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出发前的第二天,罗素去跟剩下的人告别。
他想了想,自己在帝都还有哪些熟人,值得去最后再见一面。
想了一会儿,他才一拍脑袋。
怎么办把自己之前住的地方那个忘了呢。
自己刚开始没钱的时候,就住在吉尔街的那个阁楼上,每周五先令的房租,过得很拮据。
后面赫密斯杯夺冠之后,有了奖金生活也宽裕起来了,自己也搬进了西比尔的小屋,说实话后面也没怎么回来过了。
眼下,马上就要离开帝都,罗素忽然想在回去看看。
确定了目的地后,罗素没有耽搁,就往吉尔街走去。
到了吉尔街,街上的味道进入他的鼻腔,一下子让他想起过去的事,想起了他还在这条街上生活过的日子。
他想起了前世盛传的“普鲁斯特效应”,这是以一个作家命名的,讲的是人在闻到一种熟悉的气味或味道之后,会不受理性控制地唤醒沉睡的无意识记忆。
罗素现在就是这样的感受。
站在街道上扫试了一圈,这条街和几个月前没什么两样。
石板路还是中间凹两边凸,积水总是聚在靠近墙根的那一侧。
罗素决定先去新纪元古物店看看。
他当时在新纪元古物店触发了很多面板,也在那里学到了很多超凡世界的知识。
他朝那个方向走去。
到了门口的时候,卡特·维尔德正在店里擦一件黄铜星盘,听见门上的铜铃响,头也不抬地说:
“稍等,马上就好。”
罗素没催他,靠在柜台边,看他把星盘上的脏污与锈迹一点点用软布擦掉。
一进店里,果然还是感觉比街道外面的气味好闻了许多。
这里面都是熏香的味道。
罗素鼻子动了动,今天的味道是鼠尾草的。
他抬头看,几只大小不一的星象仪挂在头顶,被午后的光一照,在墙上投出许多细细的银环。
“克劳利。”卡特·维尔德终于忙完了自己手上的活,抬起头看见是他,脸上立刻浮起笑来,“我还以为你昨天就走了。”
罗素也笑着说道:“明天走,今天来你这儿坐坐。”
卡特·维尔德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拉过两张旧木椅,又去里间倒了两杯冷茶。
两人在柜台边坐下,罗素没急着说话,眼睛先在货架之间扫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一尊很小的太阳神像上。
那神像只有拇指高,手持细杖,面貌模糊。
罗素看了一眼,只觉得上面极富吸引力,让人忍不住想要一直看着。
他心中一动,不经意般问道:
“对了,维尔德,塞拉斯·圣克莱尔大师最近有没有消息?”
卡特·维尔德正用袖口擦杯沿,闻言手上一停,眼睛却亮了起来。
他坐直身体,语气都轻快了几分:
“你问圣克莱尔大师啊。他前段时间回了一趟新纪元宫,做了场小范围的开示。我没去成,但听去的人说,他这次没有讲新纪元运动的老话,倒是在说‘远行’和‘准备’之类的事。”
卡特·维尔德看向罗素,眼神里带着一种很自然的崇敬,提起塞拉斯·圣克莱尔,他就像在提一位备受敬重的长辈。
“大师说的话一直这样,不点透,但听完总让人心里有底。”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是要去找他吗?如果见到他,替我问一句好。”
罗素笑了笑,没应承,也没否认。
远行和准备吗?
那看来自己是一定会和他碰上了。
就是不知道倒是该如何相处。
对方可是一名享誉盛名的通识者,自己还只是高阶新入者,在他面前一点压力也给不到。
看来还是得提升自己的实力为主,打铁还得自身硬。
罗素想到这里,忽然想到自己卧室里还放的有剩下的启蒙材料没有使用,其他灵息也有可以融合的,这是他的底牌,别人不可能会防着这一手。
他心里打定主意,在出发前要把所有能找到的灵息都融合了再说。
回到对话,罗素听着卡特·维尔德对塞拉斯·圣克莱尔的吹捧,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他看得出来,卡特·维尔德在提到塞拉斯时那种信服不是装出来的,那比钦佩更沉,就像教徒对传道者的一腔热忱,已经在他心里种下很多年了。
罗素不忍心也不愿在出发前去拆解这份信任与追求。
他端起冷茶喝了一口,换了个话题:
“对了,你最近还在看球吗?”
卡特·维尔德的注意力果然被拉了过来,整个人往椅背上一仰,眼睛更亮了。
要知道,罗素以前可没跟他专门讨论过足球这个话题,这还是他第一次去新纪元宫的时候,问卡特维尔德为什么那天没开门营业,对方回答去看球赛了才知道的。
虽然罗素也没专门去记,但这个点还是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后面,他有时候也会去看报纸,了解足球赛事的情况与球队的输赢,权当消遣。
“怎么?你也开始看球了?”卡特·维尔德兴奋地问道。
罗素摇头,说道:“只是好奇,我记得你的主队是流浪者队,对吧?”
卡特·维尔德便来劲了,拍着大腿说:“当然是流浪者队!我上个月还专门坐火车去看了场球,坐在北看台,风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但是说实话,我觉得挺值得。”
他忽然想起什么,又笑着指了指罗素,“你呢?你有没有支持的队?”
罗素笑了一下,说道:“没有,我刚开始看没多久,都不太熟悉。”
卡特·维尔德啧了一声。
“你这样可不行,人总得支持点什么,有了精神寄托,才有活下去的动力啊。”
精神寄托吗?人确实要有精神寄托,但我的寄托不是这个……罗素没接话,暗自想着。
然后继续听这卡特·维尔德继续讲流浪者队今年的阵型、新换的边锋,以及那个总是临门一脚发软的老前锋。
偶尔听到一个较为熟悉的名字,罗素就会恍然大悟地哦一声,然后把报纸上和工人们对那个球员的评价挑几句好听的说出来。
卡特·维尔德刚开始还觉得罗素挺懂的,和他兴趣相同,后面听了听,又问了几个问题,才反应过来罗素只是道听途说,拾人牙慧的,自己了解的很少,便收获了卡特·维尔德的一个白眼。
然后,卡特·维尔德继续讲,讲得起劲,罗素慢慢喝着那杯已经温吞的冷茶,偶尔应一两声。
他看着卡特·维尔德那张在讲起足球时生动起来的脸,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推开这扇店门时的情景。
那时他连灵视都开得磕磕绊绊,站在货架前看了半天,最后只买了两根最便宜的薰衣草熏香。
卡特·维尔德靠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窘迫,还地给了他新纪元的名片,邀请他去一个沙龙。
“我们认识也快三个月了吧。”罗素说。
卡特·维尔德一愣,随即点头:
“是啊,那时你还是个刚刚入门的热忱者。”
他看了罗素一眼,语气柔和下来,“现在不一样了,你从我这走出去,都像是要去很远地方的人了。”
他停了一下,没再多说,只举起杯子,朝罗素轻轻一送:
“回来再一起喝茶,我请。”
罗素碰了碰他的杯,一饮而尽。
喝完后,罗素走出新纪元古物店,夜色袭来,他没有急着回家。
他看着街对面的老汉克杂货店,驻足看了一会儿,便走了过去。
杂货铺门口的旧藤椅还摆在那儿,只是老汉克今天没坐在椅子上,而是蹲在门口,正用一把小凿子修一扇百叶窗的铰链。
他嘴里叼着那根旧烟斗,烟早就熄了,只剩一点灰色烟丝还挂在斗口边上。
罗素走过去,在台阶边蹲下,叫了声:“汉克叔叔,忙什么呢?”
老汉克嗯了一声,没抬头,只把铰链上的锈屑吹了吹,说:
“这破窗子早该修了。每天开关,铰链都咯吱咯吱响,跟个上年纪的人似的。”
罗素帮他按住窗框,看他把铰链上的旧螺丝一颗颗拧下来,又换上新垫片。
两个人蹲在门口忙了一阵,直到那扇百叶窗终于不再响了,老汉克才拍拍手,站起来,把烟斗点上,深深抽了一口。
“怎么,稀客啊,你小子怎么今天想起来看我了。”
老汉克眯着眼看罗素。
暮色已经沉下来,把吉尔街的屋顶染成一片灰蓝。
罗素笑着说:“饿了呗,想过来买个黑面包吃吃。”
老汉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进店,从最上层架子上取下一只还用油纸包着的黑面包。
罗素刚要付钱,他却摆了摆手,说道:
“算我请你的,这么久不见了。”
罗素说不行,还是把钱搁在柜台上。
老汉克看了那几枚硬币一眼,没再推,把面包递过去,又顺手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包纸烟,自己抽了一根,把烟杆递到罗素面前。
“来一根?”
“我不抽。”罗素摇头,把面包从油纸里掰下一角,塞进嘴里。
他没有抽烟的习惯。
老汉克也没勉强,收回烟杆,靠在门框上慢悠悠地吸。
两人就这么站在杂货铺门口,看着天上一圈朦胧的月亮从屋顶后面升起来。
月亮不算亮,模模糊糊的。
罗素咬了一口面包。
麦香很重,带一点粗粝的颗粒感,在舌头上慢慢散开。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来这个世界的没多久的夜里,也是这样坐在杂货店门口和老汉克一起吃黑面包。
那时他肝了一天,刚翻译完道斯教授给他的手稿,心里什么底都没有,只知道自己不能停。
老汉克也是那么抽着烟斗,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话,后来说起他那给屋顶掏烟囱的儿子,说那孩子被呛死的时候才五六岁,连双新鞋都没来得及穿。
罗素当时没说话。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安慰的话,可又知道这世上的很多事,本就不是用来安慰的。
“汉克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