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似乎触动了什么，西尔福那阴柔得有些女性化的脸庞上，居然难得浮现出错愕神情。
杜奥见场面陷入沉默，赶紧出言补充：“评议长的意思，莫非是说精灵要主动改变自身，学会组织与动员能力，这样才能抗击外国列强的入侵，对吗？”
“你这样理解也可以。”素申子请教道：“还没了解你们两位如何称呼。”
“我叫杜奥·穆森，是伟业城启明学院的教授。”杜奥顺便介绍身旁同行者：“这位西尔福先生也是启明学院的特别顾问。”
“旧王都来的？”素申子当然听说过伟业城，那是最后一个精灵王朝的都城，在圣树焚毁之后，曾经遭到殖民者的入侵与洗劫，而且不止一次。
虽然先祖联盟仍有部分政府机关设在伟业城，但早已形同虚设。
杜奥说道：“我们在伟业城也听说评议会在珍珠行省搞得有声有色，所以特地前来研究学习。”
“我如果没记错，启明学院好像还是得到埃尔比昂帝国的资金才得以建立吧？”素申子不解：“而且你们归属先祖联盟管辖，来评议会研学，是否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杜奥立即辩解：“我们此行只是单纯学术活动而已，是为了、为了……”
西尔福代为接话：“为了原初魔法而来。”
“没错！”杜奥干笑两声：“评议长你也知道，伟业城几次遭遇洗劫破坏，我们精灵的许多典籍与历史传承都丢失了。所以我们要在嘉兰希斯各地重新发掘，为了给精灵复兴事业提供帮助！”
素申子却说道：“单靠原初魔法，未必能够复兴精灵国度。说到底，那不过是少数人可以领会的奥秘，从中获得成就者更是稀少。我想你们不会只是为了这件事情而来。”
第237章 灵台内景各显象
面对素申子的问题，杜奥坦白说：“其实我很想了解，评议会是如何在短短时间内，让珍珠行省重新发展壮大。如果能够广泛推行，让精灵国度整体强盛起来，将殖民列强驱逐出去！”
“这些事，可不是坐在这说几句话能讲明白的。”素申子边想边说：“最近我们评议会的人手开始在千湖行省南部，尝试组建农社，通过组织无地贫农与佃农，要求地主出让产业，进行共同经营管理的实验。”
杜奥闻言大为惊喜：“好啊！这可是大好事！”
西尔福则质疑道：“出让产业？那些地主愿意么？”
“当然不愿意。”素申子笑了：“有些大地主逃去星沙城，甚至跑到更北边的合流城，向先祖联盟的军阀头子哭诉。剩下一些乖乖低头，配合农社出让土地产业，废除债务、赔偿损失。”
“恐怕不止是这样吧？”西尔福冷笑。
素申子举杯喝茶：“一些仗着自己手下有护卫的恶徒，以前残害过平民的，那自然要用生命偿还自己的过错。”
“那些乡下农民打得过？”西尔福问道：“我听说南方山区里，很多地主自己把家修成碉堡一样，挨上几发火球都不会塌。”
素申子反问：“难不成那些地主老爷真能在自家碉堡里，一辈子不出来？不收地租、不刮地皮？什么都能推给手下人去做？只要他们冒头，总归是有机会对付他们的。
“农社发展起来，人手一多，处处都有耳目，能让那些地主老爷收不上钱粮，逼也能把他逼出来。就算他们真的手里握着魔法装具，可是被孤立起来，也没法长久的。”
西尔福带着质问语气：“你搞出这一套，要杀多少人？即便成功了，又能办成什么事？”
这话一出，连杜奥都感觉大为不妥，连连朝同伴使眼色。
“你知道每到收获季节，借了种子但是无法偿还足够粮食的农民，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吗？”素申子语气平淡地发问。
西尔福淡淡笑道：“我见过，见过不止一次，那些农民其实自己藏起了一部分，然后拿着发霉发烂的粮食作物去偿还，嘴里还极力诉说自己如何可怜，请求宽免一回。去年这样、今年这样，明年还这样。面对这种奸诈狡猾的家伙，地主们当然只能用严厉的手段进行教育，让其他人学会诚实。”
“那请问，是谁让他们变得奸诈狡猾的？”素申子晃了晃茶杯：“莫非是圣树的光芒不曾照耀他们？没法启发他们心中的光明，所以充满了恶毒与欺骗？”
“这类精灵，在久远过去有一个明确称呼。”西尔福言道：“灵魂无光者——黑暗精灵。”
素申子听说过黑暗精灵这个名头，那不是一群黑皮肤精灵，最初是指那些不愿意接受圣树祭礼、仍然保持邪恶信仰的精灵部族。
在圣树之前，精灵的信仰十分混杂多样，除了尊崇万物有灵的古老德鲁伊，部分厉害的精灵施法者死后，灵魂偶尔显现，也有可能被视作神明；更别说仍然在偏远地域活动的强大怪物，一样能获得精灵的追随信奉。
而一些存在于下层位面的邪魔，更是早早盯上了精灵族群，通过各种梦境与超自然征兆，以及蛊惑诱骗，吸引了部分精灵。他们通过进行血腥残酷的献祭仪式，成功被邪魔赐予力量。
即便后来圣树光辉照耀精灵国度，对这些崇拜邪魔的精灵加以打击、驱逐，可类似情况在漫长岁月中未能彻底杜绝，依旧隐藏在精灵社会的阴暗角落。
正是因为行动的隐秘，以及对圣树光辉的回避，逐渐有了黑暗精灵这个称呼。
甚至在圣树时代，“黑暗精灵”完全可以被当成一种政治栽赃的攻讦手段，某些高精灵贵族若是行为不端，不遵守圣树祭礼，就有可能被视作黑暗精灵，遭到各个方面的孤立与打击。
“圣树已经焚毁，新生代的精灵，岂不是都成了黑暗精灵？”素申子问。
西尔福却说：“我见识过一些信奉邪神魔鬼的家伙，他们口口声声说要开创一个富足、安定、公平的时代，结果却是出卖信众的灵魂，换取自己的力量。”
素申子笑了：“你觉得我就是这种人？”
一旁杜奥赶紧摆手：“不是的！西尔福先生前来珍珠行省，就是为了考察本地情况，难免带有一些挑剔目光！”
素申子自然不会为了这点口舌之争而生气：“我觉得光靠我一张嘴，根本解释不明白。这样吧，我给你们两份特别许可证，评议会管辖范围内所有地方你们都可以去，各个机构部门的会议，只要不涉及机密，你们都能参与旁听。”
“太好了！”杜奥十分感激：“我们绝不会辜负评议长的好意，争取将评议会的成功经验学到手，未来带去北方，让更多精灵摆脱困苦！”
素申子让丹元神将派人送来两份许可证，杜奥拿到手后，正想离去，却见西尔福仍是安坐不动。
“我的书还在评议长手上，那可是启明学院的资产呢。”西尔福摆了摆手：“我还有些事要跟评议长单独聊，你去忙你的吧。”
杜奥没有停留，兴致满满地告辞离开。
素申子翻着厚重书册，微笑说：“你这本《嘉兰希斯地理志》可是让我爱不释手啊，里面系统梳理了精灵国度历史上的疆域变迁、山脉河流、要塞关隘，以及历代精灵王廷面对不同地缘形势与不同敌人时，选择怎样的军事战略，甚至还有大量褒贬评价。”
之前亚当斯已经将魔法节点与共鸣巨网的蓝图送到丹元神将手上，素申子近来也在研究，并且尝试对夜风林地进行改造。
不过素申子发现，自然魔法与奥术魔法还是存在差异，两者对魔法的构成运作上不能简单类比。
比如夜风林地通过地脉，可以影响的范围也就是珍珠行省一带。桑多导师如今身处千湖行省，也难以大规模隔空调动夜风林地的力量。
缺少远距离施法环位传递的功能，那就没法与奥法池相比。
“看来评议长的目光，是整个精灵国度？”西尔福探问道。
素申子没有假托其他理由：“我如果只是要过自己的小日子，根本没必要创建评议会。”
西尔福神色并不威严，但那种久居高位、俯瞰审视的目光无法遮掩：“关键是，你想要将精灵国度变成什么样子？”
“这并不完全由我来决定。”素申子在海外游历一番，对一些事也看得更清楚了：“驱逐殖民者，建立起能够抵御外部入侵的能力，这是必然的。但在这个过程中，将会形成怎样的组织，秩序要以什么方式呈现，我不可能给出一个绝对的回答，只能在实践中一步步摸索。”
这个世界的强者，个体能力极大超越普通人，还有真神高坐天上，强行追求人人平等，完全就是罔顾现实。
“那你为何要对地主乡绅抱有如此强烈的敌意呢？”西尔福补充一句：“不要忘了，在过去漫长岁月中，正是他们将圣树祭礼传播到每一个角落，让最偏远的地方，都能沐浴圣树光辉。”
“因为时代变了，形势变了。”素申子直言道：“想要抗衡殖民列强，需要最大程度集中人力物力，那些地主乡绅的存在，就是妨碍到这件事。各地军阀割据，同样也将精灵国度切割得支离破碎。”
“所以，你需要的，不是臣服、不是归顺，而是毁灭。”西尔福眼中浮现一阵压迫感。
“我会用‘新生’这个概念。”素申子神识一动，从容化解了那股无形压迫。
“为了你所谓的新生，要杀死多少人？”
西尔福逼问的同时，心灵层面的压迫没有停下，他稳稳坐在原处，一股强大威压无声发出。
那不是单纯的恐惧灵光，而是一种超凡入圣的心境投射，不容任何主动的抵抗与豁免，直接将素申子拉入一片莽莽群山、滔滔大河的景象之中。
放眼所见，千里冰封、万里雪飘，远山峰峦峥嵘起伏，好似群龙腾跃，刺骨寒风之中，仿佛有龙吟之声回荡天地之间！
“向他人展示自己的内心，你是我见到的第二个。”素申子说道。
“哦？不知第一个是谁？”
一阵仿佛要让群山震颤的声音从后方传来，素申子转过身去，一头身形比拟大山神峰的太古银龙，头顶周围悬浮着纯净冰晶，折射出七彩九色，随着它深远悠长的一呼一吸，群山峰峦之上，霜雪冰川融而复凝，竟是过去一年的季节周期。
“是魔法学院联合会的创始人，大法师阿尔凯。”
素申子仰头遥望太古银龙，他对这位尊驾的到来并没有太过意外，解除阿芮黛丝圣树封印的事情，肯定已被银风夫人告知其他银龙，他们当中真正的主事者也该现身了。
而眼前这片霜雪群山的景象，不能用幻术与惑控来解释，素申子感觉自己无论置身何处，都必然落在太古银龙的目光正中，逃不了、藏不住，只要对方愿意，所有魔法都将以最极致的威力落到自己头上。
这种近似半位面，又带有一丝唯心造化的环境，应该就是太古银龙的灵台内景，如同阿尔凯用来束缚祖魔元胎的那片真空虚无。
将自身灵台内景向外敞露，这种事即便在素申子看来，也是境界极高才能做到的事，甚至与神通法力并无多大关系。
对于修行之人而言，唯有内视返照、调摄身心到了足够层次才能呈现自身灵台内景，可那本质仍是全然内在，如同自我意志一般，不能与他人分享。
可是随着修为境界提升，灵台内景的“体量规模”也会不断扩大、细化。像素申子现在这样，宝树触达上元，身中已立一方气象完足的小天地，灵台内景就像一个自然生态逐步演化的半位面。
不同的道法根基、不同的修行际遇，灵台内景的呈现也不一样。而西尔福显然不是普通银龙，这片壮丽群山应该就是他内心最本源的景象。
恍若有悟，素申子大概猜到了，这里就是西尔福作为雏龙时，走出巢穴第一眼看到的风景。
“看够了么？”太古银龙的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号令，群山回音重重压来：“回答我的问题——为了你所谓的新生，要杀死多少人？”
素申子并未直接回答，这种环境下，顺着对方质问去表态，必将完全落入下风。
这是一场心灵层面的考验，是修行境界的较量，没有任何犹豫回避可言。
既然对方敞露了灵台内景，素申子决定不再隐藏。
但闻青华琅音回荡群山之间，碧翠仙光好似滚滚波涛，转眼漫溢沟壑峡谷，沛然生机如水银泻地一般，有缝即渗、有间则入。
碧翠仙光转眼化虚为实，群山雪峰之间，突然浮现大片青苔地衣延伸、藤萝草木茂盛奇景，更有一株巍巍宝树，拔地参天，光照四面八方，铺开玄妙气象。
太古银龙西尔福略有几分意外，他察觉到素申子并不是强行在自己的心象世界撕开一角，而是像那些在高山之上，依旧能寻到狭窄缝隙扎根的古树，并从天地自然中获取成长营养。
这不是旺盛生机的简单展现，而是对一切环境的强大适应力，几乎可以在所有环境扎根成长，并且对外部事物进行最恰当的运用。
当宝树高度长到与自己大致平齐，太古银龙望见素申子在树冠顶端盘腿安坐，地水火风四大元素一齐发动，现出磐石熊士、洞渊玄蛇、三足火乌、乘风灵鹿，分别立于四方，拱卫护法！
“三万年前，精灵贤者立起圣树，涤荡大地之上的邪恶与腐朽，进行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革新。”素申子口发洪钟之声：“如今精灵面临三万年未有之大变局，过往岁月积累下来的陈腐与罪恶，同样需要一场自我革新。
“此非我一人之事，而是千千万万精灵共同参与之事！革除诸般旧弊，不亚于剑锋向内，杀昨日之我！若无此大毅力，精灵断无重振复兴之可能！”
第238章 心印妙种寄龙行
身处灵台内景之中，都是自我本来面目的显现，起心动念绝无闪烁回避，任何隐瞒欺骗皆不可成，开口必是直契自身的真觉真悟。
随着素申子的回应，参天宝树仙光遍照，似乎要照彻太古银龙的心象世界。
回答本身也是一种无声质问——阁下如此忌惮精灵自我新生，莫非是希望精灵永远沉沦？
面对这种质疑，太古银龙西尔福回应也是干脆：“精灵需要更高智慧的引导，正如同过去的圣树光辉照耀嘉兰希斯！”
素申子先前担心的情况还是来了：“阁下身为龙族中的至强者，智慧与力量达到尘世的巅峰，所以自认能够主导精灵的未来？”
“当然！”太古银龙头顶散发出一圈圈浩大灵光，由他主宰心象世界发生变化，莽莽群山之间，有许多精灵英雄豪杰出没往来的景象，都曾接受他的指点与启发，开创了无数伟业。
可无论是摧毁了豺狼人大帝国的极光圣君，还是终结了血腥诸国时代的智者王，他们的事业最终还是免不了走向衰亡，他们的子嗣在傲慢与无知中，葬送了繁华伟大的精灵国度。
西尔福已经看过许多次精灵国度的破碎与重组，即便有圣树光辉的照耀，终究不能让精灵摆脱这种周期性的宿命，太古银龙已经感到厌倦。
素申子能够切实体会到太古银龙的情绪波动，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超越者的俯瞰，对于凡俗种族无能的失望，认为自己有必要施加更大的干预。
尤其是圣树焚毁大灾，太古银龙西尔福甚至早就预料到这种危机，所以在大灾爆发前的一千多年，他便开始保持精灵形态，行走于精灵之间，尝试寻找应对灾祸之后的办法。
“阁下并非真的预料到，只是防备一种微小的可能。”素申子忽然发言。
“圣树的庇护，终究是有极限的。光明照耀之下，积累了无数腐败与阴影。精灵当中也有智者，预感到毁灭之日即将到来。”太古银龙盯着素申子：“但他们万万没想到，毁灭是从天外降临。”
素申子的来历在这种处境下根本无法掩饰，但他对此早已淡然：“圣树焚毁并不是我刻意而为，但我既然成为精灵，便注定要为这场灾祸负起责任。”
太古银龙继续质问：“所以，你的一切作为，只是出于赎罪与补偿？”
“不是。”素申子直截了当地回答：“我不管阁下打算用什么语言和概念来界定我的作为，但我从来不是出于这种想法去做事。”
言罢，宝树仙光漫过莽莽群山，那些过往的英雄豪杰纷纷变了模样，纹饰华丽的甲胄瓦解成布匹衣物，手中强弓宝剑融化成锄镰农具，绚烂夺目的魔法威能消散成劳作的号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