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奈菈享受着众人敬畏与仰望，灵魂熔炉的矗立，城内各处献祭台传来的凄厉喊叫声，化作不可见的力量，不断滋养壮大她的灵魂，填满内心空洞。
俯瞰城内各处，莎奈菈望见那位高阶术士塞沃斯的身影，他在其中一座熔炉高塔下，抬手引导魔法能量，让火焰燃烧势头变小。
莎奈菈眉头微皱，嘱托手下几句，随即施展羽落术，朝着地面缓缓飘落。
“塞沃斯先生，您在做什么？”莎奈菈内心仍然抱有对塞沃斯的猜疑，哪怕自己受到对方协助。
“我在维持束缚法阵的稳定。”素申子总不方便说自己在暗中降低法阵运转效率，给评议会进攻拖延时日。
“我想知道，您为何要这么做？”莎奈菈极不乐意有人越过她的决定自作主张。
“因为照着现在这种速度，没等破除封印，法阵自己就会炸开来。”素申子当面胡侃：“我之前就不太赞同你用这套灵魂熔炉取代魔法物品，这种力量实在太不可控，不同灵魂的质量差异，就像是品相高低不同的铁矿石，扔进同一个炉子里，没炼成钢铁，却先把炉子烧坏了！”
莎奈菈阴恻恻地笑道：“塞沃斯先生太过谨慎了，不像是术士，反倒像是法师。”
“难道术士就必须是不用脑子，靠着魔法天赋横冲直撞吗？这都是什么刻板印象？！”素申子仗着自己在魔法学识上更高明，不留余地显摆起来：“别以为地狱里的魔鬼讲究秩序和森严等级，可是他们一样会用尽手段欺瞒诱骗，万一他们暗藏了什么诡异手段，真出事了，你可来不及后悔！”
“我对此有充足准备，还请塞沃斯先生放宽心。”莎奈菈不希望素申子过多插手干预，于是邀请他到别处。
两人行走在城中，触目所见，尽是一片萧条破败的景象，保留完好的民居还不到一半，几乎所有男女老幼都被征发劳作，一切能够动用的物件，全部被投入到城防建设。
而除了血手教团与军队士兵之外，所有人的口粮都减少到最低限度，一个个饿成皮包骨的精灵，脖子上被麻绳绑着，脸色麻木蜡黄，几乎跟行尸走肉没有区别。
莎奈菈见素申子眉头微皱，趁机问道：“塞沃斯先生不喜欢这种场面么？”
素申子当然晓得对方在试探自己，于是略带嫌弃地说：“你们这里太不讲究了，怎么能让一群又脏又臭的苦力民夫，明晃晃地走在街上？真够碍眼的。”
莎奈菈原本以为对方心存怜悯，没想到完全是另一种说法。
“这……评议会的军队已经逼近，城内许多细节确实没法讲究。”
素申子有意逗弄一下对方：“莎奈菈女士的家庭出身，估计不是太好吧？近些年外面传来一套话，怎么说来着……原生家庭的拖累？”
此言一出，莎奈菈的笑容维持不住，脸颊不自觉地抽动，沉埋已久的刺痛再度泛起。
在她最早可以追溯的记忆里，就是父亲那粗糙巴掌打在脸上，还有夜里母亲的低声哭泣。
后来那个男人死了，就因为还不起债，想要偷渡上船逃往海外，结果在码头被人抓住，最后变成一具倒吊尸体，被海鸥啄得千疮百孔。
母亲看到那场面，当时就疯了，尖叫着、哭嚷着，被一群码头混混扑倒，往后就没多少声音了。
至于莎奈菈，她那段岁月就像是破布娃娃般，从这一家到那一家，肉体上的折磨已经彻底麻木，有时候白天还在给别家打扫卫生，直接就被撩起裙子摁在墙上，剩下的只有火辣辣的疼。
莎奈菈很想忘掉这段过去，可后来收留她的教团祭司却要求她牢牢记住，这份折磨与苦难，是成长的最好养料，是体会战争之中恩赐的最佳媒介。
也只有向他人施加同样的折磨与苦难，才能证明自己的强大！
“希庇安队长，你看起来倒是很轻松嘛。”
莎奈菈陷入回忆之时，素申子遇上正在街边喝茶的希庇安，完全看不出正在准备战争到来的模样。
“我是负责晚上轮岗，刚补觉起来，等下才去干活。”希庇安瞧见莎奈菈，连忙起身问好。
女术士恍惚无感般往前走，没有应声。希庇安见状一脸好奇，没有凑上去给自己找不快活。
等莎奈菈走远，素申子才开口问道：“希庇安队长，你觉得蛇岩城能够挡住评议会吗？”
“那当然……”希庇安眼珠来回连闪，旋即露出机敏狡猾的表情：“不知塞沃斯先生是怎么看的？”
“眼下能不能守住，全看能否破除封印，号令那条半神巨蛇助阵。”素申子看着远处灵魂熔炉高塔，目光深邃。
“这不就是赌博嘛。”希庇安嘀咕一句。
“我可听到了。”素申子提醒说：“希庇安队长不看好这种做法。”
“这个嘛……”希庇安确认莎奈菈已经远到听不见，但还是压低声音：“其实进攻蛇岩城，是血手教团向石心亲王极力进言后做出的决定，因为亲王目前主要战略，还是先稳住南方各个势力，集中力量打败东北的霜燃大公。”
“所以你不赞同攻打蛇岩城？”
“我在军队中职务不高，哪里轮得到我来赞同反对啊？”希庇安苦笑着搓搓手：“可现在城里这个样子，恐怕是难以长久坚守的。”
“你是聪明人，看来已经准备好退路了？”素申子看出眼下城内守军士气低迷，纯粹是靠着血手教团的残酷镇压勉强支撑。
希庇安狡黠道：“这年头但凡有点积蓄，都会给自己准备一些自保逃命的手段，实在不行就溜呗。退回合流城，起码还能坚守下去。”
……
“我军第一阶段目标，不光是拿下蛇岩城，而是要抢在石心亲王率领精锐回援之前，夺取合流城！”
哀伤河南岸，典范军大营主帐，丹元神将召集麾下众多将士，明确此番战役目标。
“此战不仅仅是评议会主动出击，也是关系到精灵国度未来命运的关键一役。”
素申子示意身后地图：“为了打开未来朝各个方向讨伐的通道，千湖行省北部也是第一阶段的目标。而为了能够尽快夺取合流城，蛇岩城一带的守军就不能是单纯击溃，而必须是一场大规模的歼灭战。”
米迪达尔得到素申子准许，起身指着地图下令：“破晓先锋和飞羽营今夜出发，务必在拂晓前穿过东北方山羊小径，在主力发动攻势的同时，立刻夺取通路要塞。”
“遵命！”拉里格起身应答，声音洪亮。
“典范军其余各营，将由我率领，从哀伤河中游进行渡河作战，作为进攻矛头，快速机动到蛇岩城东部侧翼。”米迪达尔随后望向夏拉斯：“先驱军作为主力，则是由评议长带领，从哀伤河下游，正面压迫敌军防线，尽可能牵制敌军主力。”
“遵命！我部务必全力进攻！”夏拉斯也领着一帮将士接下军令。
如今夏拉斯麾下部属已经改编为评议会先驱军，虽然总兵力比典范军更多，但是士兵训练程度略显不足，装备数量要更少，并不适合充当突击力量。
这个情况彼此心知，所以就跟着丹元神将，参与大规模攻势，发挥兵力优势。
“诸位回到各营，务必大力动员麾下将士。”素申子朗声发言：“精灵国度的命运，将由此战改变！”
……
当怀德明跟着桑多导师来到南岸大营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但营地内各处都在收拾整顿，处处透着紧张气氛，如同一张拉开的弓，蓄势待发，随时要射出利箭。
怀德明太熟悉这种状况了，于是询问一旁桑多导师：“评议会这是准备发动进攻了？”
“也许是吧。”桑多导师淡淡笑道，然后跟一位前来接应的后勤主管交谈，把后面大批运载车队交给对方。
交割完物资后，桑多导师领着怀德明，一路深入大营，来到主帐之中，丹元神将还在跟几位主要将领讨论军情。
“我没打扰你们吧？”桑多导师问道。
“来得正好，快请进。”素申子望见对方身后的怀德明，随即又说：“这位想必就是追风大队的怀德明队长了，不知这段日子过得如何？”
怀德明也被请入帐中，他没有坐下，扫了众人一眼，只是说：“多谢评议会宽容，放走我的下属，也没有囚禁施虐。但我并不打算归顺你们。”
之前拿下怀德明后，桑多导师提议由他来劝导此人，素申子自然准许。
这么一位强大的魔射手，还是石心亲王的重要下属，理所当然要礼遇优待。
“不急。”素申子推出一个小盒子：“你先看看这里面的东西。”
怀德明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大堆弓剑交叉的圆形徽章，全都是他亲自颁发给麾下队员，其中不少还沾染血迹。
“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怀德明脸色一变。
“我们安插进蛇岩城的间谍，最近得知追风大队成员被血手教团集中处决，花了一些手段，将这些徽章带出来。”素申子语气微沉：“如今血手教团以违反军令、临阵脱逃的名义，大肆抓捕和处决贵军将士，极大稳固了教团的统治地位。”
怀德明手指发力，立刻捏碎了盒子，任由队友徽章洒落一地，他低头看去，本能想要伸手拾取，却感觉一阵头晕目眩，往前栽倒。
素申子闪身上前，将怀德明扶住，掌中生出柔和光芒，尽量让他维持清醒。
“我们听说，血手教团正在蛇岩城内部进行各种血祭仪式，似乎要破除封印，放出某个远古怪物。”素申子问道：“你知晓这里面的情况吗？”
怀德明被巨大愤怒激得微微发抖，牙关紧咬：“他们声称蛇岩城之下，有一头半神巨蛇，可以帮助石心亲王征服南方。”
“可是这样的征服，却要你们这些将士付出生命，不是战场上的牺牲，而是毫无意义的献祭。”素申子拍了拍怀德明肩头：“如果将精灵的命运，托付给这样一群人，未来会变成何等状况，你仔细掂量吧。”
? 第304章 欲魂尖叫魔君至
初春黎明带着寒凉湿气，这种时候守夜值岗最是煎熬，驻守在哀伤河北岸的士兵，大多昏昏欲睡。
负责北岸防线的长官这些天却是频繁失眠，躺在行军床上辗转反侧。
哀伤河南岸的敌人声势浩大，大白天就能听见他们操练演习的号角声，似乎随时要发动进攻。连续多日紧张戒备，把精力都耗光了。
不需要使用秘法眼或鹰眼术，光是爬上箭塔哨楼，也能望见对面评议会军营中正在全力筹备渡河。
哪怕自己提前下令，征收沿岸船只，可评议会还是能像变戏法般，一口气弄来几百条小船，组建大规模浮桥，估计能让四五万人一个上午完成渡河。
防线长官每天几回传讯蛇岩城，请求莎奈菈女士派遣增援，加固北岸防线人手，最好是多派一些施法者来助阵。
结果半个月下来，除了连番严厉训斥，自己这边没能获得哪怕一丁点的支援。
加上初春细雨风寒，士兵当中有不少人得病，即便部分人状况并不严重，也干脆借机偷懒，导致防御工事修建缓慢。
至于趁机逃亡就更别提了，只能靠着全营连坐的惩罚手段，让士兵们相互约束，才能遏制住逃兵。
“长官，前往南边的斥候回来了。”一名下属入屋汇报。
防线长官睡脸惺忪，起身打了个手势，点亮一旁魔法晶灯，却见下属脸色古怪，当即心生警惕：“发生什么事了？”
没等下属回答，忽然有几道身影冲入帐内，速度迅猛，自己来不及反应，一柄精灵弯刀便已压在脖子上。
“你、你……怀德明队长？”防线长官惊出一身冷汗，等他看清楚来袭之人，脸色骤变：“你还没死？！”
“谁说我死了？”怀德明低声质问。
防线长官大气也不敢喘：“蛇岩城传来的消息，莎奈菈女士说，你们追风大队里通外敌，已经被集体处决了……”
话刚说完，防线长官就感觉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杀意，来自强大战士的锐利目光，仿佛像灼热射线一般，要将自己面孔烧烂！
“与我无关！与我无关啊！”防线长官连声求饶：“我只是奉命驻守哀伤河，从来没有参与此事，都是血手教团的人在乱搞！”
怀德明握刀的手微微颤动，听他继续问道：“血手教团在蛇岩城还做了什么？”
防线长官不敢直视对方双眼，只好艰难回答：“我、我也只是听说，他们好像在进行大规模血祭，杀死了很多城内民众。”
“没救了！”怀德明低声咆哮，精灵弯刀已在对方脖子上留下血痕。
“息怒、息怒！”防线长官几乎要被吓尿了：“怀德明队长还请冷静！有什么事需要我效劳的，尽管直说，我一定全力做到！”
“你把北岸防线所有指挥人员召集至此，就说有军情急报。”怀德明手腕微微用力：“就用短讯石传话，不要搞密文，这套我比你懂！”
防线长官不敢丝毫怠慢，立刻照做，片刻之后就有十几位军官被叫来。
可是这些军官来到帐篷之后，一个接一个被怀德明带来的士兵控制住，谁都没法离开。
“我把你们叫来，不为别的，就是要解除防卫，让评议会军队通过！”怀德明横刀怒目，气势逼人：“血手教团蛊惑石心亲王，为了一己私欲，扰乱军务、残害民众，严重败坏先祖联盟名声，必须将其彻底铲除！”
听到这话，再愚笨的人也明白眼下形势。帐内众人都是石心亲王麾下的低级军官，对血手教团并无好感，如今驻守在外，既捞不到好处，还要面对强敌逼近，多数人都缺乏战意士气。
“怀德明队长，你这是要我们投靠评议会么？”但还是有人提出疑问。
“我已经跟赛柏莱评议长商量过了，如果愿意接受评议会改编整顿，可以前去投靠。如果不愿意的，放下武器，评议会准许士兵返乡归家。”怀德明沉声道。
防线长官忍不住质疑道：“您反对血手教团，我可以理解，但是您这么做，也同样是对石心亲王的背叛！”
“我会亲自向亲王认罪！”怀德明直言道：“但如果你们此刻不配合，立刻就要迎接灭顶之灾，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防线长官无奈苦笑：“如果我们不答应，怀德明队长是要选择灭口么？”
怀德明回头瞧了一眼，随后说：“天色已亮，你们自己看吧。”
军官们离开帐篷，一开始还不明所以，就听得附近士兵发出大呼小叫，还有不少人带着惊慌神色往北逃跑，直接脱离各处防御工事。
“圣树啊，那是什么……”
也不知谁最先抬手示意，众人朝着西南边梦幻湖方向望去，浓雾之中忽有一座山峰飞出，伴随大团翻腾云雾，明明没有多大声响传出，却给人山崩地裂般的可怖声势，压得所有人忘记呼吸。
怀德明看着缓缓逼近北岸防线的浮空山，不久之前，他便听说评议会拥有此等造物，如今从远处望见，还是感到巨大震撼。
与此同时，南方哀伤河畔传来沉闷震动，远远望见对岸大量军队藉由浮桥渡河，号角声接连回荡，还有连续几发火球轰在北岸防线，压制住一切可能的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