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我从宫廷带了一束花回来。”
乔瑟夫低头看了一眼,这花放到面前一看就更贵了。
“很好看。”乔瑟夫说道。
这句话倒不是客套,确实好看。
“我想放在您的办公间里,可以吗?”格蕾丝说道,
“这里可以稍微装饰一下,如果您不介意的话。”
乔瑟夫看了一眼自己这间堆满纸、书和各种乱七八糟东西的办公间。
空?皇女殿下对空的定义是不是有点奢侈?
这地方除了审美空间比较空,其他地方应该都不怎么空。
不过皇女殿下嘛,说什么都是对的,而且一束花而已,对他又没什么影响,爱放哪里放哪里就是了。
于是乔瑟夫点了点头说道:“可以,你决定放哪里就好。”
格蕾丝似乎有点开心,她将花束抱到桌边,先是看了看桌上那些白纸和炭笔,又看了看靠窗的位置,最后决定把花束放进旁边空着的一只玻璃瓶里。
那只玻璃瓶原本是乔瑟夫用来装纸团的,但后面发现原来还有自动碎纸机这东西,干脆就让那瓶子自生自灭了。
现在银白色花束插进去,居然还真像那么回事。
晨光照过来,整个办公间都像是被强行提升了一点审美水平。
格蕾丝看着花,心情慢慢好了一点。
实验塔里没有米娅。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时,她心里竟然轻轻松了一下,
可下一刻,她又为这种放松感到羞愧。
米娅昨天那么高兴,炉光也成功了,她应该替米娅开心才对。
她们都是先生的学生,她不应该因为这一刻这里只有自己就觉得高兴。
这样不好。
格蕾丝低下眼假装在整理花枝,将一根花枝轻轻转了半圈。
乔瑟夫当然没注意到她这些小心思,他站得有点累了,干脆往沙发上一坐,看着格蕾丝整理完花,又拿起一旁的点心盒放到桌前。
“这是宫廷厨房做的点心。”她说道,“如果先生工作累了,可以尝一下。”
乔瑟夫看着那个盒子,被吵醒的心情好了不少。
点心这东西就很实在,比那花实在多了,毕竟花只能看点心能吃,而且这东西还是宫廷厨房做的点心,应该比他们这的还好吃不少吧?
“谢谢。”乔瑟夫说道,“我很喜欢。”
格蕾丝听见这句话,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她站了一会,才鼓起勇气轻声问道:
“先生,我能请教您一个问题吗?”
第四十七章:请教,从反问失败开始
乔瑟夫看着格蕾丝,其实他现在很想说不能。
因为他真的很困,人在这种时候,脑子里通常不会长出什么伟大的教育思想,最多只会长出一点对世界的不满,以及希望所有人都知道休沐日清晨应该尊重别人睡眠的朴素愿望。
但问题是,面前站着的是三皇女殿下。
不管是出于对皇权最基本的尊重,还是她刚把一束看起来就很贵的花插进他那个瓶里,又顺手送了一盒宫廷点心,乔瑟夫都很难直接说你先回去导师现在需要继续躺着思考人生。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虽然他还没吃,但从道德债务上来说,这笔账已经开始预支了。
虽然他也没什么道德素养就是了……
“当然。”乔瑟夫只能摆出一副温和表情说道。
格蕾丝轻轻松了一口气问道:
“先生,米娅说,她昨天……成功了。”
说实话乔瑟夫一点都不意外,米娅这家伙估计恨不得把整件事讲给任何人听。格蕾丝只要和她碰上,迟早会听见。
不过这也不能怪米娅,毕竟一个原本动不动把光亮术练偏的学生,忽然发现自己那点红金色火花不仅练成还能软化晶脂,不炫耀两句,确实有点对不起命运的安排。
只不过对格蕾丝来说,这事显然不是单纯的好消息。
人嘛,有时候不怕自己慢,就怕旁边那个昨天还跟自己一起慢的人,忽然一抬脚冲到了前面去了,更离谱的是对方还要回头开心问你怎么没有一起来啊是不想吗?
换谁都受不了。
乔瑟夫看着她问道:“她跟你说了?”
“嗯。”格蕾丝点了点头,“她说,先生告诉她,炉火本来也是光。”
乔瑟夫:“……”
这话确实是他说的,但他说这话的时候,主要是为了让米娅自己继续想办法瞎编来着,
谁能想到这句废话落进米娅脑子里,居然真变成了什么炉光术。
格蕾丝垂下眼,小心翼翼问道:
“先生,我想问的是……那我的光呢?”
乔瑟夫一怔。
“米娅的光可以是炉火,那我的光应该是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
晨光从窗边照进来,银白色的花束在瓶里轻轻发亮,格蕾丝在花的衬托下,整个人看起来像被挂在王宫走廊里的那些忧郁美人。
乔瑟夫看着她就开始觉得头痛。
他又不是卖灯的,哪里知道每个人的光都是什么?
这和大清早跑来问他“我是谁,我来自哪里,我的存在意义是什么”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概就是格蕾丝问得更礼貌一点,还带了点心给他。
不过遇事不决先反问,这种拖延技巧多少能给他争取一点思考时间。
“格蕾丝,你为什么觉得你的光必须先有一个名字?”
办公室再次安静了下来。
“米娅先找到了光能做什么,然后这个名字才变得合适,并不是因为我给了它名字了才存在。”
乔瑟夫一边说一边在脑子里疯狂思考以前乱七八糟的记忆。
光亮术,不就是跑团里那个很基础的小戏法吗?
把一个东西摸一下然后那个东西亮起来照亮一片范围,亮几个小时也没热度,也不能拿来点火,主要用途就是给队伍里没有夜视的人保命。
在游戏里玩家还可以把它丢到石头上,再把石头扔出去探路。
再想想这个世界的光亮术好像也大差不差的,标准光亮术要求魔力输出平稳,颜色嘛就像之前说的一样纯白,
旧法术书里还专门写过合格的光亮术应该照亮十步之内的空间,不能灼烧纸张和干扰水晶记录,如果出现多余色彩那就不是光亮术。
说白了,就是学院希望学生把自己练成一盏好用的灯,虽然到现在来说大家练个小法术就不错了,也别要求那么高了。
想到这里,乔瑟夫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点能胡说的东西,他整理了下思路说道:
“其实在旧体系里面,光亮术很简单,他有一个固定模板给你,你只要按照他们的要求复现一个一模一样的魔法就可以合格了。”
格蕾丝点了点头,这些她也明白,光亮术作为最基础的魔法,她可以说是把咒语那些背得十分熟练了,可遗憾的就是她在遇到先生之前一直都点不亮,哪怕是现在,也只是在展示课点亮了一瞬间而已。
“但是,如果是按照旧体系的定义,那米娅能释放出来的魔法就是失败的光亮术。”
乔瑟夫说道:“可它能在照亮的时候还能软化晶脂,这还算失败吗?”
他说到这里都有点佩服自己,这话听起来怎么真像是在反思旧体系,难不成他是天才?
不过乔瑟夫可不想听她回复,对于提问最好的回馈那就是反问,他快速继续说道:
“米娅的光之所以是炉火,是因为她的生活环境就是如此,她理解的一切都从打铁开始。
那你呢?你第一次让白光出现的时候,在想什么?”
格蕾丝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第一次让白光出现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想的是不能让先生失望,也希望可以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只会让人遗憾的三皇女。
可这些话她说不出口,如果先生知道她第一次点亮白光的时候,想的是这些乱七八糟、又丢脸又软弱的东西,会不会觉得她根本没有理解新魔法?
万一先生认为她把那么重要的展示课变成挽救自己那一点可怜的自尊心该怎么办?
乔瑟夫看着格蕾丝沉默,心里有点迷惑。
怎么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难道这个问题问得太抽象了?
也是,学生问他光是什么,他反手问学生你当时在想什么,确实有点像那些不想回答问题的老教授。
乔瑟夫想了想,只好继续打补丁。
“我意思是,真正重要的是你想象中光的样子,不用把光亮术当成一个标准化的东西。”
乔瑟夫感觉自己越说越怪,但话已经起了头,只能继续往前编道:
“光可以照明,但它不一定只为了照明。”
毕竟很多奇幻作品里,光不就是意志、信念、纯净、祝福、希望这种乱七八糟但听起来很值钱的东西吗?
“有人把光当成照明,那光也能当成自己不被黑暗吞掉的东西。”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过分抽象。
这像是街边吟游诗人喝多了以后,站在喷泉旁边给路人乱讲大道理一样离谱。
但格蕾丝却听得很认真,实在让乔瑟夫有些心虚,
他赶紧补了一句:
“当然,这些都不是说你可以完全不管结构。
法术位还是要稳一点,魔力还是要慢慢引进去,不要急着追求外显。你要先确认那个光对你来说到底是什么,然后再让法术位去承载它。”
格蕾丝认真的看向他。
“先生。”她轻声问,“所以,我的光也可以完全为了自己而亮吗?”
乔瑟夫脑袋一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