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的灵息泄漏已经开始扩散了,”罗素说,指着坑底边缘几道正在缓慢往泥土里蔓延的灵息丝线,“如果拖到明天,这些灵息就会渗进地下水层,到时候受影响的就不止附近的居民了。”
保罗·科尔曼把铁锹往地上一插,然后拿出一双厚实的手套戴好。
“处理方法我已经想好了,我们先把整块肥料堆从泥土里完整地分离出来,然后我用铸变灵息在它的表面覆盖一层固化的外壳,将所有的灵息泄漏点都封印好了之后,我们再把它运回行会。到时候恐怕得多叫个人来帮忙,这玩意儿看着有点重。”
了解完计划后,两人开始动了起来。
整个过程并不轻松。
那块废料堆在泥土里埋了几十年,表面早已和周围的土石融为一体,分离的时候稍有不慎就会把废料壳弄碎,让内部的高浓度灵息一次性喷出来。
罗素蹲在坑边,灵视全开,认真盯着废料表面的灵息流向。
每当保罗·科尔曼的铁锹靠近废料边缘,他就用秘启灵息贴着泥土和废料的交界处展开,防止灵息往外扩散。
保罗·科尔曼这时候的动作并不是很快,因为他要一心多用,兼顾着维持挖掘力度和防止挖到废料上产生更大的破坏。
不过罗素在旁边看着的时候却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铸变灵息本来就是五种灵息中对体力消耗较大的,普通铸变者连续用十分钟就需要休息,保罗·科尔曼已经连续运转了将近四十分钟。
他的额头和脖颈上全是汗,但是呼吸却依然平稳。
这种平稳的样子,让罗素感觉是他的肺功能本身就很强大,而不是刻意控制的。
罗素想起保罗·科尔曼刚才跟他说的家里的情况。
一个父亲因肺病卧床的儿子,肺部功能却比普通人强大这么多。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没有说出来。
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
将近一个半小时后,保罗·科尔曼把最后一块覆盖着固化外壳的废料搬进蒸汽行会配发的灵性封存箱里,锁上锁扣,在封存标签上签了自己的友好者编号和罗素的编号。
他摘下手套,两只手背全是汗水蒸发后留下的白色盐渍。
“搞定了。”他靠在仓库墙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多亏了你,克劳利,工时平分,到账之后我告诉你。”
罗素沉默地点点头。
他把便携式帷幕发生器关上,收回口袋,然后靠在保罗·科尔曼旁边那面墙上,和他并肩站着,看着仓库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用一种不经意的语气说:
“你是不是想把自己的肺换给你父亲。”
保罗·科尔曼没有动。
他的后脑勺还是靠着墙,但胸腔的起伏却停了大约两秒。
那两秒里他没有呼吸。
“你怎么知道的。”
罗素说,“我对人的情绪比较敏感,你在坑底控制灵息的时候,情绪波动大到不需要刻意感知都能察觉。
是不是,每一次你觉得自己帮不上他的时候,就会有愧疚感涌上来,那感觉太重了,不像是新近发生的事。”
保罗·科尔曼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道:
“铸变灵息有一道高阶术式,叫‘器官固化重塑’。理论上可以把一个健康的器官在用灵息固化后移植给另一个人,排异反应比普通的器官移植低得多。
我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资料,只找到三例成功案例,但没有一例是肺,因为肺太复杂了,肺泡、支气管、血管网,这些细微的结构都需要精准固化,差一毫就会在移植后坏死,所以我一直在练。
每天熄炉之后,我就拿猪肺练,铁匠铺后面那个冷库里全是猪肺,呵,我父亲以为我在练怎么给铺子增加新业务。”
说到这儿,保罗科尔曼呵了一声。
罗素看着他,没有说话。
保罗·科尔曼把转过来面对着罗素。
他的眼眶没有红,声音也没有抖。
“我拒绝了蒸汽行会的邀请,不是我不想去,是我不能离开铁匠铺。
铺子是我父亲一辈子的心血,我不能让它关门。
但如果有人能继承,我就关了铺子去东区开事务所,前提是我父亲能活着看到那一天。”
罗素听完这段话,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伸出右手,用指节在保罗·科尔曼肩膀上轻敲了一下。
“有什么需要的话,随时联系我。”
保罗·科尔曼把脸侧到一边,看着仓库墙角的阴影,过了几秒又转回来,他的嘴角动了一下,说道:
“行。”
罗素点了点头,走到仓库门口,把门推开。
雨已经停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保罗·科尔曼,说:“封存箱我搬吧,你扛那个铁锹就行。”
“这有点重,我们一起吧。”
“没事,我最近在锻炼身体。”
说罢,罗素将装满废弃金属的封存箱抗在肩上走了出去,保罗·科尔曼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然后把铁锹从地上拔起来,跟在罗素后面走出仓库。
事情并没有结束。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罗素和保罗·科尔曼又合作处理了一批从废料堆中冲刷出来的碎片,最大的不知道怎么回事跑到了一个旧的铁轨下方,保罗·科尔曼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才想办法在不破坏周围地基的情况下把它完整剥离出来。
把最后一块封存碎片贴上标签送进行会仓库之后,保罗·科尔曼那笔账上的工时终于凑够了一次呼吸系统灵性治疗的额度。
他没有庆祝,只是在登记工时的登记窗口前站了片刻,把那枚铜质友好者勋章从衣领内侧掏出来,在指尖转了一圈,又小心地塞了回去。
罗素站在旁边,看着他在工时兑换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得不像一个整天握铁锤的人。
处理完旧铜厂的灵性金属案件之后,罗素把精力转向了另一件事。
距离亚斯塔禄抹去的三个月保护期结束,只剩不到一个月。
而他已经在东区多次察觉到了陌生的灵性痕迹。
第163章 塔里克
让罗素注意的是,这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灵息,干燥、炽热,且带着某种被阳光反复炙烤过的沙土气息。
最早一次是在布谷街和斯特普尼街的交汇处。
第二次在旧铜厂旁边那条排水沟的砖缝里。
第三次则直接出现在了西比尔小屋门外不到二十步的路灯柱上。
发现这些标记之后,罗素没有声张。
他把咕嘎和嘎布叫到前厅,让他们最近少出门,尤其是晚上。
如果发现任何陌生人在小屋附近徘徊,不要靠近,直接回来告诉他。
两只棕仙难得没有斗嘴,同时点了头。
嘎布甚至主动把挂在门框上的门铃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警惕符文还能正常运转,然后搬了一张矮凳坐在楼梯阴影里,守了整整一下午。
罗素把便携式帷幕发生器随身携带,每天早晚各一次用灵视扫描小屋周边两条街范围内的灵息波动。
他没有费心去消除路灯柱上那道标记,只是在标记旁边多留了一个自己的印记。
然后在日常生活中,罗素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两天后,东区分管办事处的情报交换窗口给罗素送来了一份简报,这是罗素特意用工时兑换的服务。
简报上面写到近期白教堂区发现多名外来超凡者活动痕迹,经灵息特征比对,确认是来自南大陆方向。
三人一组,一名从业者初阶带队,两名新入者辅佐。
行踪谨慎,暂未与本地友好者发生冲突。
目前尚未确认其目的。
罗素把简报折好放进抽屉。
亚斯塔禄之前对他说“最多是个新入者小队,连从业者都很难有”。
但现实是对方来了一个初阶从业者。
看来局面会比他预估的难缠一些。
不管怎样,三个月期限只剩不到一个月。
罗素没有选择坐以待毙,继续等待对方找上门来。
经历了两个月的事务所开办过程之后,以及两只棕仙的情报侦察,罗素现在对于东区的环境已经很熟悉了。
哪里有死胡同,哪里有废弃的下水管道,哪一栋屋顶可以连通到旧公寓的内部……这些信息都不是费恩·阿德莱给他的地图上能标注出来的,全都靠他的脚步丈量以及平时留意。
于是乎,罗素把接下来的时间空了出来,对接下来即将面对的阿比尼西亚小队进行应对。
首先是反追踪。
他在被对方标记过的路灯柱附近布设了三枚秘途标记,形成一个小范围的感知网。
“秘途标记”完成了很多委托之后,从《所罗门的小钥匙》学会到的术式之一,只要有人在标记区域停留超过一定时间,秘途标记就会通过魂音对话向罗素发出无声的提示。
然后,他又在感知网的外围随机布置了几枚假标记,迷惑对方的感知。
如果对方也是秘启灵息的使用者,假标记会让他们以为这片区域存在多个潜在目标,从而分散注意力。
过了几天后,罗素果然感受到了秘途标记附近传来的信息,察觉到了对方的踪迹。
然后,罗素这天故意在傍晚时分独自沿着白教堂区某条偏僻的巷子走了一圈,闲庭信步。
他走到一半的时候,在巷子深处停下来,背对着巷口,假装被垃圾堆旁边的一只小猫吸引了注意力。
他保持这个姿势站了一会儿,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现,继续往前走。
然而,就在对方判断出他的行动路线,准备提前在巷子岔路口设伏的时候,罗素却用便携式帷幕发生器隐藏了自己的位置,在岔路口的另一端等他们。
帷幕的黑雾无声地吞没了他的身形,他站在巷墙的阴影里,和黑暗融为一体。
紧接着,三道人影出现。
一个走前面,步伐沉稳,身形比后面两个高出半头。
后面两个并排,脚步轻快,每人腰间都别着短刀。
三个人都穿着深色长外套,领口高高竖起,帽檐压得很低。
他们经过罗素藏身的位置时,双方的距离不到十步。
罗素没有着急动手。
等他们走进岔路口、发现目标消失之后开始互相打手势的那一瞬间,罗素才从阴影中出手,他先解决的是走在最后面的那个新入者。
便携式帷幕发生器的黑雾在这个距离上可以精确笼罩单个人,他拧开旋钮,黑雾在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里包裹了那个人。
那个新入者感觉到脚下一沉,还没来得及出声,罗素的【子弹时间】就已经打开了。
他在黑雾中贴着墙壁无声地移动,在时间被拉长的世界里,他的移动轨迹在黑雾中很轻易的绕到了新入者身后。
不够,他并没有下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