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停下脚步，侧过视线，话语的来源正在身边。
这名盗贼掩在灰袍下，周身裹着迷雾，薄布面具覆在脸上，看不出容貌和种族：
“你想探求什么。一个秘密，还是一份报酬？”
贩卖和收购情报，是盗贼公会最核心的业务，秘密在这里等同商品。
林恩平静下来，轻笑道：“我还以为得先坐下等一会。”
“取决于你的回答。”对方重复了一遍，“一个秘密，还是一份报酬？”
看来这人身上套不出多余情报，林恩在心底轻叹：
“我来寻找问题的答案。”
“请随我来。”
盗贼不再多言，转身向内走去。
林恩微微皱眉，还是跟上他。
二人一前一后，很快吸引周围的目光，模糊的低语在两侧漫开。不用猜也能知道，多半是在议论他凭什么越过众人，直接排到序列最前方。
林恩自然明白这一点。
他并没有报出身份，对方却给到特殊待遇，不由让他警觉起来。
在进入最中间那个门洞前，他迅速调整装备的词条。
【回声定位】【站在我身后】
【优雅脱身】【暗影传送】
【月唤者】【隐形通道】
【瓦普拉克之手】
【惧蛇灵光】
【永不眠者】【魔网深狱】【罗丝之拥】
走进门洞，幽暗的通道出现。
盗贼在前方领路，保持十尺的距离，每走出一段，两侧石壁上的魔法灯逐一亮起，照亮脚下的路面。
这条暗道很长，显然和其他入口通往不同的地方。
地势在行进间平缓下沉，空气中开始出现水汽，应该是来自地下的暗河。
即便身处地底，林恩依然能大致分辨方向。
他们已经离开公会，朝峡谷深处走去，也就是扎伊娜提过的核心区域，旅人不被允许踏足的地方。
他犹豫两秒，用【洞穴专家】换下【站在我身后】，白色气线在眼前回溯，防止真的走进一条死路。
通道里只有寂静，脚步踩上湿黏的石面，水声在耳边滴答轻响。
…
二十分钟后。
气线渐渐变粗，喧闹从远处传来，在石壁间低声回荡。
转过弯角，光亮的轮廓出现在尽头，【洞穴专家】的指引也到那为止。
林恩跟着盗贼离开暗道，绚乱的光亮从四面涌来，喧闹也在此时推至顶峰。
从绝对的死寂跌入鼎沸，林恩恍惚了半秒，随即意识到这是哪里——
一座地下赌场。
金色幔帐从穹顶垂落，华光四溅，地面铺着红毯，赌桌一路排开，挤满衣着华贵的赌客。沙漠的白袍镶着金边、海湾的绸缎、南方诸国的彩绣随处可见。
中央舞池上，几名舞者正和着鼓点扭动，赤足轻踮，腰肢的铃铛哗哗轻响。旋转间，半透纱裙扬起，露出紧实的长腿。
二人引来近处的目光。
那些贵族嗤了下鼻，带着轻蔑的嘲意，视线各自落回牌桌。一名女郎盯上林恩，媚眼如钩，弯身趴在桌沿，露出胸前起伏的弧线。
林恩将专注从奢靡中拉回，跟着灰袍的背影，继续向深处走去。
看来盗贼之城远比表面复杂，掌握的权力、辐射的范围都超出想象。不过走到这里，应该不用担心陷阱。只是牌桌上堆叠如山的筹码，肆意挥洒的钱币，让他有些忧虑自己的钱袋。
金币在这里似乎不那么值钱。
“到了。”
盗贼在一条梯道前停步，下方是紧闭的红柳木门，两名半兽人守卫站在两侧。
他侧身让开，做出“请”的手势，没有一同下去的意思。
林恩定了定神，将身后的喧闹从脑海驱散，沿着梯道向下走去。
推开木门，浓郁的魔力迎面涌来，带着一丝腐烂的气息。
装饰和外面没有区别，红毯、赌桌，但空无一人。最深处还有一个房间，墨色屏风挡在前面，将内里的景象遮掩。
林恩朝屏风走去，木门在身后合拢。
“欢迎来到盗贼公会，林恩·文德瑞瓦。”
沙哑的嗓音从里侧传出，仿佛喉咙里塞满沙子，尾音压抑着低沉的嘶喘。
不太像是人类能发出来的。
林恩很快确定这个猜测，尽管视线无法穿透屏风，但回声已经在脑海中画出轮廓。
他并不意外对方知道自己的名字，或许在飞抵赛克镇时，那些篷布下的目光中就已经有沙德法尔的盗贼。
它只是在展示自己的实力。
林恩停住脚步，扬起嘴角：
“我也很荣幸来到这里。只是没想到盗贼公会的首领，居然是一只怪物。”
对方顿了半秒，低笑起来：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我只是更喜欢平等的交流方式。
既然你不介意，就请进来吧。”
林恩舒了口气，调整呼吸，绕过屏风向里走去。
视线对上的刹那，诡异的魔力直扑过来。
术士目光凛起，月光在眸中漫开。
怪物的那只…准确说，那些眼睛，正释放着各异的魔力。
圆球状的怪物咧开嘴角，舌头从齿缝间探出来：
“再次欢迎，文德瑞瓦。你似乎比我想象中要…更强一些。”
第三百六十六章 分岔的道路终将交汇
眼魔。
一种通常只在幽暗地域才能见到的巨型异怪，仅仅只看一眼，就足以让人意识到它们的肮脏和超自然的本质。
眼魔拥有肿胀的球状躯体，中央一颗巨大而囊鼓的主眼，下方是一张血盆大口，十根扭曲的眼柄长在身周，每一只都蕴含着强大的魔法。
眼魔对冒险者来说构成特别的威胁，因为二者都会被神秘废墟和魔法遗迹吸引。据那些遭遇过眼魔并侥幸存活的冒险者描述，它的十只眼柄各能发射一种独特的眼波射线——
魅惑、麻痹、恐惧、缓慢、衰弱、念力、催眠、石化，包括解离与致死。
这甚至不是它最恐怖的能力。
眼魔的那只巨大主眼能创造出反魔法力场，让所有施法者对它束手无策，连它自身和其他眼魔的眼波射线也会无效。
它们拥有完全异质的思维方式，偏执、自恋、傲慢，行为逻辑超越人类的理性范畴。但它们同样狡猾、自私、排外，聪明且擅于观察。
最痛恨眼魔的生物往往也是眼魔。
每只眼魔都自认为是同族中肉体和思想的至高典范，对它们来说，其他所有眼魔都是必须征服或摧毁的异类。只要和它有哪怕细微的不同，就是种族繁衍的耻辱。
眼魔蔑视其他一切生物，坚信对方会因它完美的形态生出嫉妒与怨恨。如同被害妄想症般，将所有潜在威胁摧毁或驱逐，最终独自盘踞在地底洞穴中。
林恩在外面时还不敢确信，可进来后还是感到意外。这种自视甚高、排斥一切异类的怪物，居然能成为盗贼公会的首领。
他坐在套着红绸的木椅上，看向面前这只眼魔——
灰蓝色的厚皮，粗糙湿黏，十只眼柄向外展开，根部套着纯金箍环，顶端垂落金链，彰显着它的地位和财富。
其中三只眼柄上，还套着金粉打磨过的戒指，逸散出干扰魔法的力量。
林恩目光稍稍放缓。
这家伙很强，准备也足够充分，不是能轻易对付的存在。
不过，他拥有【原初魔法】和【魔网深狱】，【月唤者】和【扭曲幸运】都能帮他规避魔法。
“哦！忘了介绍。”
眼魔嗓音里带着歉意，特殊的身体构造，让它的每个表情都显得格外夸张：
“我是苏萨克斯。或者你也可以用更多人知道的名字，珊娜萨。”
珊娜萨伸出一只眼柄，指向身前的球形水缸，里面游动着一条金色斑纹的奇异观赏鱼：
“这位是我的朋友，斯尔嘉——斯尔嘉，和这位落魄的贵族术士打个招呼…糟糕！我差点忘了。”
它又连忙护住那只水缸：
“人们都说和这家伙沾上关系会招来厄运，你们还是不要认识得好。”
林恩静静看着这近乎神经质的独角戏：
“看来你对我很了解，我应该不用自我介绍。”
“严格来说，没那么了解…名字、家族、身世、冒险经历，身边有过什么样的女人。”珊娜萨晃着眼柄细数道，“那位月精灵我很喜欢，可惜是位选民。我讨厌选民，他们总会带来无法预料的麻烦。抱歉…这些和接下来的对话无关。”
察觉到提起伊莉娅时，对方的神色阴沉下来，珊娜萨压住想要勾起的嘴角：
“说说看吧，你来这里是想找什么样的秘密。尽管你长得不太好看，但我说不上来地喜欢你，就像喜欢幽影丽鱼一样，或许可以给你打个折扣。”
林恩语气冷淡：“我还以为你连我为何而来也该知道。”
“或许知道那么一点，但这种事总归该由客人自己开口。”
珊娜萨用长舌卷起面前的肉块，拖进嘴里咀嚼起来。也不知道这样的身体构造中，肠胃又该在什么地方。
林恩见过不少自以为掌控一切的邪恶生物，但其实大多都有各自的盲点和破绽。珊娜萨的实力很强，盗贼公会也是散布深远的暗网组织，没有和他们冲突的必要。
他瞥了眼珊娜萨侧后方，巨大的水晶容器中，浸泡着另一只眼魔的尸骸。
林恩收回视线：“我需要关于「风暴之地」的全部情报。”
“风暴之地…”珊娜萨假意思考片刻，主眼一转，“很少有人提及，但确实有相关的情报，不过只有一条。”
“关于什么？”
“关于…如何帮你找到它。这个答案让你满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