔瑟夫说道,
“火确实可以让黏胶融开重新贴合,但如果你只想着加热,那你最后得到的只是烧焦的木头,就像我演示的一样。”
讲都讲到这里了,不继续讲下去反而更可疑。既然红金火花已经把错误答案展示出来了,那就干脆把这个错误包装成教学环节。
成熟导师的一切失误,最后都应该变成学生成长路上的必要示范。
“新的法术位可以承载新的理解。”乔瑟夫说道,“你不需要把所有东西都塞进炉光里,炉光虽然说是你最熟悉的东西,但未必是一个最终的答案。”
米娅认真的听着,她在会客厅第一次听先生说修复术时候,一直以为如果自己未来能修东西,那大概也是靠火,比如把断裂处烧软重新贴住之类的,可真没认真想过如果只是把火靠过去东西也许会更糟。
修复不是烤熟,这句话有点好笑,可米娅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摸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那我应该怎么做?”她小声问道。
乔瑟夫伸手指向那块被紫线托住的断木:“先不要急着想着把它修好。”
“不要急着修好?”米娅有点茫然。
“对。”乔瑟夫说道,“你要先想象木条本来应该是什么样的。”
他一边说,一边用紫线轻轻将木头断口分开一点又重新合拢。
“你看,哪怕现在断成两半,它们也不是两块毫无关系的木头。”
米娅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利用你的魔力,让它们知道自己应该回到什么地方。”乔瑟夫说道,“想象这根木条原来完整的样子,用完整的记忆去覆盖它现在破裂的样子。”
他说到这里,自己都觉得这段话有点玄乎,但没办法,新魔法本来就很玄乎,不然怎么会出现他瞎编魔法成功这事呢?
但话说到这,接下来就要靠学生领悟了。
“你试试吧。”乔瑟夫朝米娅说道。
第八十九章:流派,从唯心开始
米娅小心接过那两截断木蹲到旁边研究去了,她先把断开的地方重新对在一起,又分开看了看里面的木纹,嘴里还小声念叨着什么,偶尔伸手比划一下,像是在思考到底应该从哪里下手。
乔瑟夫看了一会,觉得这种时候还是不要凑过去乱说比较好。
毕竟学生领悟这种事情,和蹲在河边看鱼差不多,越是有人在旁边大声指导,鱼越不一定愿意上钩。
乔瑟夫转过头,又看向站在旁边的格蕾丝。今天既然已经出来实践了,总不能只教米娅一个,格蕾丝在旁边负责睁大眼睛看完全程吧。
这不符合一个成熟导师应该具备的端水精神。
问题是,她的引导术应该怎么教?去实训塔时候他那个示范其实还是不够合适,因为他脑子里那个所谓的引导术的知识更接近一种十分唯心的东西。
大概就是在做某件事情以前摸一下同伴,然后同伴突然觉得自己今天状态不错,接下来的动作也许会更顺一点。听起来和出门以前摸一下幸运挂件没太大区别。
可话又说回来,他现在干的事情还有什么是不唯心的?用个人经历理解魔法,用完整记忆修复木头,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再加一个从未来借来直觉,好像也不算特别过分。
想开一点,他的新魔法就是唯心的!
乔瑟夫转头看向格蕾丝,格蕾丝刚才一直站在米娅身边看着她研究那两截木头。发现乔瑟夫看向自己以后,她立刻站直了一点。
“先生?”
“格蕾丝,”乔瑟夫说道,“假如我现在让你蒙上眼睛,把一杯装满的水从会客厅送到我的办公室一滴都不能洒,你第一时间会想什么?”
格蕾丝没想到先生会突然问这个,认真想了一会。
“万一碰到桌角怎么办?”
“还有呢?”
“楼梯转角也许会有人经过,地上可能有东西,杯子太满的话,走快一点就会洒出来。”
“对。”乔瑟夫点了点头,“对,就是这个。”
格蕾丝愣了一下,乔瑟夫努力把自己刚才那点不太完整的想法往下接:
“你还没有开始走,心里就已经出现了很多条路,同时这些路上会遇到的顾虑,就是横在你和目标之间的迷雾。”
钓鱼佬原本正在旁边收拾断掉的鱼线,听见这里动作稍微慢了一点。
他本来还以为这位大魔法师示范完就结束了,没想到居然又开始讲课。
格蕾丝若有所思地看着乔瑟夫。
“引导术没有办法替你把水送过去,也不能把所有可能遇到的障碍物清理掉。”乔瑟夫继续说道,
“它只能说替你从那些迷雾里拨开一道很小的缝,让你在那一瞬间瞥见一条更加合适的路。”
“像米娅正在学习的修复术一样,物品在时间里有自己完整时候的样子。那么每一件还没有完成的事情,也有它成功完成时可能存在的样子。”
格蕾丝若有所思问道:
“那就是说,除了我思考的那些可能的隐患外,也有一条路我刚好避开了地上的东西把那杯水安全的放到先生桌上。”
“没错,”见格蕾丝这么快就接上自己的想法,乔瑟夫心里更好了一点,
“那些可能的道路早就交织在一起,就像一张很大的网。无论是叫命运也好可能也好,叫什么其实不重要。”
“引导术所做的,就是从其中借来一缕直觉,让你在真正做出选择以前,稍微看清哪一步更加合适。”
“那如果没有能成功的路呢?”格蕾丝突然问道。
“引导术只是揭示可能,不会替你创造一个原本不存在的结果。比如你面前是悬崖,引导术不能让你直接一步跳过去。
可如果悬崖边上有一丛足够结实的灌木,你本来因为害怕没注意到它,引导术也许会让你在摔下去以前,下意识往那个方向伸手。”
“可要是悬崖边什么都没有呢?”格蕾丝问道。
“那就抓不到。”乔瑟夫说道,“你施放了引导术,同伴却还是失败了,那就说明在能够做到的范围里也许本来就没有一条通往成功的路。
它如果没有办法帮你看见成功,那本身也是一种答案。”
海风从浮桥外吹过来,把格蕾丝浅金色的发丝轻轻吹起一点。她想起了自己过去无数次尝试感知魔力的日子。
每一次宫廷法师都告诉她再试一次,也许下一次就会出现结果,可下一次之后还有下一次,所有人都让她走同一条路,只是没有一个人告诉她,也许那条路从一开始就不属于她。
直到先生出现以后,才带她换了一个方向。
格蕾丝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乔瑟夫:“所以先生当时让我看见了另一条路。”
乔瑟夫:“……”怎么突然又开始往他身上套了?
他当时主要为了项目经费,哪里想过什么命运和另一条路,不过显然也不能否认,毕竟结果就在这,就说他努没努力吧!
“差不多。”乔瑟夫点了点头。
格蕾丝眼里的光更亮了一点。
乔瑟夫伸出手,紫线绕成了一个蝴蝶结轻轻落在格蕾丝的掌心上,格蕾丝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你可以想一个模型,也可以凭你自己的想法来引导。你只需要从那些可能里,听见一点更加清楚的声音。”乔瑟夫说道。
现在的气氛似乎已经到了,不说一句听起来比较厉害的话都有些可惜,于是他继续说道:
“听见来自未来的回声,然后用它来引导吧。”
这句话说完以后,连乔瑟夫自己都沉默了一下,好像有点太唯心了。听起来像收了钱以后,专门负责告诉客人他下个月会遇见真爱的占卜师。
但格蕾丝显然没有这么想,她轻声说道:“我明白了,先生。”
蹲在旁边的钓鱼佬表情已经有点发直。
他就是一个钓鱼的,今天晚上原本只是断了一根竿,想把那条不知道什么东西钓上来,结果先遇见一个学院教授用十个银币买走断竿,又站在他面前讲了一段听起来就非常贵的学院课程。这些词平时单独听见一个都觉得离他很远,现在居然像不要钱一样往外冒。
难道这就是命运的馈赠?他认真思考自己是不是应该再找一根坏掉的鱼竿。
可就在这时,浮桥下面突然传来一阵小石头在水里翻滚的声音。
钓鱼佬神情一顿,立刻低头往木板缝隙下面看了一眼。
“退潮了?”他皱起眉头,又看了看远处水面,“不对啊,还没到时候。”
第九十章:实战,从潮壳虫开始
“什么声音?”米娅也抬起头。
钓鱼佬掏出一个发光石往下一看,脸上原本还有些紧张的神情很快松了下来。
“没什么,应该是潮壳虫。”他说着伸手拿起旁边那把长柄铁铲,“这东西偶尔会爬到木桩附近,翻过来就行了。”
乔瑟夫几人也低头看去,灯光里木桩旁边的泥滩上确实拱起了些硬壳,那些东西乍一看很像被海水冲上来的石头,只是壳下面偶尔会伸出几条短腿缓慢地往上爬。
远处摊位上的人没什么反应,钓鱼佬动作也熟练得很,看样子在鸦潮湾确实不算少见。
“看好了,”钓鱼佬朝他们说道,“铲子插进壳边下面用力一撬,只要翻过去,它自己就起不来了,到时候敲扁或者直接扔回泥里都行,反正都会死。”
“它不会咬人吗?”米娅好奇问道。
“有嘴,不过一般够不到人。”
钓鱼佬说完,已经把长柄铁铲顺着浮桥边缘伸了下去,对准最近那只潮壳虫的壳边插了进去用力往上一抬,没想到发出一声响那只潮壳虫没有翻过来。
不远处几个正在收摊的本地人也注意到了下面的动静。
“潮壳虫又爬上来了?”“拿铲子翻过去不就行了?”
一个卖旧渔具的摊主十分熟练地拿起木桶,往浮桥下面泼了半桶盐水。众人拿起手边的工具水里拍了几下,正常情况下,潮壳虫受到震动或者盐水刺激,很快就会重新钻进泥里,实在不走拿铲子翻过来让它自己死掉就行。
可今天不一样,最前面的几只被铁铲翻过去以后,细腿在半空胡乱划了几下,居然又一点一点把身体重新撑了回来,加快速度顺着木桩往上爬!
“怎么这么多?”
“退潮时间还没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