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这么说，但这多亏你精打细算，否则评议会也没法稳定运作。”
素申子说话间打量芙琳娜，见她脸色略显疲倦，眼中神采不如过去透亮，过去的化妆习惯也没有了，只是素颜处事。
即便精灵不像人类，随着年龄增长而容貌变老，但长久劳碌，也会浮现衰弱之态。
“怎么了？”这回轮到芙琳娜有些不适应了，躲开素申子的目光。
“我让衍体传授了原初魔法的技艺，你似乎没有修习？”
素申子离开的日子里，明绮舒纨依旧负责传授道法，除了评议会与林地学员，阿芮黛丝与芙琳娜也在传授之列。
阿芮黛丝自不必说，她天资聪颖，导引动功、吐纳守静，很快就道基稳固，加上素申子回归之后的点化，直接重现龙身。
而芙琳娜平日里跟在丹元神将旁，获得传授点拨应该不少，却几乎没有修行上的进展。
“抱歉，我平日里实在是……太忙了。”芙琳娜面露愧色：“不要说原初魔法，就连过去的奥术，我也没有多少时间研习了。那本从回声学院带来的魔典，许久不曾翻开，说不定我的施法能力都开始退化了。”
“看来你负担太重，是我过去欠考虑了。”素申子说道：“我稍后炼制一些调养身心的灵药，起码让你气色变好，不至于太疲劳。”
芙琳娜微微低下头：“我现在这样……很难看么？”
内景宝树之中，飞萝赶紧提醒：“公子！哪有像你这样说姑娘的！快安慰人家呀！”
素申子察觉自己所言有失，于是主动上前握住芙琳娜的一只手，阵阵宝树仙光如同碧绿春水漫过，驱散身体与心智层面的疲倦，调摄生机运转。
芙琳娜先是一怔，忘记回避，随后便是被暖流充盈身体，仿佛泡完温泉又做了一场按摩，全身上下一阵酥软，向前一倒，直接靠在素申子怀里。
惊觉自己表现失礼，芙琳娜赶紧抽手后退：“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离开了。”
素申子没有刻意挽留，看着芙琳娜离开，飞萝和几名仙妃相继现身。
“公子魔劫历尽，反倒变得矜持了？”飞萝掩嘴偷笑。
“通晓众生情志，未必要玩弄他人，有时候缘法未至，不必强求。”素申子低头抬手，看着如同碧绿春水般的宝树仙光，若有所思。
明绮略带不满：“我见芙琳娜才思敏捷，特地传授观心守一之法，她却不肯用功。”
轻芜则说：“此女忙于尘劳，在修行上难免受到拖累。”
“我给她安排的，都是晨昏闲时用功，并不妨碍日常庶务。”明绮作风严格：“道法修行不离行走坐卧，恰恰要事上见功，我等过去侍奉公子、协理家计，轻芜你们经营洞府灵圃，也不曾拖累修行之事！”
轻芜没有接话，飞萝在一旁嘀咕说：“过去公子与你双修时，叫得最浪的就是你，恨不得传遍整个院子。”
明绮瞬间脸色胀红，舌头像是打结一样：“胡、胡说什么？那、那是因为……因为公子阳元伟硕、甘露盈沛，我、我收摄不住！”
仙妃们上下飞驰、追逐打闹，素申子倒是因此受到启发：“芙琳娜过去是法师，如今忙于政务，心念牵逐，要她观心守一，无异于立足险峰而凿石。”
明绮反应过来：“是我欠考虑了，请公子责罚。”
素申子抬手轻抚对方，舒纨好奇问道：“公子莫非另有办法引她入道修行？”
“此界天地物性活跃，调摄身心、拘魂制魄，除了自力修行外，也能受外力点化。”素申子手中宝树仙光化作一枚嫩绿种子：“比如那些笃信神明的圣职者，他们向神明敞露自我，从而让身心受神力转化。”
飞萝不解：“这个法子也不容易吧？那些圣职者同样要天天念经，还有诸多规矩与神谕，一言一行都有讲究。”
反倒是明绮最先领会：“要让芙琳娜向公子敞露身心、接受点化，那无非便是……”
话未说尽，仙妃们便已了然于心，纷纷窃笑私语，一个个流露出暧昧牵缠之态。
“哪有这么简单？”素申子摇头直言：“修行之事，终归是自觉自力，我的想法是留下一点种子，既能像神识心印充当指引，平日修行用功也能滋养种子、摄养身心魂魄。”
轻芜问道：“莫非这是公子修得宝树仙身之后，新悟的神通？”
“既然是宝树仙身，自然要开花结果、播种人间。”
之前在深渊怪诞山脉，素申子的不坏魔躯遭到强大灵能破坏，随后又遭遇紫府神雷轰击、剥去浊重，必须要重炼身形体魄。
与在星界那次进境人仙位业不同，这回素申子以青华宝树妙诀根基，接引了真一元神的仙家法力，两世修行得以勾连贯通。
内景宝树得了元神宫府的神芝玉浆、五芽菁英，自然含气化物、凝真结象，成就宝树仙身。
现在素申子尚未进境地仙，但已有半仙之位，不仅神通法力远超往昔，更有诸多玄妙。
比如刚才发动的宝树仙光，不仅是过去那种护体身光，还可以消除力竭与疲倦，驱散耳目感官的负面状态，让生机体魄得以重振，恢复到完好状态，比高等复原术还要有效。
“嗯？桑多导师回来了。”
同样获得提升的，还包括恢复的神识，如今素申子对方圆四五里之内一切风吹草动了然于胸，各种自然能量与魔法效应如掌上观纹般清晰，树木传送引起的波动，哪怕远在几百尺外都能敏锐洞见。
召回诸位仙妃，素申子来到鹿鸣殿后院湖边，远远望见山林方向有一只夜鹭飞来，没有发出振翅扇风的响声，几乎是彻底隐没于夜色中。
“看来你出去游历的这段日子，收获良多。”桑多导师无声落下，现出本貌：“我单独回来，没跟任何人打招呼，还是被你察觉到了。”
“天空与大地是我的耳目，一切草木是我的触觉。”素申子抬手指天，如今他积精全神、视听八达，若是主动施法感应，甚至能一窥其他位面的情况，探知术也没法与之相比。
桑多导师观察片刻，琥珀色的眼眸带有一丝超凡气象：“我还真是分不清了，你到底是变成了一棵树，还是一棵树变成了你？”
“那到底是精灵塑造了圣树，还是圣树塑造了精灵呢？”素申子反问。
“这种说话方式，有些像彩云行省那群摆弄孢子蘑菇的德鲁伊。”桑多导师感慨一句，随后说：“不管如何，你回来了就好。”
“还要多亏你的符石，否则我都不知如何从深渊返回。”
“深渊？你怎么去到那种地方了？”
素申子讲述自己在海外的经历，虽然都是挑紧要之处简述，两人还是一口气聊到太阳东升。
“没想到你这回外出游历，居然遇到那么多凶险情况。”桑多导师微微点头：“最近我也感觉到，修习原初魔法遭遇的考验，不是光靠刻苦就能突破的，而是需要向内观察身心，破除顽固且僵化的思维模式，从根本处改变行为，只有这样才能把握自身命运。”
“这些话，如今也就是你才能领悟到，换做是别人，我可不会轻易说出来。”
修行上一些关窍，师长不能直接向弟子点明，否则会形成知见障，反而拖累心境上的打磨。
“不过你也无需太过担心，并非所有人的考验都会像我这样剧烈。夜风林地的传承注重自然与文明间的和谐相处，维持四大元素的均衡稳定，确实适合研习原初魔法……就不知其他林地情况如何了。”
“我正好从千湖行省的赤丘林地回来。”桑多导师说道：“那里的情况，可能跟夜风林地相差甚大。”
“自然环境很恶劣？还是狂乱魔法徘徊不去？”素申子问。
桑多导师摇头：“你最好跟我走一趟。”
“事不宜迟，现在就去。”素申子一挥手，明绮与舒纨继续前去主持丹元神将，他与桑多导师立刻使用树木传送，前往千湖行省。
刚从一棵楠树走出，素申子立刻感觉到一股燥热，明明眼下刚刚入夏，又是清晨时分，更南边的珍珠行省还没热起来，为何此地便是这种状况？
几乎不用发动神识，仅凭魔法视野，素申子就看见火元素能量四处弥漫，像是沿着某种方式扩散流动。
素申子二人站在一处低矮山林，向南望去，山脚处有一座小镇，有许多烟火尘灰升腾，似乎在进行大量焚烧活动，空气都变得浑浊。
沿着火元素能量扩散路径，溯源回望，指向素申子二人立足西侧一片山脉的主峰。
“那里就是赤丘山脉的燃薪峰。”桑多导师示意散发着火元素能量的山峰：“赤丘林地与之关系密切，不过入口在别的地方。”
素申子观察片刻，忽生一念，从次元袋取出巡天车，还有那柄凌空剑。
凌空剑几乎是立刻就有了反应，颤抖着脱鞘飞出，剑缚灵碧缇诺雅迫不及待地现身。
“终于回来了！你……这里是，赤丘！”
桑多导师有些困惑地看着那御剑而飞的精灵女鬼，素申子解释说：“我在鲁特西亚的时候，搜罗到一些失落在外的精灵宝物。这辆是赞礼官的巡天车，至于这一位……前辈，她叫做碧缇诺雅。”
碧缇诺雅回头看向素申子，半透明的面孔有一丝意外：“这就是你的原本面目？为什么……偏偏是一棵树？”
“不可以吗？”素申子笑了：“古代贤者献祭自我，化为圣树。光辉照耀数万年，如同将种子播撒给每一位精灵。即便圣树焚毁，但每个精灵都可以成为圣树，照亮彼此。”
碧缇诺雅一时沉默无语，桑多导师看出对方来历久远，趁机询问道：“前辈是否知晓赤丘林地？”
“当然。”碧缇诺雅陷入短暂沉默：“我父亲当年巡视各地时，曾经在梦幻沼泽中迷失方向，就是靠薪火之王指明南方。我父亲按照他的指使一路南下，望见赤丘山脉，于是将这座山册封给薪火之王。”
尽管桑多导师见多识广，什么大风大浪都经历过，听到这话时还是大感震惊，他扭头望向素申子：“艾兰，这不会是一个发疯的怨灵吧？我听说那些智能武器里的灵魂，大多都是精神失常的怪胎。”
碧缇诺雅显然是听到了，却没有出言斥责。素申子则好奇问道：“有什么问题吗？她提到的那位薪火之王是谁？”
“正如其名，是精灵古老传说中掌管火焰与南方之神。”桑多导师赶紧解释：“不过你应该清楚，这些古老传说中的神明，很多时候就是强大的施法者，或者是一批有着特殊传承的部落祭司。”
“也是掌握原初魔法的古代贤者。”素申子瞧了碧缇诺雅一眼，她则远远望着北方。
“艾兰，你这话说得太轻易了。”桑多导师哭笑不得：“那位能够将赤丘山峰册封给薪火之王的精灵，可是被奉为精灵共祖。”
第231章 狂歌放意烈如火
“精灵共祖？就是传说中发明车辆与丝绸纺织、创造音乐、长有四张脸的远古精灵君主？”
素申子过去也在一些典籍上看到过这位精灵共祖的记述，那是远在圣树出现前的历史，其中掺杂了大量神话传说，以及后世层累叙述，几乎没有多少可信之处了。
桑多导师微笑说：“据说还是他开创驯服动物的技艺，德鲁伊的野兽召唤术，很可能就是他发明的。”
“我父亲能够召唤的，何止是野兽？”碧缇诺雅终于开口：“还有，我父亲只有一张脸。另外，发明丝绸纺织的，是我母亲。”
素申子与桑多导师对视一眼，碧缇诺雅这么言之凿凿，宛如亲眼见证，他们也只能姑且相信了。
“难不成赤丘林地之中，还保留着远古精灵的传承？”素申子转而问道。
桑多导师摇头：“我不好说，现在情况你也看见了，火元素能量不受控制地扩散，主要就是赤丘林地内部的妖精过度亢奋。”
妖精，或者说精类生物，是一个极其宽泛的大类，其外貌形态千变万化，无法一概而论。弱小者可能根本没有物理形态，只能附着在物件或其他生物上，强大的至高妖精则堪比神明。
但绝大多数妖精并不居于物质位面，而是在妖精荒野中活动。那是一个与阴影位面类似、与现实重叠的界域，只是充斥着生机活力，洋溢着浓烈情绪与自然本能，与阴影位面的消沉衰败完全对立。
精灵古代贤者创造魔法林地，调和山川自然，形成特殊的魔法能量节点，同样会干涉到妖精荒野，甚至使得两方位面维持着特殊的交汇状态。
比如夜风林地之中，就有不少精类生物栖息，但总体上力量薄弱，也不指望他们能够离开林地搞出什么大动静。
可是现在赤丘山燃薪峰向外散发着火元素能量，要是再不加以控制，时间拖得久了，方圆山野聚落搞不好会发生大范围火灾。
素申子没有急着动身，他祭出四象葫芦，试图勾招空气中弥漫的火元素能量，神识中立刻感应到一股强烈的欢欣与热情。也就是自己如今灵台澄澈、道心通明，换作寻常人，估计立刻就要被这股情绪波动带得手舞足蹈。
“这不是单纯的火焰。”素申子立刻反应过来：“火元素能量流动，交织出某种惑控效力。”
低头望向山脚小镇聚落，素申子发动神识感应，发现当地精灵一个个举着火把、围着篝火，往火堆中投入各种可燃的柴薪，随后大呼小叫起来，如同进行某种祭祀仪式。
“魔法未必是精密的计算与操作，也可能是感情和欲望的展现。”碧缇诺雅瞧了素申子一眼：“不是谁都跟你一样，主动寻求身心的安宁祥和。”
素申子发现自己可能被原初魔法这个名头误导了，远古精灵通过观察天地自然与各类强大存在，开发出原初魔法，未必像仙家道法那样注重调摄身心。
倒不如说，面对狂暴混乱的自然现象、恐怖怪物，远古时代的精灵很可能也是同样狂暴野蛮、性情激烈的。
“艾兰，你这辆巡天车是不是能够飞行？”桑多导师见对方点头，于是说：“我已经争取到随意进出的魔法印记，你直接飞进赤丘林地就行。”
素申子让碧缇诺雅归剑入鞘，驾起巡天车，带上桑多导师，一路沿着曲折山脉地势，穿过一条幽深峡谷，抵达光灿灿的尽头，转眼豁然开朗。
放眼所见，是壮美秀丽的广袤山川，天空中高悬的“太阳”，竟是一只张翼飞驰的火鸟，播撒着光与热。
大地上繁花似锦，绚丽色彩并不显得杂乱，而是极其充沛旺盛的生机。
“这里就是赤丘林地？”素申子虽然早就知晓，不同魔法林地有着不一样的景观与生态，但是眼前这种情况，还是显得太过异常。
桑多导师回答说：“赤丘林地深深嵌入了妖精荒野位面，这里的林地成员不是德鲁伊或巡林客，而是各类妖精与雅灵。”
“雅灵？”
“就是那些完全生活在妖精荒野的精灵，他们几乎是另类物种了，性情喜怒不定。如果他们有什么冒犯言行，希望艾兰你能容忍一下。”
照着桑多导师的指引，素申子驾着巡天车，来到一片位于高崖瀑布之上的绮丽宫殿，两棵交缠巨树撑开层层树干，如同宫室重檐，自然与人工的力量，在此地达到近乎完美的和谐。
这座双树宫带有一丝圣树时代的高精灵风格，但少了些宏伟壮阔，多了灵动鲜活，处处都是藤蔓花枝，上方树冠重檐滴落水珠，挂成水帘，敲在地上石板，发出一阵美妙旋律。
巡天车落在双树宫外的半圆广场，此时正好见到两名雅灵持剑比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