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来，以后珍珠行省的最高权力机构，就是这个资产评议会了？”
克莱尔总督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他放下一份文书，里面就是关于评议会如何处置殖民者财产的内容。
“算是一个临时设置，至于未来如何安排，那就看未来形势了。”素申子收回心思，来到克莱尔总督对面坐下。
资产评议会的建立，象征着珍珠行省的精灵开始走向统合，也有必要向帝国表明态度，未来如果有任何对外往来，也不容对方去找别人搞鬼了。
而克莱尔总督则是面带愁色，询问道：“收缴产业的行动，能不能再给予一些宽限？”
“总督大人可曾前往这些殖民者的庄园产业？”素申子问。
克莱尔也不好隐瞒：“早年看过一些，后来就不怎么去了。”
“那你应该知晓，在里面干活的精灵奴隶长久遭受凌虐。”素申子脸上没有笑容：“有些情绪，不是我能够压制的，我也不想压制。”
克莱尔无言以对，帝国在香料港这事上一败涂地，己方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单纯是很多帝国商人前来请托，自己不胜其烦，只好厚着脸皮求素申子。
“评议会的态度，你也已经看到了。”素申子示意桌上的文书：“我们核算了这些年的产业收益，这些庄园产业早就赚到远超其本身价值的利润，更别说这里面的收益大大仰赖于对精灵奴工，以及对珍珠行省各处资源的开采。”
克莱尔当然清楚这个状况，只是帝国本土只是一个小小岛国，资源匮乏、人力寡少，如果没有遍布世界的殖民地，源源不断获得大量人力与资源，形成庞大商业网络，根本不足以维系眼下这个格局。
香料港也是其中一个环节，如果此地的商人全部撤走，先别说帝国会不会派兵前来，自己这个总督也会因为商业活动的凋零而变得无足轻重了。
失去统治权力，对公正女神信徒来说，可算是最难接受的一件事，这比投资失败、儿子犯法被捕、甚至妻子出轨还要严重！
“在收缴产业之后，我们并不是要断绝与帝国的商业往来。”素申子语气宽和几分：“评议会里面也安排了一些投资渠道，并不局限于金钱，如果贵方愿意提供各类魔法物品的加工与制造技术，未来也将获得收益分红。”
克莱尔总督不是傻子，他很清楚提供这种技术转让，会使得精灵掌握相当可观的军事能力。
“这件事，恐怕还需要仔细商议才能给阁下一个答复。”
素申子笑着一摆手：“那你可要动作快些，因为收缴各处庄园产业的行动已经开始了，再过一段日子，就有大批帝国的殖民者涌入香料港了。”
其实素申子没有完全寄希望于克莱尔总督，他已经让芙琳娜先去跟那些帝国商人交流，只要肯提供各方面技术指导，就能维持部分收益。
再说了，要论建设程度，香料港肯定还是比行省内地要好。珍珠行省里一大堆木精灵农夫，还有野人模样的德鲁伊，荒郊野外处处都不安全。哪里像香料港，灯红酒绿、夜夜笙歌。
如果能够躺着赚钱，谁还会去干苦活累活？
……
“你们这就要回屏障城了？”
芙琳娜刚与几位大商人谈完生意，就见素申子与泰雅姑姑正在收拾东西。
“不回不行，屏障城都打起来了。”泰雅姑姑手上动作不停：“香料港的消息传回去，当地精灵就直接冲进人类聚居的社区放火，两边都流血死人了。”
芙琳娜连忙问：“你们是打算将所有人类赶出屏障城吗？”
素申子说：“这倒不至于，只是以后的屏障城不再是无主之地了，而是回归行省首府的地位。帝国人想要在屏障城做生意，无非是交税而已。至于违法行为，那就按照精灵传统法律惩戒。”
“那我呢？”芙琳娜指着自己。
“你继续跟商人谈判，等局势稳定之后，最好也来屏障城一趟，主要是让帝国人明白，你是精灵，也是评议会成员之一。”素申子又多提醒一句：“总是缩在香料港，眼界也会变窄的。”
在芙琳娜过去的观念中，往往是守在珍珠行省内地的精灵才是目光短浅的家伙，香料港的精灵反倒意味着面向帝国、亲近文明。如今从素申子口中听到截然相反的说法，她也不由得开始审视过去认知。
离开之前，素申子找到米迪达尔，嘱托道：“指挥官，麻烦你留一队人手给芙琳娜，用来保护紫荆花旅馆与金铃铛街。”
“可以。”米迪达尔当即应允：“我听说她也是回声学院毕业的法师？”
“没错。”素申子问：“精灵想要学习奥术魔法，好像都是去那个回声学院？”
“因为离得近。”米迪达尔给出一个简单解释：“学院所在的普罗海峡位于堪纳斯半岛最南端，接近黑焰群岛边缘，扼守关键航道。这些地方哪怕在圣树时代，也有部分精灵出海迁居，形成一个个独立的海精灵王国。”
“海精灵王国？我怎么没听说过？”
“人类殖民者最先侵犯的，就是这些位于岛屿上的海精灵王国，利用印迪尔的地精、海中的人鱼，不断挑起纷争，最终迫使海精灵王国接受殖民统治。”米迪达尔脸上浮现一丝落寞：“虽然这些海精灵早已不受圣树光辉照耀，但他们对我们这些远亲仍然抱持友谊。普洛海峡的回声学院得到当地海精灵家族的大力资助，我们的人才能前往就读。”
素申子微微点头，日后有机会，或许要去这个回声学院长长见识。
而在另一边，罗斯科也来到紫荆花旅馆，他见盖尔登杵在角落处，好奇问道：“咦？你怎么在这？也要跟艾兰回屏障城吗？”
盖尔登没好气地应了一声：“不去屏障城，是要在香料港等通缉么？”
“传说是真的？就是你最终砍死那位新总督？”罗斯科压低声音。
“不是砍死，是将他打成肉酱。”盖尔登捏了捏拳头。
罗斯科吹了声口哨，随后感叹：“你是大仇得报，我却是丢了大宝贝啊。”
素申子等人收拾妥当，芙琳娜率领众多本地精灵一路相送。
来到城北，超过百尺的城墙缺口，放眼一片空旷辽阔，原本残存的砖石瓦砾，也被贫苦精灵连夜拾走，拿去修造房屋。
“城墙有这么大一段缺口，总督府不打算重修么？”素申子见状问道。
芙琳娜望向那尊山檀神将，它即便站立不动，却给人强大威迫之感，她解释说：“只要这个树人不离开，总督府就不敢重修城墙。”
“不！我看以后这城墙就不必修了！”
克莱尔总督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领着一众官吏与商人现身于此，当众宣告：“香料港秉持开放态度，接纳不同种族的居民，就不应该建造城墙，否则就是将友谊阻挡在外！艾兰尼斯阁下反而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此言一出，精灵们还没反应，克莱尔身后那帮人类纷纷鼓掌附和。
“没错！香料港今后就不修城墙了，这里是追逐理想与财富的地方，怎么能够把人拒之门外？”
“对面的精灵朋友们！香料港永远朝你们敞开怀抱，香料港的繁华也有你们一份！”
“不论是安逸富足的生活，还是生意场上的竞逐较量，都能在香料港找到！”
一连串堪比广告的话语传来，素申子听得心下冷笑，旁边米迪达尔低声道：“这帮人类不怀好意。”
“当然。”素申子对此再清楚不过：“克莱尔知晓短期内没法强硬对抗，所以主动示好，试图分化瓦解我们。”
“到了这种时候，还想当叛徒吗？”米迪达尔不忿道。
“战乱一旦结束，安定下来，难免偏好物质富足的生活，即便是精灵也不能避免。”素申子其实对克莱尔总督颇为认可，作为对手，此人比索泰恩麻烦多了。
眼看克莱尔总督玩这一手，素申子觉得有必要稍加回敬，他来到山檀神将前，抬手轻抚坚硬树皮，感应真形，旋即异彩流转、碧光绽放，神将缓缓单膝下跪，伸出粗壮如柱的手臂，把素申子托起。
克莱尔总督不明所以，他身后那些人类眼见山檀神将有了动作，立刻露出慌乱模样，往后退避。
素申子被抬到高处，建筑高度平均只有两三层楼的香料港尽收眼底，随后扬臂振袖，一道晴天霹雳响起，引得全城人心头一惊，纷纷仰头观视。
“精灵同胞们！嘉兰希斯的子嗣们！”素申子得到山檀神将助力加持，发声如雷、遍传城野：
“两百年前，入侵者让香料港熊熊燃烧，让我们脚下的土地浸染了先祖与同胞的鲜血。而在今天，我们让那些妄图用贪婪与暴力征服一切的入侵者，低下自命不凡的头颅！”
素申子的发言，每一个音节都好比雷霆轰鸣，克莱尔总督等人离得稍近，被震得低头俯首、弯腰躬身，本能捂住耳朵，感觉全身关节都在颤抖，想逃却根本迈不开腿。
“正是对故乡土地的热忱、对祖辈传承的敬重，化为战胜强敌的力量！同胞们！为今日的胜利欢呼吧！呐喊吧！要让入侵者永远记住，嘉兰希斯的子嗣绝不屈服！”
雷声广传，城内许多精灵听闻此言，胸膛之中热血沸腾，不论此刻在做什么，全都抛诸脑后，一个个带着殷切神色，朝着城北蜂拥聚集。
素申子望见越来越多城市精灵聚拢而来，继续发言：“但是同胞们，你们可还记得，我们的家园在入侵者的铁蹄下满目疮痍，曾经郁郁葱葱的森林被肆意砍伐，清澈甘甜的溪流变得浑浊不堪，安宁祥和的村落被付之一炬，衰老病弱者无家可归，妇女孩童饥寒交迫，贫瘠与衰败笼罩着我们的家园！”
伴随着洪亮话语，山檀神将枝叶摇颤，一阵蕴含着草木芬芳的香气荡漾弥漫，即便是自幼出生在香料港的城市精灵，此刻脑海中也浮现出陌生且熟悉的故乡风光。
部分精灵激动地泪流满面，当即跪下，在他们眼中，素申子的身影笼罩在异彩光华之中，映出伟岸高大的身影。
“我，艾兰尼斯，以赛柏莱家族的名义，向同胞们发出号召！”素申子扬手指向北方：“放下悲伤、擦干眼泪，拿起工具、扛起责任，随我一同回到家园，用我们的双手与智慧，让大地再度焕发生机，让田园丰饶富庶，让村落响起欢声笑语，让我们的孩子不再流离失所，重拾精灵的光辉！”
演讲完毕，全城的精灵发出震天动地的呐喊，如同潮水一般，追随素申子出城离去。
临走之前，素申子回头瞧了克莱尔总督一眼，对方脸色惨白，艰难撑持，鼻孔流出鲜血。而他身后那些人类，早已骇得肝胆俱裂，瘫倒不起。
第74章 夷城平墟开新域
“有一个尖耳朵婊子在这！把路口堵上，别让她跑了！”
屏障城窝棚区中，处处躁动不安，火灾过后的烧焦气味弥漫各处，用木板帆布临时搭建的低矮棚屋，沦为大片废墟，尽管精灵时代遗留的残缺砖墙仍旧屹立，却也被熏得一片灰黑。
一伙凶神恶煞的人类暴徒，手中拿着短棒砍刀等简易武器，上面还沾着血污，紧追一名瘦弱的精灵女子，将她逼到一条逼仄巷子中。
眼见巷子两端出口都被人类暴徒封堵，精灵女子惶恐万分，瞪大的双眼泪水自涌，头发枯槁蓬乱，显然久受饥寒。
“不要伤害我！求求你们……”
精灵女子刚开口求饶，一名人类暴徒上前狠狠一巴掌，将她扇倒在地，脑袋撞在墙壁上，顿时让她感到天旋地转，全身无力。
就听见那些人类暴徒发出恶毒又猥琐的笑声，他们聚拢过来，伸手便将自己那仅存不多的破旧衣服撕碎，膻臭气味与刮人乱毛逼近，自己的手脚四肢被随意摆弄，仿佛就是一个破旧的布娃娃。
精灵女子没有反抗，只是木然地看着小巷的天空，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落入这种绝望境地，甚至不知道该向谁求助。
在她即将阖上双眼时，一阵尖锐悠长的啼鸣从天空传来，精灵女子瞥见上方有飞鸟经过，不等她分辨清楚，那只飞鸟伴随火焰俯冲而下。
随后便是引起那群人类暴徒一串惊呼叫骂，他们似乎受到什么惊吓，头也不回地逃离此地。
精灵女子一片茫然，她艰难转动眼睛，只在最后看到一道修长身影，青绿色的叶织长袍迎风摆荡，随着他将手中木杖往地上一顿，无数破土而出的荆棘，好似木桩般，将那些人类暴徒一个个串起，鲜血洒落大地。
素申子脸色冰冷无波，眼中与指端泛起异彩碧光，粗如大腿的荆棘笔直指向天空，刀片状的锋利棘刺将人类暴徒的躯体割裂，创口如同花朵般绽放，流血势头根本止不住。
不过被那木桩般的荆棘贯穿身体，这些人类暴徒也活不了，只是这种效果比素申子预料中要强上不少。
中断专注，原本坚硬的荆棘立刻软了下来，好似怪异蛇虫，带着血污盘卷在地。
“荆棘丛生是这个效果吗？威力大了好多。”泰雅姑姑从他身后走出，看着人类暴徒的尸体，一脸稀奇，没有半点怜悯。
“这是我最近改良的法术，舍弃荆棘改变地形、阻碍行动的效果，直接贯穿敌人。”素申子示意荆棘表面的刃状棘刺：“哪怕不能准确命中，也能将对方困在刀丛中，尝试脱困也会受伤。”
泰雅姑姑知晓素申子来历不凡，他能改良出这种法术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于是转头进入巷子里，救治那名昏迷的精灵女子。
“放心，这孩子没多大事，修养一阵就好了。”泰雅姑姑取来一件斗篷将精灵女子裹起，抱到马车上放好。
她还想说话，就听见远处一声巨响，几座垒叠搭高的棚屋遭到巨石轰击，当场垮塌，无数碎片迸溅开来，藏于里面的人类纷纷尖叫着跌落。
扔出巨石的并非投石机，而是那尊山檀神将。它俯身拾起破碎石材，长臂抡圆，将巨石掷出，飞越三四百尺的距离，准确命中目标。
当素申子一行人赶回屏障城时，城内已经陷入一片混乱，人类与精灵社区之间相互敌对，混居地带就是战场，双方白天群殴械斗，晚上放火偷盗，矛盾冲突演变到最为激烈的程度。
虽然香料港爆发战斗、帝国遭受惨败的消息传回了屏障城，但此地人类毕竟没有亲眼见证那场战斗，他们可不愿就此屈服。
面对喜悦狂热的精灵，屏障城的人类筑起街垒，明显不打算退让离开。加上此地人类多是暴徒流民、海盗水手，他们大举针对零散落单的精灵，用尽一切虐杀手段。
所以当素申子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片充斥恶意的环境。这群人类暴徒恣意散发着内心的暴虐，完全不值得任何劝告阻止。
素申子当机立断，驱使山檀神将以攻城姿态，对眼前这片窝棚区执行清剿，人类暴徒一概诛杀，根本不容任何辩驳求饶的机会。
泰雅姑姑看着山檀神将迈着沉重步伐，每走一步就引发小规模地震，本就脆弱的窝棚接连坍塌，部分人类走避不及，直接被掩埋其中。
“还真是不留情面啊。”
马车旁边，罗斯科感叹摇头。他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盖尔登，小声询问：“艾兰这么做，你就干看着？”
盖尔登对此不以为然：“他杀的都是帝国人，跟我翡翠岛人有什么关系？”
“好歹都是人类嘛。”
盖尔登冷笑一声：“埃尔比昂跟鲁特西亚之间就隔了一条海峡，大大小小的战争打了几百上千年，两边都是人类，相互杀得少了？彼此友爱这种鬼话，也就是那帮信奉光明与晨星之神的傻货会信。”
“可是我记得，翡翠岛人也信奉那位晨星之主吧？我记得教义还是救赎与重生呢！”罗斯科不知从哪里顺手偷来一颗果子，边嚼边问。
盖尔登仰望天空，直视太阳，语气没有半点善意：“当翡翠岛被帝国蹂躏时，祂承诺的救赎又在哪里？”
山檀神将横穿整个窝棚区，将许多人类暴民从中赶出，他们失魂落魄四处奔逃，其中就有一些朝着素申子跑来。
素申子并起剑指，太玄霞光将发之际，旁边有人出声喝阻：“且慢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