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提看过之后，把急报递给旁边一袭绿袍的素申子，他的声音从翠纹木面之下传出：“真是急啊，还没侦察明白，就匆匆安营，就不怕我们袭击后勤么？”
“根据最近情报，彩云行省的军队最近几个月拖欠军饷，恐怕无法长久维持作战。”赫尔提说出自己的想法：“这么急着进军，应该是希望能尽快攻占重要城镇，以此获得给养。”
“告诉你一个坏消息。”素申子看着面前悬挂的地图，指了指南方的阴郁河谷：“彩云行省正在大肆搜刮物资，而且强迫民众用我们刚刚发行的新货币，去替换他们发行的劣质钱币。”
“货币替代？”赫尔提眉头微皱：“学生至今不明白，彩云行省的柯米里亚，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发动进攻。”
“说说你的想法。”素申子掀开帘子，望着远方天际的秀丽山水，神识在无声中铺展开来。
“他们背后另有势力推动，并不愿看到我们评议会壮大。”赫尔提脸色严肃：“柯米里亚在报纸上声称，是得到先祖联盟最高统帅指示，但我怀疑推动这事的，应该是埃尔比昂帝国。”
“精灵国度的军阀割据，让殖民列强得以轻易干涉。”素申子告知道：“所以打败军阀，不是单纯让嘉兰希斯回归统一，而是让精灵焕发新生的关键！”
? 第260章 用心难测当避忌
“动作快些！赶紧把这批货物卸下船！”
安宁城码头，负责调度船只的后勤主管站在瞭望塔上，将扩音魔杖放在嘴前，仿佛觉得这样还不够，依旧大声呼喊催促。
乱糟糟的码头上，眼见一辆浮空车挤开人群，士兵们将大箱小箱货物堆放在平板上，足足垒了三四层，看得后勤主管眼睛充血：
“够了！浮空车载重到极限了！快快拖走，别挡道！卸完货的船赶紧解开缆绳，给后面的船让开位置！”
评议会过去几年，各地建设接连不断，赛柏莱评议长还经常鼓励民众参与义务劳动，加快河流码头、陆地道路的扩建，一度搞得民间怨言不小。
原本大家都觉得，只要将原本设施稍加修葺，大体够用就行，没必要耗费人力财力去大修大建。
甚至有些民众觉得，赛柏莱评议长跟那些贵族地主一样，并不真正关心大众，不过是为了自己风光统治，故意劳民伤财。
可是当战争真正来临，众人才发现过去建设处处不足。哪怕是毗邻珍珠河的安宁城，河运码头依旧没法容纳大量船只往来，光是卸货带来的混乱，便让后勤主管手忙脚乱。
不过眼下来不及称赞赛柏莱评议长的先见之明了，后勤主管看见几艘表单外的货运大船挤入码头泊位，气得额头青筋直跳，大骂道：
“哪来的民船？不知道眼下在打仗吗？赶紧让开！”
可就见货运大船之上，忽然竖起几根大旗与横幅，用鲜艳显眼的色彩，写着“志愿服务队”的名头，还有十几名精灵少女站在船头，洋溢着青春活力，朝着岸边众人挥手致敬。
“志愿服务队？这又是搞什么鬼？”后勤主管实在忍不了，直接跳下瞭望塔，怒气冲冲地杀到舷梯下，抬手指着那帮精灵少女，大声斥责：“谁让你们来的？安宁城马上就要变成战场了！”
甩着马尾辫的妮艾洛，迈动轻盈脚步走下舷梯，给后勤主管递出两张纸：“这是政务府开具的许可，还有我们志愿服务队的请愿书，请您过目！”
后勤主管被军务烦了好几天，就算是米迪达尔司令来了，他估计也能驳上两句。可是当他听到妮艾洛的悦耳嗓音，还有那张动人笑颜，顿时如沐春风一般，化解多日以来的烦躁不安，心绪思路立刻顺畅，立即通情达理，感觉眼前女子值得信赖。
当即仔细检查对方许可，上面还盖有政务府的印章，暗藏其中的幻术徽记没法伪造。
但后勤主管还是没忘记取出短讯石，向屏障城政务府发出确认讯息。
“妮艾洛小姐的请愿已经得到许可，她从香料港购置了大批医疗器材和施法触媒，都是前线急需的。”芙琳娜很快就传来回复。
“既然是有芙琳娜女士的批准，那你们赶紧卸货吧。”后勤主管瞧见妮艾洛和她身后的精灵少女们，随即改口：“这种事就不劳烦姑娘们了，让那些小伙子去干吧……来人！帮忙卸货！”
妮艾洛又示意那些精灵少女：“她们都是仰齐滨的医护学生，十分向往评议会，希望能够出一份力。不知能否为我们引见赛柏莱评议长？”
“阿这……”后勤主管原本有几分顾虑，可是见对方脑袋微微一歪，便让他心头荡漾，立刻答应下来：“放心！这都包在我身上！”
……
丹元神将站在城头，看着西边城郊农田，此刻已经被改造成大片防御阵地，众多士兵与民夫正在奋力挖土，填入麻袋垒成矮垛。
要是从天空俯瞰，地面上有三条壕沟，走势曲折、犬牙交错，形成一个个外凸内凹的交叉火力区域，各种削尖木桩斜插在地，形成层层叠叠的拒马障碍。
“评议长，塑土术魔杖的消耗已经超过七成了。”后勤总管匆匆赶来汇报。
“比预想中要快啊。”素申子表情微肃。
因为彩云行省南路军的行进速度比北边更快，所以米迪达尔下令成批动用塑土术魔杖，加快修造安宁城的外围防御工事，否则光靠人力挖凿，恐怕工事还没完成，敌人就要打上来了。
其实北边绿荫镇方向也在修造工事，情况比安宁城还要紧急，不过素申子本尊连续施展地动术，直接在镇子外围大规模改变地貌，凭着一己之力，直接构造出连片壕沟。赫尔提只要带着典范军士兵和民夫补充完善就好，大大节省了人力。
丹元神将虽然有着强大战力，可这具化身更像是圣武士，或者是能力残缺的牧师，并不具备改变地形的法术，只能依仗集体力量。
“后方一时之间也拿不出太多塑土术魔杖，也不必去催了。”素申子很清楚眼下评议会的家底，他个人也不希望这场仗拖得太久。
“是。”后勤主管接着又说：“不过有个好消息，今天有一支民间志愿服务队，给我们送来三船医疗物资和施法触媒，其中还有十几名医护员，她们想要拜见评议长。”
“志愿服务队？”素申子微微皱眉：“此刻是在打仗，安宁城人员和物资往来都要被严格管控，你不经米迪达尔司令批准，随便放人进来了？对方如果是敌军间谍或刺客，你承担得起吗？”
后勤主管瞬间冷汗直流，连忙解释说：“物资我全都检查过了，并没有问题。那些志愿者也安排到城内医护院，没让她们到处乱跑。”
跟随丹元神将的阿芮黛丝说道：“既然是志愿者，也没必要对他们太刻薄吧？如果真能帮上忙，那自然是更好。”
素申子很清楚眼下局势混沌不明，此刻献殷勤的志愿者，用意未必真是为评议会好，于是指着后勤主管训斥道：“如果是正经的志愿者，自己认真干活就好，这种时候说要拜见我，你是不是收贿赂了？”
后勤主管惊得脸色发白：“我、我错了！我一时糊涂，随便答应下来，没想过这里面的风险，请评议长责罚！”
“要是真的发生意外，你死一千次都不足以抵罪！”素申子拂袖转身：“赶紧把那些志愿者劝走。要是再发生类似情况，你就到城外扛沙包吧！”
后勤主管屁滚尿流般离开，阿芮黛丝却有些不解：“是有什么问题吗？如果真是敌人派来的间谍，直接抓起来不是更好吗？”
“我还真的说不准对方是敌是友。”素申子早已知晓是妮艾洛带领志愿者前来，自己对她心存疑忌。
偏偏对方怀抱善意而来，表面功夫做足。开口不骂送礼人，以赛柏莱评议长的身份，又不好当面驱逐对方，只能搬出近乎死板的军令规矩，让后勤主管去承受压力，反正也是他犯错在先。
阿芮黛丝问道：“你之前讲课时，不是说过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吗？眼下人家主动前来，我们反而赶走，会不会让其他人觉得我们缺乏包容心？”
“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包容的。”素申子轻轻叹气：“你有办法？”
“你既然担心这帮志愿者来历不明、动机不纯，又不知道如何安置，那就交给我们银风之环来处理好了。”阿芮黛丝倒是有想法：“毕竟名义上银风之环是评议会招募的雇佣兵，我们另外找社会上的合作伙伴，也很正常嘛。”
军阀势力招募冒险者、雇佣兵，在如今精灵国度内根本不是什么稀奇事，素申子为了处理千湖行省的地底异状，一样是张榜招募冒险者。
“好吧，但是你要小心，我怀疑那些志愿者不是一般人。”
结果阿芮黛丝嘻嘻一笑：“要捉弄人，让别人受气委屈，可不是我的专长。我那两位堂弟才是这方面的行家！”
……
“实在抱歉，赛柏莱评议长正忙于军务，实在没有空闲接见拜访者。”
后勤主管来到医护院，原本想要兴师问罪，可是看见妮艾洛跟一群精灵少女说说笑笑，感觉连她们站立的地方都亮了几分，先前准备好的一堆责备之语，又咽回肚子里。
“哎呀，请千万不要自责。”妮艾洛迈着小碎步跑来，阵阵幽香飘荡，前一刻还身处临战肃杀氛围中的后勤主管，仿佛坠入了迷离温柔之中。
“这件事，确实是我欠考虑了。”妮艾洛示意身后一群精灵少女：“我们以前听说过赛柏莱评议长拯救民众的伟业，一直期盼能见上他一面，却忘了眼下还在打仗，实在是麻烦你了。”
后勤主管先前被素申子一番训斥，如今听到妮艾洛的柔声宽解，实在让他不知该如何劝对方离开。
他不禁生出一个想法——评议长也太不近人情了，这样好心的姑娘，见她一面又怎么了？
正当后勤主管琢磨如何开口，妮艾洛目光一转，望向对方身后，嘴角还带着笑容，眼神却变得锐利。
“你们就是那个志愿服务队？”
就见两名身穿华丽盔甲的银发精灵战士，一者佩剑负盾、一者手持斧戟，面上难掩高傲之态，后面还跟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
“是的！我们来安宁城就是为了支持评议会。”妮艾洛上前开口，显得大方得体：“我叫妮艾洛，是仰齐滨圣尤安尼斯学院的学生，不知两位如何称呼。”
“我叫弗洛英、他是勒基恩。”持戟战士晃了晃铁护手：“我们是银风之环的成员，受评议会聘请。”
“你们就是银风之环？”妮艾洛面露惊喜之色，双眼微微睁大：“我听说过你们，前些年奋浊河南岸爆发了亡灵灾害，就是银风之环将其解决的。”
弗洛英脸色平淡：“我们也只是收钱办事而已。”
“这样的英雄举动，哪里是靠金钱能够衡量的？”妮艾洛大加赞美：“如今这个时代，太多人仗着武力欺压民众。银风之环的高尚品德，应该是大家追随学习的榜样！”
勒基恩一摆手：“学习就不必了，让普通人学我们，只会把自己陷入危险处境，搞不好还要我们浪费力气去解救。”
弗洛英笑着补充：“对啊，所以你们只要乖乖待着就好，可别到处乱跑。”
这对银龙兄弟在素申子面前，早就被训得乖乖听话，不敢嚣张显摆，可是面对其他人，依旧难掩巨龙高傲本性。所以一开口，往往便要得罪人。
妮艾洛着实没想到对方如此言行，但她丝毫不改礼貌得体：“我们当然要留在安宁城，很期待赛柏莱评议长会如何消灭那些祸害民众的军阀。”
“可以啊，但你们别到处乱跑。”弗洛英露出不屑微笑：“我会紧盯你们的，别想玩弄小手段。”
“我们怎么敢呢？这可真是误会了。”妮艾洛赶紧掩嘴轻笑，遮住嘴角一丝怨憎。
……
“我还是头一回见识，居然能用大象来驮东西。”
拉里格为首三十多名破晓先锋，正潜伏在污泥河沿岸一片密林中，他们身上抹着青苔草根混杂的泥土，连气味都被完全掩盖。
而在他们前方不远处，几十头大象正在缓慢前行，背上挂着特制的吊篮，驮着众多物资。有些大象身后拉着大车，在一片泥泞中艰难前行，需要众多民夫从旁协助。
“彩云行省有专门的驯象师，就是让大象充当驮兽，必要时还能拉去打仗。”同在其中的厄洛丹身穿叶织软甲，配合行动无踪的法术效果，肉眼所见几乎就是一棵低声说话的灌木。
而就在这说话间，一名驯象师挥鞭催促大象前行，早已疲惫饥饿的大象坚持不住，呼叫一声侧翻倒地。连带着身后大车一阵摇晃，将防雨帆布掀开。
“那是什么东西？”拉里格小心拨开前方树丛，瞧见远处乱作一团的运输队伍，防雨帆布之下，是一尊形态怪异石雕，如同一个怪人抱着双腿、蜷缩躺着。
厄洛丹眼力更好，他立刻瞧出此物不寻常，压低声音骂道：“是魔像！彩云行省居然有这种东西！”
“那怎么办？要不要现在就动手？”拉里格有些兴奋。
“别乱来，我们眼下对付不了。”厄洛丹将其摁住，他已经瞧见几名匆匆赶来的白袍法师，示意众人静默不动：“这个情报太要紧了，必须尽快传递给评议长！”
? 第261章 抟土作俑为军势
“魔像？你确定？”
素申子正在指导随军德鲁伊操作风水桩，厄洛丹的原初灵鸟飞来传话。
“我甚至能听到那些白袍法师这么说！”灵鸟嘴里吐出厄洛丹的声音，还在素申子边上活蹦乱跳，恨不得要挥动翅膀比划起来：“他们说那些石魔像需要仔细维护，路上不能受太大颠簸。如果掉到地上摔坏了，会把里面的魔法结构一并破坏。”
“怎么感觉像是珍贵易碎的工艺品，而不是能打能抗的石魔像？”素申子嘴上这么说，却没有轻视：“他们带来多少具魔像？”
“足足十具，用大象拖着，还有数百名士兵和民夫帮忙拉车、平整路面。”厄洛丹解释一句：“污泥河上游水流湍急，行不了船，他们只能在岸边慢慢走。就这个样子，起码要十天才能赶到绿荫镇远郊。”
“看来柯米里亚确实把主力集中在北路军了。”素申子基本能够确定此事。
“还不止魔像，那帮白袍法师面对军中将领也很嚣张，根本不给对方好脸色。”厄洛丹有了原初灵宠，侦察能力极大提升，了解到不少情况：“柯米里亚派人几次催促加快行军，白袍法师压根不理会，每天傍晚到点必须扎营修整，而且只住在自己施法创造的法师小屋，连个帐篷都忍受不了。”
“人家毕竟是法师，好不容易混出头了，要是还跟普通士兵一样挤帐篷、钻睡袋，那可受不了。”素申子也明白厄洛丹众人的状况了：“看来你们没法袭击这支运输队了，对方防备太强了。”
“还是人太少了。”厄洛丹说：“拉里格他们身手很不错，要是有个一两百，我还真打算冲一波。”
“别冒险，那些白袍法师本钱不小，有着充足的魔法物品。”素申子嘱咐说：“你们把这批运魔像的放过去，去盯着更后面的运输队。如果需要修整，就去找甜水村依安，他们在山里准备了几处避难所，也熟知附近山林小径。”
“明白！”
结束联络之后，素申子盯着眼前麻花状的风水桩，随后放眼远方，绿荫镇周围起伏小山包，将河流挤得七弯八拐，平坦低洼的地方虽然开垦出不少农田，可是每当雨水丰沛的时节，总是难免会遭遇洪涝。
“帝国会这么慷慨，给彩云行省提供魔像吗？”素申子心下盘算之际，仰观天象，随后喃喃道：“十天，应该足够了。”
这时正在摸索风水桩的德鲁伊开口说：“评议长，这个风水桩除了召雷术、冰风暴，似乎还能施展大范围的云雾术和造风术？”
“所以这就是你们的第一课，创造一片可以长时间存在的云雾，覆盖范围要达到半径一里。”
听到素申子这话，几位德鲁伊都愣住了：“半径一里？这都接近操控天气的水平了吧？我们可没达到您与桑多导师的水平啊。”
“试试嘛，不试试怎么知道做不成？”素申子对此事颇有信心。
若要深究，风水桩隐隐触及玄门雷法的门槛，也的确是素申子未来打算深研的方向。
雷法在玄门之中，地位极高，甚至被视为贯通天地造化枢机的根本之法，远不止是呼雷掣电、祈晴祷雨这么简单。
因为雷法根本，就是以内在小天地，引动外在大天地造化生灭，超出单纯身心调摄，已经达到内外交感的层次，其中修行，也正符合素申子如今超出人仙、未达地仙的境界。
但内外交感并非寻常施法，更不是只靠心智神识的运用，而是要身心一同与外在大天地彼此感应，从而使得雷法行持所成气象，运转随意，浑然一体，相当于是难以被瓦解消除的魔法效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