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他本人、乃至于艾兰尼斯，对于这位战争与锻造之神都谈不上好恶，也没有过往仇怨。可偏偏坦里恩·赛柏莱死于这位神明的选民。
相比起如今主导着殖民地统治的公正女神，战争与锻造之神教会在开拓之初，显然有着更加突出的表现，祂的信众也更为狂热。
哪怕是经历了圣树焚毁大灾，屏障城遭到波及、大片崩毁，但还不至于彻底沦为废墟。真正在那之后踩上一脚，纵火焚烧、大肆屠戮的，就是战争与锻造之神的信徒。
既然素申子认下赛柏莱后人这个身份，便同样与战争与锻造之神结下难解仇怨，此种承负气运，不容他回避。
“原来如此……”素申子忽然想通，难怪赫西翁让乌妮娅把自己叫来了，这件事还真不方便由夜风林地做决定。
素申子思忖之际，就听得外面一阵叫嚷嘈杂，随后七八名矮人走进酒馆，他们的个头与罗斯科差不多，但是躯干四肢又粗又壮，敦实得多。尤其是那一脸浓密胡须，或灰或褐，全部打理整齐，末端还梳着小辫子，长度足以遮过胸口。
这帮矮人穿着矿工服饰，腰间口袋备着各种小工具，身上残留着一丝炸药气味。他们的嗓音洪亮非常，嘴里唠着矮人语，语速又快又杂，而且铿锵有力，好像一直在发火怒斥。
“嘿！尖耳朵！你来评评理！”
矮人们来到柜台前，换成通用语跟素申子说道：“缟玛瑙跟黄水晶，哪一个更适合搭配白银？”
素申子也是头回见识这些顽固矮人，没想到他们能为了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争执辩论，但他又不好简单给出明确选择，就怕另一边当场要发飙，于是转而问道：
“搭配白银？你们打算怎么搭配？是戒指？还是手镯、头冠、项链？”
“项链，当然是项链！”
“不对不对！是头冠！”
“怎么可以能是白银头冠？头冠应该用黄金！”
“王冠当然有白银的！白山时代的老祖宗就是戴白银王冠的！”
“你放屁！白山时代戴的明明是黑铁王冠，你爸妈是怎么教你的？”
“你个没胡须的！竟敢污蔑我的父母？！”
“来啊！来尝尝老子的拳头！”
这帮矮人自己聊着聊着，从争辩转为斗殴，抡起钵盂大小的拳头就要往对方脸上砸，脾气火爆，就跟他们摆弄的炸药差不多。
罗斯科见状，朝素申子挑起大拇指，夸赞道：“你这挑拨纷争的能耐，可比我厉害多了。”
素申子可没有这种想法，他确实没料到这帮矮人为了一点小事都能打起来。
眼看两波矮人拳头互砸，力度很是吓人，素申子询问老板：“就这样看着他们打架？不劝劝么？”
酒馆老板笑了：“这帮矮人没活干，就是这样精力旺盛，让他们发泄一下就好，我见得多了。”
“没活干？”素申子立刻察觉关键：“源泉镇有大矿场，怎么会没活干？”
“不瞒客人，最近矿坑里闹怪物了，死了好些人，瓦洛里安不让随便下矿了。”酒馆老板连连敲响柜台，朝那伙矮人喊道：“老布洛，你们几个别打了！要喝什么赶紧说！”
一帮矮人彼此揪着胡须，听到这话才罢手。别看他们刚才饱以老拳，可脸上连淤青都不见半点，可谓是字面意义上的皮糙肉厚。
矮人们也要了啤酒，坐在高脚椅上，有人还取出烟斗，抽了起来。
“我看几位都是矿工，能否给我说说矿坑里的怪物？”素申子问道。
“矿里的事，好像跟你关系不大吧？”为首矮人叫做老布洛，脸上带着几分戒备之意。
“诸位今天酒钱，我包了。”素申子变戏法般，往柜台上放了十几枚金阳币。
“老板，给咱们上最好最烈的酒！”
这帮矮人当场换了嘴脸，端起高脚椅，围着素申子坐下：“我跟你说啊，咱们哥几个以前也是在黑焰群岛挖过矿的，在地底见过那些唧唧哇哇的寇涛鱼人，一锄头下去，脑袋照样要爆浆。
“可这回不一样，一大群变异蜘蛛，根本不知道藏在哪个角落，等咱们动手挖矿，突然蹦出来，咬伤了好些兄弟！”
“变异蜘蛛？”
老布洛随手一指，四个矮人矿工当即或蹲或站，举起八条胳膊，十分默契地扮演起蜘蛛来。
“你看！就这个样子！以前咱们在矿洞里也见过老鼠昆虫啥的，再怎么厉害，一把火过去也吓跑了。结果这次的大蜘蛛根本不怕火，而且它们还会些诡异把戏，能身形一闪，直接出现在你后头！得亏我当时带着头盔，这才没被叼走脑袋！”
“看来情况不妙啊，如果矿洞里有怪物出没，只怕你们就没法挖矿了。”素申子还装出一副关心模样。
老布洛摆摆手：“别提了！挖矿啥的先搁一边，瓦洛里安家那小子还欠着我们工资呢！咱们哥几个商量好了，他要是再不给钱，就冲进他那宅子里，狠狠搜刮一番，让他瞧瞧咱们矮人的本事！”
“拖欠工资，这可不是好事啊。”素申子听到这个消息，内心已有计较。
第78章 伏熊奋威劲雄浑
“从这下去就是矿洞了。”
老布洛指着一个深井，其入口上方架设着一套升降吊架，几个大齿轮咬合嵌套，通过绳索与吊篮，把矿工送到底部。
素申子往下瞧了一眼，皱眉道：“矿洞只有这一个入口？”
“没法子，要开洞需要很多炸药，瓦洛里安家的小子不肯多花钱买炸药，只有这一个入口了。”老布洛抓着灰胡须唠叨几句，随后又说：“之前死了人，那小子不让随便下矿，你们可要在天黑前上来，时间久了咱们照应不来。”
在酒馆一番交流后，素申子已经结交了这伙脾气火爆的矮人矿工，并打算亲自进入矿洞一探。
因为矿洞里闹怪物，洞口周围已经没有人敢靠近，方便素申子等人靠近观察。
“盖尔登，你太高大了，留在外面帮忙守住。”素申子嘱托一句，对方沉闷应了一声，两手叉抱胸前，走到旁边盯着。
虽说老布洛这帮矮人矿工没什么心机，但小心提防总不会有错。
素申子与罗斯科坐上吊篮，在矿工们的帮助下，轻松抵达矿洞底部，上方阳光难以照射到洞中，眼前立刻陷入昏暗。
“黑，真他妈黑！”罗斯科骂道。
素申子笑道：“一位游荡者还会怕黑么？”
“我是说矿洞这种地方，会让人心变黑！”罗斯科反问道：“你这么好心下来，不光是为了扮演冒险者吧？”
素申子施展一道燃火术，掌上托着一团摇曳火焰，照亮矿洞环境，同时也能借此分辨空气流动的情况。
“我在想如何把瓦洛里安家族的势力从源泉镇赶出去。”素申子往前走去。
“这还不简单？给这里主事的家伙来一发昏睡针，趁夜将他绑了，送上去往黑焰群岛的船，等他醒来，啥事都结束了！”罗斯科嘿嘿笑道。
“弄走一两个人固然是不难的，可我还需要这个山铜矿场继续为评议会出产，这些矮人矿工还要尽量留用。”素申子说。
山铜、秘银、精金，并称这个世界三大特殊金属，是制作高品质武器与盔甲的必备材料，十分考验冶炼与锻造工艺，价格自然也相当美妙。
精金自不必提，是一种超硬材质。素申子次元袋中还装着坦里恩的精金铠甲，也只有神明选民发出的火焰，才能对其造成损伤。
秘银则是兼具轻盈与柔韧，更适合制作贴身锁子甲。如果有足够高明的工匠技艺，甚至可以掺入纺织品，给布料衣物提供优秀的防御力。
山铜有着特殊的性能，并非单独铸造成品，而是用于打造硬质合金，兼具硬度、耐磨与抗高温，还有助于引导魔法能量、协助构造奥术回路。
毫无疑问，这些特殊矿物对于当代魔法应用有着重大影响，评议会务必须要掌握住这类关键矿产的开发与使用，不能拱手送给入侵者。
不过对于战争与锻造之神在本地的势力，素申子需要一个更巧妙的手段去对付。
地底矿洞蜿蜒向下，经过开凿挖掘，形成了大片空洞，两侧岩体不再是寻常土石，而是浮现一丝丝深褐纹路，那是混杂在岩层里的微量山铜。
“太安静了，我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了！”罗斯科悄声道。
“确实。”素申子没有仅凭耳目感官，而是展开神识，以防遭到突袭。
可惜如今他的神识只能感应周围数百尺，遇到厚实岩层也会大大受限，做不到前世那般洞照千里方圆。
不过神识所感应的，非止是有形有质之物，也包括那些无形无质的莫测存在。
“公子，我隐约感应到好多目光，却不知是从哪里来的。”飞萝提醒道。
“出入幽冥，隐沦有无，这倒是有趣。”素申子却不曾恐慌：“非是阴神鬼物，却有这种能耐。”
“看！有光亮！”罗斯科指着前方石壁，匆匆跑去。
就见石壁上有一条闪电状的裂痕，内中射出丝丝亮光。轻轻敲动，发现石壁并不厚实。
罗斯科的包裹里有几枚炼金手雷，正打算使用。素申子为防引起意外，赶紧劝阻对方。
就见他施展荒野形态，变成磐石熊士，仗着臂膀膂力，一记铁山靠，把脆弱石壁撞开，形成低矮洞口。
钻过洞口，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满布奇异晶石的洞窟，上下四方都是尖锐的晶石，密聚如柱，泛起多彩幽光。
虽说晶柱光芒并不刺眼，可是却给人眩目之感，看久了有些恍惚，干扰方位距离的判断能力。
“这是啥宝石？那么多，我发财了！”罗斯科大喜过望，抱住一根大晶柱，恨不得就睡在这里了。
素申子变回原身，抬眼扫视四周，神识受到莫名扰动，这些晶石柱散发着特异波动，让人如处梦幻。
正当素申子抚摸一根巨大晶柱，神识尝试探入内中时，所有晶柱彼此共鸣，忽然绽放强光，足以让常人短暂失明。
脑后恶风骤生，似有巨物逼袭，素申子看都不看，回身张嘴、舌绽雷音：“退下！”
一发近距离的鸣雷破，带着实质冲击，震退来犯巨物，周遭晶柱微颤，光芒顿时黯淡。
洞窟内突发雷鸣巨响，罗斯科惊呼一声，本能就地一滚，闪过一只大型蜘蛛的扑击。
“这东西从哪来的？！”罗斯科还没站稳，旁边光芒一闪，又有一头牛犊般的蜘蛛凭空出现，通体白中泛蓝，外壳带着晶石光泽。
几乎是眨眼之间，晶柱洞窟内同时出现了五头大蜘蛛，它们的出现没有任何征兆，也并非倒悬在顶上。
“相位蜘蛛？”素申子认出来袭怪物，夜风林地的书籍内有所提及。
这种特殊蜘蛛可以施展以太漫游，往来于以太位面，这使其看起来好像可以进行传送，出入没有痕迹，肉眼无从洞察，昏暗视觉也不可能发现。
反手一束太玄霞光，重创其中一只相位蜘蛛，素申子当机立断，肩头一晃，再度变成磐石熊士，体型威武。
一只相位蜘蛛从上方直接扑落，口器张扬，带着剧毒咬向熊士头脸，却被覆盖其上的坚硬石刻所阻。
熊士一把抓住足肢，狠狠往地上一摔，然后翻身一肘，好比铁柱打桩，击碎晶体化的外壳，爆出大团暗蓝浆液。
素申子近来甚少与人近战搏杀，并不代表他放下日常导引动功的修炼。
筑基之后，内劲贯通上下三关，筋骨合节、腑脏强旺，力量本已大增。磐石熊士形态下，体魄膂力更是惊人，念头一起、背脊一拔，双臂有千钧之力，全身板甲的士兵在他面前就是罐头，一拍就瘪。
相位蜘蛛虽然能凭借以太漫游做到神出鬼没，可真要面对面拼杀，绝非磐石熊士的对手。
素申子大奋神威，抡臂如恶龙扫尾，翻身似山崩滚石，无需爪牙之利，一路硬打硬砸，霸道劲力碾过，虫甲如蛋壳破碎、晶柱似朽木断折，没有哪头相位蜘蛛能在他面前撑过一回合。
这通攻势又猛又绝，全然不留余地，那几头刚要围攻罗斯科的相位蜘蛛，转头对上素申子，结果刚从以太漫游现身，就被一记沉重熊掌当面拍落，密集的漆黑眼珠齐齐爆碎。
素申子虽未完全洞悉以太漫游这一现象，但玄门神识擅长辨识气机变化、物性隐显，所以在相位蜘蛛出现刹那，当即就有反应。
而磐石熊士这一状态舍弃施法能力，周身玄功转化为体魄膂力，内劲随感而发，不需要任何思考过程，完全内化为躯体本能。
素申子隐隐觉得，自己内劲外发的过程中，还在产生某种细微变化。覆盖坚岩的熊掌，似乎透出一丝力场效应？
还没等素申子想出个大概，相位蜘蛛就被全数击杀，晶柱洞窟内，只剩下破碎晶石掉落在地、骨碌碌的滚动声响，以及泛蓝浆液从磐石熊士双臂滴落的细微动静。
“我了个祖奶奶……”
罗斯科两手拿着匕首，后背靠在墙壁上，脸颊抽搐不止，心口砰砰猛跳，吓得跟只小老鼠一样。
方才他所看到的景象，完全就是一头恐怖巨熊发狂，巨硕身子晃动起来，丝毫没有笨拙迟缓，反倒像是一颗带刺的流星锤到处翻滚，擦着就伤、碰着就死，那些相位蜘蛛还没明白情况，直接被巨熊拍碎碾死。
还有一头想逃的，没等它发动以太漫游，就被巨熊拽住一条腿肢，旋即撕碎。那动作，比起自己剥大虾还轻松。
这、这不对吧？他不是赛柏莱家族后裔吗？说好的贵族少爷呢？怎么凶起来跟盖尔登那货似的？
没有理会罗斯科的震惊，素申子变回原样，习惯性地掸衣振袖，发现手臂下空空如也，才反应过来自己换了身束袖皮甲。
“力场拳啊……跟武道罡气颇有几分相似。”素申子喃喃自语起来，心中却忽然想起泰雅姑姑的武技。
飞萝则笑问道：“公子平日燕居处静，今日却大奋神威，莫非这就是先伏后动、内志坚而外威盛的熊搏之法？”
“算是吧，过去少有这种体验，这回却是有所领悟。”素申子环顾四周，不光是相位蜘蛛，连这个晶柱洞窟也被自己蹂躏得一片凌乱。
“艾兰，你这下可是把我的风头都抢光了！”罗斯科见对方恢复原样才敢靠近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