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片刻后。
三人骑上骆驼离开绿洲，在第三天的傍晚，抵达「沙德法尔」。
第三百六十四章 盗贼之城
黄昏，残阳如血。
林恩骑在骆驼上，跟在科麦德身后，沿着沙脊线一路向西。
扎伊娜坐在骆驼颈后，和前几日一样，双腿轻轻晃荡着，只是再没有铁链磕碰的声响。
小趴铲跟在两匹骆驼后面，沙漠气候对它不造成困扰，反倒让它有些兴奋。越是这样的地方，越弥漫着混乱和邪恶的气息。
翻过一座高隆的沙丘，科麦德的骆驼率先停下。他抬手遮在眉前，顶着落日的余晖向前眺望。
林恩和扎伊娜跟着爬上坡顶，西沉的落日将光芒洒在脸上，风里裹着沙砾和杂乱的气味。
他不由眯起双眼——
沙海尽头，大地仿佛被撕开一道裂口。
那道凹陷并不深，大概是风化形成的天然裂隙。两侧岩壁和沙地融为一体，如果从别的角度，或许很难发现它的存在，忽略在起伏的沙海中。
但从扎伊娜一路跟着盗贼标识走来的方向，刚好能看见裂隙的入口。低矮的房屋被风沙染成土黄，向裂谷深处层层延伸，建筑不断抬高，最深处隐没在阴影和尘雾中。
“是沙德法尔！”
扎伊娜的声音带着雀跃，几乎要从骆驼上站起来。
战争骆驼低鸣两声，表达着不满，少女连忙缩了回去。
科麦德灌了口清水，视线久久没有挪开：“沙德法尔居然在这种地方？一般人可真找不到。”
“那是。”扎伊娜抱起胳膊，满脸得意。
“扎伊娜，你对这里熟悉吗？”
林恩语气没有太多抵达目的地的感慨。
或许不是沙漠人的缘故，这座城市对他来说，太压抑了。过分干燥、过分安静，空气里流动着紊乱的魔力，散发出令人不安的气息。
他拍了拍骆驼，科麦德同样会意，两匹骆驼沿着沙坡向下走去。
扎伊娜双手扶稳身体：“基本的情况还算了解，听父亲说过很多，但没怎么逛过…以前都是待在旅店里，独自出门不太安全。”
林恩应了声，视线越过她头顶，望向逐渐放大的峡谷。
挡沙的篷布和低矮的土屋越来越近，看不见任何城门或关隘，仿佛所有人都可以随意进出。
棚屋和阴影间能看见走动的人影，会偶尔侧头望向沙漠中突兀的三人，接着继续走进另一片阴影。
地势不断下沉，落日被岩壁遮挡，光线愈发黯淡，气温也骤降下来。
“我们先找个旅店住下，晚上我请大家吃饭。”
“好耶~”扎伊娜举起双臂，率先欢呼。
科麦德笑了笑：“看来今晚终于不用我动手咯。”
林恩挑起眉梢：“我还一直以为那是你的爱好。”
“多数情况下，确实是。”他在骆驼上轻晃着，身体微微后仰，“但难得有人请客，正好可以偷学几道流行的菜式。”
“就是，多点一些。”少女扭过头来：“林恩老大应该不会吝啬吧？”
他不禁失笑，压力也释放几分：
“啊，只要你别往肚子里硬塞的话。”
“哼！”扎伊娜撅起嘴，科麦德跟着笑起来。
…
因为地形的原因，沙德法尔的城市布局和其他地方有所不同。
峡谷底部，沿地下暗河露头的水域形成一条主街，两侧排列着商铺、旅店、交易市场和商队停驻区。外来商人、旅行者和本地摊贩大多聚集于此，扎伊娜将这片区域称作“外层”。
沿主街一路向内，峡谷最宽处，是盗贼之城的中央广场。本地居民、公会驻点、神庙以及各类机构集中在那里，可以称为“中心区”。
再往深处，就是整座城市的命脉，水源地，露出的地下河上游，也是核心公会的所在。沙德法尔没有贵族，那里住着管理者，或者说类似“行政官”的人。
除此之外，还有一条通入山体的甬道，据说是阴暗的黑市，贩卖真正见不得光的商品。
当然，这些都来自扎伊娜的口述。
她曾住过的旅店，也就是三人所在的这间，只是位于沙德法尔的外层，最不“盗贼之城”的区域。
订下旅店的房间后，三人坐进近处的一家酒馆。
“驼峰肉汤、肉馅烤饼、炸肉球、烤蝎子、烤羊肉、烤沙鸡…”
“等等等。”
林恩连忙开口，拦住身边的扎伊娜，侍者也停下炭笔。
“？”少女别着眉毛，鼓起腮帮。
她坐在里侧，侍者显然意识到，她身边的林恩才是埋单的金主。
“我们不是只待一天，不用一次把菜点完。”
“那你们看吃什么吧。”扎伊娜置气般，把油腻的菜单木板搁到桌上。
林恩将它推到对面：“科麦德有想试菜的吗？”
科麦德摆了摆手，没有拿起来：“刚才开玩笑的，我都可以。”
林恩没去客套，转向侍者：“刚才点的先上一半，再来两道解腻的沙拉或蔬菜，果类和烤坚果也各要一份。”
他顿了一下：“两大杯麦酒、一杯果汁…先这样。”
“我也要喝酒！”
林恩皱着眉盯她一眼，扎伊娜默默缩回去：
“…要仙人掌果汁。”
侍者又重复了一遍菜品，确认无误后转身离开。
林恩顺着他的背影望去。
尽管从峡谷外看，沙德法尔有些萧条，可真正走进内部，还是有浓郁的烟火气。
至少这间酒馆里，几乎坐满人。
肤色、样貌、种族，人类、半兽人、提夫林，沙漠斗篷、海湾的绸袍、奥瑟兰的华服、南方诸国的行商装束，仿佛整个大陆的人，都挤进这个狭小的空间里。
甚至能瞥见两名坐在角落的龙裔，布满褶皱的龙脸上覆着红色鳞片，就像是直立起来的龙类，只是没有翅膀和尾巴。
这种罕见的类人种族似乎自带威压，和他们隔桌的人一点不敢出声，像是怕惹恼他们，会被一口元素吐息迎面喷来。
“Shad'farr， zhar tur!”（矮人语：沙德法尔，沙城永存）
一个矮人突然站到桌上，林恩才在人群中看见他。
他的胡须被酒沫染透，酒杯高高举过头顶。身边的矮人们跟着举杯，扯开嗓门高歌起来。
粗犷的歌声裹着酒气，在屋内横冲直撞，也不知道其他人能不能听懂，反正氛围被一下子推到顶峰。
木桌敲得咚咚响，陶杯碰撞声、嘶哑的笑骂、卷着各路口音的通用语混杂在一起，油灯的火光都被熏得微晃。
如果不是屋外偶尔落下的灰土、墙角堆积的细沙，繁多的种族、热闹的氛围倒有几分斯坦茅斯的错觉，只是建筑比起万河之城要粗陋得多。
视野中，一只白皙小手探了进来。
林恩收回视线：“嗯？”
扎伊娜撅着嘴：“不是要听我介绍城市吗？”
“好。”林恩笑着点头。
科麦德接过侍者递来的麦酒，转手传给他一杯，又将仙人掌果汁接下，放到扎伊娜面前。
林恩顺势举起酒杯：“先喝一杯吧，为了旅途的顺利。”
科麦德同样举杯：“为了它重新开启。”
“至少等肉先上来吧。”扎伊娜小声咕哝着，双手把杯子捧起来。
三只木杯撞在一起，麦酒金黄的浮沫和淡紫色的果汁轻轻摇荡。
林恩小喝一口，没有得到预想中的清爽。
沙漠的麦酒温温的，更稠、更甜，显然掺了更多谷物和蜜糖，还有一股特殊香气，像是…干薄荷叶，应该是为了防止酒液在炎热中变质发酸。
“哈——”科麦德灌了一大口，将酒杯墩回桌上，发出中年大叔的满足喟叹。
扎伊娜端着仙人掌果汁，小脸几乎埋进杯里，咕咚咕咚两口。放下杯子后，学着科麦德的样子长长哈气，唇上还挂着细碎的籽粒，成功把对方逗笑。
足有一扎容量的木杯，她能一口气喝掉三分之一，难得见她对肉类之外的东西这么喜欢。
林恩弯起唇角：“说说看吧，向导小姐。”
扎伊娜伸出舌尖，舔掉上唇沾着的果籽。科麦德也饶有兴致地看过来，等着她开口。
“刚才不是说沙德法尔分三个区嘛，外区主要是商人交易的地方，从中心区开始才算真正的‘盗贼之城’，本地居民住在那里，三大公会的对外驻地也在那周围。”
“三大公会？”
“嗯，沙德法尔没有统治者，也没有贵族，由盗贼公会、刺客公会和商会共同治理。但来过这里的人都知道，盗贼公会才是实际的管理者，另外两个算是替它干活的。”
林恩细细听着，抿了口酒，余光瞥见侍者正端着餐盘挤过人群，热气一路滚荡到天花板，那里早已凝出一层油亮的黄渍。
三大公会各自对应着沙德法尔的核心业务。
在这座法外之徒、雇佣兵和情报贩子汇集的城市，可以买到其他城邦禁售的货物、雇佣刺客刺杀任何目标，也可以从盗贼手中买下大陆任意角落的秘闻，偷取最机密的情报或宝物。
某种程度上，和“万物皆有报价”的斯坦茅斯类似，只是这里能买到的东西没有万河之城丰富，但黑暗和猎奇的商品更多，前提是足够丰厚的报价，甚至不止于金币。
“盗贼公会负责城市的基础，制定进来的路线和标记，维持秩序、划分地盘、兜售情报。
刺客公会则是被雇佣的阴影，等盗贼把‘门’撬开，刺客就会握着‘刀’进去。据说那些泄露路线标记的人，最后都是被盗贼找到，然后被刺客杀死。
商会管理城里的买卖，负责和外来商人打交道，背靠着盗贼公会的庇护。”
扎伊娜正讲得起劲，声音突然戛断。
她两眼放光，嘴唇微张，侍者正端着他们的晚餐走过来。
对方一脸对工作的不悦，也不打招呼，将菜碟逐个搁上桌面。
一大锅驼肉炖汤，熬着洋葱和鹰嘴豆，热气拉着香料味直窜。烤坚果、凉拌沙葱、不知名的蕨状绿叶沙拉，还有羊肉和鸡肉的烤串，外加一小盘烤蝎子。
这些蝎子被去掉毒针，用木签串起，烤得外壳金黄，撒着厚重的孜然和辣椒碎。
这似乎是沙漠民常吃的食物，林恩有些下不去手，扎伊娜和科麦德倒先拿起一只。
少女捏着蝎尾，张大嘴——
“咔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