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简单。”
就见阿芮黛丝昂起头颈、胸部微隆，头颈上方棘刺撑开，旋即一束酷寒白霜自口中喷出，强劲冲击引起四周风势骤急。
寒霜吐息直达百尺开外，威力异常集中，没有过分向两侧扩散，将前方湖水冻出一条长长冰道。
“唔……我的吐息确实比预料中要厉害呢。”阿芮黛丝上下颌轻轻一磕，咬碎牙缝中的冰碴，她随即带着兴奋问道：“难道这也是修习原初魔法的结果？”
“原初魔法注重向内调节身体与心灵，追求让浑浊的身心在宁静之中缓缓清澈下来，让安稳不动的身心在运动中徐徐显发出生机。”
素申子见阿芮黛丝渐入佳境，干脆坐了下来，为她传授真正道法精要。
初窥道法修行之人，往往以为修炼就是要追求清静，只知打坐吐纳，寻找虚静定境，试图摒绝一切外部干扰，却不知这反倒落入枯静，容易走向寂灭。
那等为求速成之辈，形如槁木、心若死灰、神识内守、一志不散，最终求得定中出阴神，行游天地、自以为成仙得道，殊不知只是一介清灵之鬼，不为仙家所取。
而要真正修悟仙家大道，当知“静之徐清、动之徐生”，动静一体、不可分割，这样才算领会到逍遥之妙。
素申子前世已证神仙位业，对自身动静之机的领悟可谓极深，绝大多数修求仙道之辈，有此成就便已自觉圆满，不会奢求天仙之位。
而如果想更进一步，要领会的动静之机，便不再局限于自身一人。
放眼族群、社会、国家乃至文明，同样要有“静之徐清、动之徐生”的追求。
没有秩序与法度，整个国家族群陷入混乱，彼此攻伐、邻里敌视，那便是永无休止的内耗，不仅难有长进，也会被外敌觊觎，伺机侵害。
可要是长久维持着严谨的秩序，以礼仪与法律约束着生活行为的方方面面，尊卑贵贱区分得细致明白，恨不得将日常一切全部确立下来，让整个国家与文明陷入静止，那也会变成一潭死水，让变革的活力消亡，令族群壮大强盛的生命力走向衰竭。
经历一番魔劫，素申子见证了各种混乱，对天地众生的动静之机有了更玄妙的体悟。
“你先不用急，有些东西不是立刻能够理解的。”
素申子长篇大论一番动静之机后，阿芮黛丝似乎陷入困惑，素申子知晓不宜讲得太深，何况对方是一条巨龙，生来拥有异于类人生物的思维模式。道法修行是否完全适合他们，可以修炼到何种程度，连素申子也没有定论。
而且巨龙与魔法的关系也跟其他生物不同，素申子觉得他们兴许跟物质位面某种运转本质相关，完全称得上是天生地养的灵瑞，或许能从他们修炼道法过程中，反过来推演出此界天地造化之妙。
送走变回人形的阿芮黛丝，她如今在其他兄弟姐妹面前长了脸面，而且得到母亲当面嘱托，负责给兄弟姐妹们传授原初魔法，走起路来也变得神气奕奕。
“她这是怎么了？笑得跟猫一样。”泰雅来到林地外围，肩头上站着一只大乌鸦，落地现出乌妮娅。
这位擅长荒野变形的年轻德鲁伊依旧身形娇小，她瞧见素申子后，伸长脖子闻了闻：“好奇怪，你变得像是林地精类，不过很强大，就像那些至高妖精。”
素申子如今成就宝树仙身，生命特征在一定程度上，确实朝着精类生物转变。
“你也不差，似乎与气元素越发亲近了？”
“主要是这些天总在天上飞，照着你教的法子呼吸，感觉身体都变轻了。”
夜风林地内，除了桑多导师，乌妮娅是最早接触仙家道法的成员。
有趣的是，乌妮娅修为进境可能是最快的，如今她已有身心一元的境界，哪怕施展荒野变形之后也不忘吐纳，反倒别开生面，与气元素有了独特感应。
素申子一直觉得，德鲁伊的荒野变形其实还有不少潜能可以开发，只是过去的德鲁伊只注重获取各种动物形态，没有考虑动物形态与元素能量的微妙结合，最多只能做到在发动攻击时，附着部分元素能量。
可如果让这种元素能量加以匹配引导，与荒野形态结合，类似素申子的磐石熊士、三足火乌那样的变形，德鲁伊的实战能力将获得巨大提升。
“这是导师让我带来的调查记录。”乌妮娅取出一本册子，还附带一张地图：“我把千湖行省南部所有狂乱魔法地区都找到了，并种下导师培育的月华种子。”
“情况似乎都不算糟糕？”素申子翻看了几页。
“因为千湖行省的情况很特殊，狂乱魔法几乎都藏在地底。”乌妮娅指了指脚下地面。
“幽暗地域？”素申子翻到一张另类地图，其中标记着各种矿脉，还有笔画线条可爱的怪物。
乌妮娅点点头：“地底情况很复杂，各种溶洞暗河，光靠我一个根本查不过来，而且我怀疑更深处有通往其他地方的传送门。”
“为何这么说？”
“我遇到一伙邪魔，它们开始在地底构筑营地，攫取魔法能量，并且试图干预地表。”
“邪魔？”素申子眉头微皱：“他们是如何干预的？直接杀害地表精灵吗？”
“还真不是。”乌妮娅从口袋中取出一个粗糙小巧的木质神像，这神像维持着双手撑地、两脚朝天的倒立姿势，十分怪异：
“我寻访了一段日子，发现当地许多精灵都在崇拜这位‘倒立猎神’，认为祂可以赐下祝福、祛除病害，并且让打猎捕鱼收获丰盛。”
素申子冷笑一声：“有这些好处，那代价是什么？”
“那位倒立猎神会挑选合适孩童进行附体，他们长大到一定岁数，传说会被倒立猎神带走，充当随从。”乌妮娅补充说：“类似的做法散布在很多偏远乡村，所以看似没闹出大事，其实蔓延范围很广，我也只是查出一部分。”
第236章 济世拯民不求仙
“那里就是屏障城？倒是弄得十分规整，似乎还有范围广大的区域效应？”
一艘客货两载的大船驶入珍珠河，众多乘客来到甲板上眺望两岸风光，望见城外远郊是大片勃勃生机的田野，散落着各种作坊与仓舍。
而靠近城区，则有大片新建工厂与整洁民居，还有很多热火朝天的扩建工地。
一名面容端正的精灵扶着船舷，黑色短发迎风飘拂，扭头望向身旁一位银发精灵。
“西尔福先生，你对龙族颇有研究，我见你的书上曾经提及，巨龙栖息的巢穴，附近会产生各种区域效应，天气、地质、水体都会被影响，在附近活动的普通人，也有可能梦见巨龙。”
银发精灵长发束起，身披宽松灰蓝长袍，从身高体格看得出是男性，可面容却阴柔得像女子，额头上有一道蓝色细纹。他手里捧着一本厚重魔典，就像一名正宗法师那般，专注于记忆法术。
“严格来说，区域效应不是巨龙专属的能力。”西尔福声音柔和好听，让人不自觉地沉醉其中：“但凡是足够强大的生物，都可以对周围环境释放力量，哪怕是仅仅存在本身，都会形成特殊的魔法效应。至于龙，他们本就跟物质位面紧密相连，你甚至可以将他们理解成维系现实的活体魔法结构。”
黑发精灵发出两声尴尬苦笑：“这……西尔福先生的‘巨龙地骨’理论，我至今都难以领会。”
“杜奥，你要学会将目光放长远些。”西尔福将魔典合起：“否则对你追求驱逐列强、打倒军阀的事业，没有任何好处。”
黑发精灵却是微微摇头：“我是普通人，只能看见眼下同胞的苦难，并不像你这样的施法者，可以让自己的目光超越时代。”
“我听说统治珍珠行省的评议会，公开传授一些古老传承的武技与魔法，你可以试着去学一学。”西尔福靠在船舷，支着下巴说话，望向东北方时，眼里闪过一抹奇异幽光，视野似乎穿越到肉眼所及之外。
“武技魔法什么的，我不是很感兴趣。”杜奥表情认真：“我来珍珠行省，就是想要了解如何组织民众进行抗争的！”
“我劝你最好不要有太高的期望。”西尔福提醒说：“那位赛柏莱评议长的传闻夹杂了许多谣言，而且他也不过是其中一方军阀势力。”
“具体如何，总归要先了解过后才知晓。”
船只靠岸后，两人来到码头上，却见此处规划齐整，行人往来、货物囤积区明确分开，彼此不会弄得乱糟糟。
其他港口城市的码头，像自己这种外来客人一落地，肯定会有一大帮人聚拢过来，除了乞丐、小偷，便是兜售幻梦叶的小贩、帮忙跑腿雇车的闲人，有点经验的人都知道这时候要捂紧钱包口袋。
但这些情况在屏障城港口一概没有发生，杜奥两人来到陌生地界，刚要找人问路，抬头就望见显眼的路标牌。柱子下面还坐着一名残疾精灵，胸口挂着木牌，写着“帮忙指路”。
杜奥带着几分好奇上前询问：“你这里能够指路吗？”
“对啊，客人想要去哪里？城内外所有旅店的位置我都知道，也有不同价位。”残疾精灵露齿而笑：“不过提醒一句，如今屏障城已经杜绝了卖淫、聚赌与幻梦叶，客人想找那些不干不净的享受，最好是去香料港。”
杜奥听闻此言，立刻跟西尔福说：“你看！我就说这里情况不一样！”
西尔福则对残疾精灵说：“你坐在这里给人指路，是为了方便乞讨吗？”
谁料那残疾精灵翻了个白眼：“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我这份工作是评议会安排的，每个月领薪水，照样能养家糊口，不是那些装可怜的家伙！”
杜奥惊喜问道：“评议会还给你安排工作？”
残疾精灵很是自豪，指着缺失的左腿：“我这条腿是给评议会开山挖路时，惊动一头蝎尾狮被咬掉的。评议会考虑到我们这种残疾人没活干，所以安排一些不用卖力气的工作……不过我只负责指路，你们没有其他事，别妨碍其他上岸的客人。”
杜奥变得激动，几乎说不出话来，西尔福淡淡问道：“我们想见赛柏莱评议长。”
残疾精灵则是笑了一声：“恭喜，你是这个月第一百位说想见评议长的客人……从那里往左拐，沿着赛丽茜雅大道一路直走到尽头，就是政务府。想要见评议长，去政务府东侧办公楼八号窗口提交申请。至于什么时候能申请到嘛……嘿嘿，祝二位幸运！”
二人按照指路前往，杜奥一路上难掩兴奋地四处张望，但凡经过商铺，他都要多看两眼，时不时询问一下货物价格。
“没想到这里粮食价格这么低，而且产品类别已经不输给仰齐滨了！”杜奥惊叹道。
“那是因为还没打仗。”西尔福淡定得多：“要是先祖联盟率军南下，这种短暂的幸福立刻就要消失。”
杜奥则示意平整街道，指着远处一个清扫落叶的杂工：“你看看！能把城市经营成这样，维持着稳定物价，评议会有这样的能力，怎么可能会打不赢仗？”
“难说。”西尔福冷静提醒：“因为接连不断的战争失败，硬是将物质优势消磨殆尽的历史教训并不少见。何况你我看到的，只是单独一座行省首府，乡村地方指不定十分穷困。”
两人一路辩论，终于来到政务府外，最先看见一面公告墙，上面贴着评议会最近重大事项，吸引了许多人聚集观看，除了精灵，还有一些人类。
“招募前往位于千湖行省幽暗地域的冒险者……”杜奥看到后感到有些奇怪：“为何是要去幽暗地域？而且还是北边的千湖行省？”
“听说那里有邪魔出没，甚至在地表冒充神明、传播信仰。”
杜奥扭头望去，旁边出现一位绿袍精灵，面容英俊，于是问道：“邪魔？出现在精灵国度的腹地？”
绿袍精灵两臂叉抱在胸前，平淡反问：“听你这么说，邪魔应该出现在边境？”
“唉！现在东北行省边境就是有奇形怪状的邪魔出没，连土地都被污染了！”杜奥满脸不忿：“你们在南方或许不知道，自从耶麻台国侵占了盖玛半岛，就开始不断侵犯东北各个行省。那帮披着精灵皮的货色，便是利用邪魔的力量，才能步步推进的！”
“看来北边情况也很恶劣啊。”绿袍精灵稍作思考后问道：“你们是从北边来的？来做生意的吗？”
杜奥正要回答，回头瞧了西尔福一眼，对方则是意味深长地盯着那位绿袍精灵，也不像以往那样主动提醒。
“我们是来求见赛柏莱评议长的，正要去申请会面。”
“哦，那你们可要慢慢排队了，毕竟评议长是大忙人。”绿袍精灵忽然露出神秘表情，凑近说道：“不过我有门路，你们要不一起来？”
“什么门路？”杜奥立刻就警惕起来，这种政治掮客的手段，他过去也没少见识，鬼知道背后会牵扯出什么麻烦。
“我知道评议长每天巡视经过的地方，只要提前去那里等着，就一定能见到他！”绿袍精灵笑着问：“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啊？这个机会可不多见，看天色，再拖一阵就要错过了。”
杜奥确实很想尽快见到赛柏莱评议长，如果走寻常申请流程，真不知要等多久。
“那我怎样才能了解这条门路？”杜奥壮着胆子反问，对方就算是行骗，无非也是为了钱财罢了。
绿袍精灵指着西尔福腰间挂着的厚重魔典：“我要那本书。”
“这个……”杜奥毫无准备，他完全没想到对方会提出这种条件。
却见西尔福没有半点恼怒，扯下锁扣，直接将魔典卸下递出：“好啊，不过前提是你能拿住这本书。”
杜奥面露惊疑，法师的魔典早已不是普通书籍，而是汇聚着庞杂魔法能量的器具，外人胡乱碰触，恐怕会触发各种无法预测的突变。
就见绿袍精灵二话不说，伸手接过魔典。魔典表面一阵奇妙彩光闪过，随后就被他拿在手中。
“跟我来吧。”绿袍精灵像是没事人一样，转身迈步，低头翻书，看得津津有味。
杜奥赶紧望向西尔福，低声问道：“你的魔典就这样给他了？”
“我又不是法师，哪里要靠魔典了？”西尔福反倒来了兴致：“走吧，跟上去看看。”
两人跟着绿袍精灵，绕过政务府建筑群，沿着一条林荫小径，穿过一片人工修造的典雅园林，立刻将城市喧闹隔绝在外，来到一片波光荡漾的湖泊边。
杜奥并非全无见识的年轻人，立刻猜到那位绿袍精灵不是寻常来历，这种地方简直就是达官贵人独享的私家园林，空气中弥漫着魔法能量，远处还有一株三层楼高的树人，缓缓扭头望来。
绿袍精灵将杜奥两人领到湖边庭院，就见几名小妖精端来茶水糕点，他径直坐下，示意左右：“随便坐。”
杜奥乖乖坐下，也不敢动桌上茶点，左看右看好一阵，实在没忍住，发问道：“不知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见到赛柏莱评议长？”
“你已经见到了啊。”素申子将书放下。
“你、你……您就是赛柏莱评议长？”杜奥震惊得几乎站起来，他旋即看向身旁西尔福，对方却是一副早已料到的模样。
素申子微笑说：“我最近多了一个习惯，清晨必须占卜，今天结果是有贵人登门的吉兆，所以不敢外出巡视，只留在屏障城等候。”
西尔福问道：“评议长相信命运与占卜？”
“当然。”素申子点头：“自我能力是有限的，万事万物是无限的，以有限去掌控无限，那是纯粹的妄想，甚至是迈向自我毁灭的路途。而那些自我无法掌控的无限外部，时刻相互作用，形成种种现象对自我进行的影响，那就是命运。”
西尔福又问：“既然命运是无限的外部事物，那占卜又有什么意义呢？”
素申子笑了：“首先，要清楚知道自己的有限。其次，既然无法掌控外部的无限，那就改变自我。如果旧有的身心模式会给自己带来灾祸，那就尝试进行一场深刻的转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