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打算干什么。”阿尔凯说：“这只是一场实验，我想知道理念与现实的碰撞，会发生什么。”
亚当斯脸色一僵：“就这样？”
“就这样。”
“没有什么期待？”
“我说过，我从不预设结果。”
得到这个回答，亚当斯盯了对方好一阵，最后不得不骂着脏话承认道：“你他妈是认真的，艹！”
阿尔凯说道：“我既然选择现身跟你们交流，那就没必要欺骗或隐瞒。”
亚当斯脸上有一丝懊悔与无奈，对素申子说：“这回是我误导你了，阿尔凯这家伙根本没被污染心智，他一千年前就是这个鬼样子！”
素申子没有立刻应声，而是起身来到窗边，看着肉团飘悬的冷寂虚空，似有所悟，喃喃自语：
“原来这片虚空，就是你的本质。”
在看到祸世祖魔的肉团之后，素申子一直在思考，究竟是怎么样的环境能够容纳此物而不受染化。
毕竟当年祸世祖魔所过之处，哪怕是全无生机的土石死物，也会遭到染化扭曲，一切存在现象都会受其影响。
素申子前世所用的手段，便是祭出二十四尊身神内真，布下周天造化生灭大阵，以天地万象更替变化，制衡住祸世祖魔。
但是此等仙家神通，渐渐被祸世祖魔所参透，当时的它隐隐有脱去肉团、再度蜕变的征兆。
也正是窥见这个变化，素申子不愿祸世祖魔再添威能，果断撞破天关地锁，与之一同投入无尽虚空。
而现在看来，这片能够困住祸世祖魔的冷寂虚空，兴许就是阿尔凯的灵台内景。
能将自己的灵台内景敞露给外人看，阿尔凯这种心性已经不能用豁达坦荡来形容，他这个人已经没有秘密，纯粹到了极致。
恰如亚当斯过往描述，阿尔凯就是一名学者，对事物不设预判、不立偏见，以虚空灵台，遍观万象诸法。
“可我为什么要把自己的神国让给你？”素申子随后问道：“同样的话，你为何不去问公正女神、试炼之主？”
“像他们那样的神明，就像是过度偏执的精神病人，看待事物的观念太过狭隘。”阿尔凯解释说：“而你不同，就像此刻的你，可以主动堕落成邪魔，感受混乱邪恶的滋养。由此推测，你的神国应该存在孕育无数可能性的功能。”
素申子表情冷淡：“你似乎太看得起我了，我这个人不擅变通，挺顽固的。”
阿尔凯稍作思考，挥挥手就让那头暴食魔湮灭无存，随后说道：“你需要什么？”
“现在是到讨价还价的阶段了？”素申子重新坐下：“不如出去打听一下，有谁的神国可以往外卖，我也想了解眼下的行情市价，免得自己吃亏。”
“并不是只有我觊觎你的神国。”阿尔凯说：“你想必察觉到，自己的神国已经陷入围困，其他神明也在尝试占为己有，从而扩展各自的神圣领域。如果你尝试回归神国，并不能改变目前状况。”
“你是想说，目前整个世界，只有你能帮我？”素申子问。
“是。”阿尔凯直截了当地认下，无需半分谦虚：“诸神设下的封印并非没有破绽，观念与思维之间，也存在巨大的缝隙。”
这番话换别人说，素申子都觉得是胡言乱语，可是在阿尔凯嘴里，就是最为平实的话语。就连素申子自己稍加推想，也发现这是一条可行之径。
真一元神未被其他神明占据，说明他们尚未参透素申子仙家道法根基，原因应该是神明各自对应的信仰观念、神圣领域高度固实，与仙家逍遥、道心通明之意并不相合。
然而除了仙家道法追求逍遥清静之外，素申子的真一元神乃是修持《太玄八景箓》所证得，本身也存在三部八景二十四宫府的规整气象、森严格局，一定程度上偏向于守序。
素申子确实不能保证，诸多神明永远无法参透真一元神的玄妙，要是以守序持正为门径，悟出身国一体的关窍，或许还真能一窥元神宫府的恢弘气象。
仔细想想，如今素申子所了解的诸位神明里，或许还真是与统治、秩序关系紧密的公正女神，最有机会做到这事。
“别人带来的威胁，没法充当筹码。这只能说明，即便是大法师阿尔凯阁下，也没法随意进入我的神国。”
素申子指了指自己：“还是说，阁下打算将我留在诸界之隙，细细解剖每一寸血肉，将针头插进脊椎颅骨，搜查大脑所有记忆细节？”
说这话时，素申子周身血光魔焰翻腾，厚重兽铠瞬间从体表生长出来，覆盖全身，尖锐骨刺也从各处突出，更显狰狞可怖。
一股骇人的恐惧灵光充塞法师塔内部，壁炉内的普通火焰竟也变成红黑色的魔焰，腾腾灼烧。
阿尔凯怀中黑猫吓得缩耳弓背，可即便恐惧灵光让法师塔内浮现阵阵刀光剑影、沙场血河的幻象，大法师本人却是不为所动。
“原来是这样。”阿尔凯安抚着怀中黑猫：“你选择主动堕落，让自己身体与心智朝着邪魔转变，就能隔绝其他人利用你去打开神国大门。”
“不愧是大法师阁下，一下子就识破我这点小伎俩了。”素申子弹指间收敛，模样恢复如常。
阿尔凯沉默许久，再次发问：“你真的不愿意让出你的神国吗？”
“大法师阁下，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内心只剩下一片虚空，什么都能抛弃、什么都能无视的。”素申子叹气：“我的神国是我过去所有积累、所有认知、所有成就的总和，你说拿走就拿走，这跟直接杀了我有什么区别？”
第219章 心魔结箓投灵池
“我只是要借助你的神国，完善终极奥法池，触及上层位面的理念范畴，并不是要夺取你的成果。”
阿尔凯解释说：“在这个过程中，你也可以获得终极奥法池的最高权限，并且通过诸界之隙的信息流，延伸与扩展你的神国。”
素申子转念一想，随后问道：“那位爱耍脾气的小姑娘，也获得这份权限了吗？”
“有，但是并不完整。”阿尔凯解释说：“她的人格还需要持续完善，关键不在于我这里。”
素申子手指一下下敲击椅把，周身气息变得凝固压抑：“她如今在哪里？”
“你既然不愿意合作，那我也没必要向你吐露这部分信息。”阿尔凯倒是干脆。
素申子却笑了：“我敢保证，她已经知晓我的存在。以我们之间的关系，她肯定会尝试对付我，甚至都不用我去找她。”
阿尔凯流露出一丝无奈：“她既然选择这种自以为是的愚蠢行为，我也阻止不了。”
素申子有些意外，祸世祖魔化生为人，结果在阿尔凯眼中，不是爱耍脾气的小姑娘，就是自以为是的愚蠢。
由此看来，虽然祸世祖魔比自己更早降临尘世，或许经历过一段蒙昧无知的成长，而不是像素申子那样，带着神识记忆托舍重修。
素申子不说话了，轮到亚当斯发言质问：“阿尔凯，你搞这个终极奥法池，是否想过别人会动歪心思？”
“觊觎终极奥法池的人，遍布可观测的每个位面。”
阿尔凯没有半点焦虑，他挥挥手，窗外景象骤变，显露出一个奇特的血红空间，螺旋状的岩层不断向深处延伸，一个带着钻头的巨型机械，喷出灼灼邪火，不断搅碎前方岩层。
而在机械后方，则是成千上万的邪魔，驱使着无数亡魂，投入熔炉之中，压榨出无尽痛苦，推动钻头机械的运转前进。
“这是……地狱的位面攻城钻头？”亚当斯皱眉道：“那位狱火大君想要攻占终极奥法池？”
“七罪地狱面对深渊无穷攻势，持续落于下风，象征着混乱对秩序的压制。”阿尔凯说道：“那些魔鬼大君肯定要寻求逆转形势的手段，如果让他们掌握了终极奥法池，不仅拥有与深渊恶魔对抗的力量，还可以跟诸神讨价还价。”
“秩序？”亚当斯问道：“那位公正女神呢？你搞出这么大的阵仗，祂可不会冷眼旁观。就算你搞出联合会，使得埃尔比昂帝国获益极大，让祂的神力提升到前所未有的水平，但这位女神对权力的贪婪，容不得与其他人分享。”
阿尔凯望向素申子：“如果你不肯让出神国，那我也只能寻求与公正女神的合作。”
素申子浅笑几声：“呵呵呵……这还是威胁。”
“你不是一个人。”阿尔凯话锋一转：“埃尔比昂帝国不会坐视精灵国度重新统一，公正女神也无法接受一个在自己掌控之外的巨大权力实体。”
“你知道我的来历？我身上应该没有精灵的味道了。”素申子说。
阿尔凯扫了亚当斯一眼：“你们在牧神尸体搞出的动静，我看得很清楚。就算不提这些，通过目前联合会各种资金与技术的动向，也能推测出大概原因。”
“你要下令中断对评议会的投资？还要鼓动埃尔比昂帝国，发起对评议会的进攻？”素申子也不生气，反问道：“大法师阁下是否想过，你们联合会同样是公正女神掌控之外的权力实体？
“也许你并未对终极奥法池的未来有任何特定设想，可是这种东西的存在，必然会让联合会的实力得到极大扩张。哪怕是你的学生尼奥德罗，都已经设想出一整套牟利获益的方式，权力体系的构建也随之形成。
“有些事，就算你不做，别人也会去做的。而在公正女神看来，大法师阁下无非是放任下属，逐渐动摇祂的统治秩序，你同样是必须消灭的敌人，甚至远比我们精灵要更加迫切。”
阿尔凯言道：“公正女神的统治秩序，没有祂所想象那样稳固。当初在威斯普奇新大陆，十三邦领主谋图独立，鲁特西亚君主大力支援，最终是靠联合会投入的力量，将这场独立运动镇压下去。双方的利益，就像两棵交缠生长的大树，早已无法分割。”
素申子点头：“没错，我不否认帝国与联合会的紧密关系。但是大法师阁下还请记住，你是你，联合会是联合会。或者……联合会内部兴许有其他人，并不乐见大法师阁下独占着终极奥法池。”
阿尔凯果然陷入了沉默，这时亚当斯也参与进来：“可别怪我没提醒你，肯赫塞那个骨头架子早就盯着诸界之隙了，他手下那帮巫妖团和死灵法师，可是盼着用终极奥法池给自己的命匣供能，彻底摆脱岁月消磨。”
“那你呢，我的老朋友。”阿尔凯扭头问道。
“你既然问了，那我也跟你坦白。”亚当斯两条小胳膊抱在胸前：“终极奥法池这个计划有必要稍加限制，照着你现在这个做法，让联合会变得越来越激进。这样下去，别说联合会，就连法师这个群体也会更招人恨。到时候不光是公正女神，只怕其他几位神明都要踩上一脚。别忘了，你跟试炼之主的旧怨，到现在都没清算完呢！”
“你害怕了？”阿尔凯似乎要看穿对方。
亚当斯长叹一声：“你是不是离群索居太久，已经变得完全不懂他人的情绪与好恶？我们都是从那个黑暗且愚昧时代过来的，那些凡人与教会确实对付不了我们，但法师这个群体，对学术和智慧的追寻，还有无数魔法研究成果，终究不能脱离整个社会与文明。你我活了这么多年，不是那种爽一把就死的冒险者！”
如果说亚当斯与其他法师最大的差别，那就是他没那么自私，不会只考虑自己一个人的成败利害，会思考法师群体与文明之间的关系，尝试寻求一个更稳妥、更长久的相处方式。
“我不会封闭终极奥法池，但我会仔细审视一段时间。”阿尔凯说。
亚当斯有些感慨：“多谢你还愿意听我说这些话。”
阿尔凯重新望向素申子：“既然你不愿意合作，那我未来也不会提供任何协助。”
“大法师阁下只要能保持冷眼旁观，就是对我最大的善意。”素申子直言。
阿尔凯伸手拿起一本书，继续翻读：“那你们可以走了。”
这话说完，素申子还没来得及告辞，身下座椅一空，法师塔消失不见。
素申子独自来到一片空地上，正面对着一个巨大的多重环轨仪，晶石指针在滑轨上移动，射出几条光束聚焦在中央，产生特殊的魔法效应，又转瞬消失。
巨大仪器旁，站着几名法师，负责观察记录，其中就包括尼奥德罗。
察觉到素申子的出现，尼奥德罗回过头来，面露惊异表情，上前低声道：“亚尔温老弟，你见过老师了？”
“大法师阿尔凯，真是一个……有趣的人。”
素申子这话并非违心之言，他确实不知该如何准确描述阿尔凯。
与既往所见各路高人相比，阿尔凯流露的境界与气象，最是玄妙高深。
他不是无与伦比的强大，也不是无可动摇的强权，亦非不容置疑的至高，而是一种廓然见独的境界，将近无古无今、不死不生。
只是相比起仙道逍遥境界，阿尔凯更像是断除我执、遍观因缘，近似佛门的缘觉乘。
“有趣？”尼奥德罗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满意：“老师可是首席大法师、至高奥法，能够见他一面、听他说上一句话，都能获得超凡启迪！”
“也许是我智力水平不够？我光顾着看大法师怀里的猫咪了。”
素申子也懒得跟尼奥德罗争辩，这家伙虽然是九环法师，但是境界有限，无从领略阿尔凯的超凡气象，就知道一味吹捧赞颂。
“那看来老弟你错过了一个机会啊。”尼奥德罗自顾自地感叹说：“老师极少亲自会客，通常是关系重大的事情才会出面。刚才见你忽然消失，我就知道你被老师拉走了。”
“大法师阿尔凯过去都是这样做的吗？”素申子问道。
尼奥德罗眼珠朝周围转了转：“只要老师想，不论我在哪里，他都能把我拉进他的临时界域中，或者借我的身体施法。”
“怎么听起来，有些像是神明与选民之间的关系？”
原本素申子以为这话会刺激到对方，谁料尼奥德罗一下子兴奋起来：“没错！在我看来，老师就是神明，法师之神！我要是真能成为他的选民，那可就太好了！”
素申子笑而不语，他大概知道为何阿尔凯总是用愚蠢来评价别人了。
尼奥德罗虽然是九环法师，可是满脑子就剩下权势名利，对于搞学术研究不立预设的阿尔凯来说，这种人浑身庸俗之气，着实愚不可及。
“老弟难得来一趟终极奥法池，要不要留下意识焦点？”尼奥德罗拍着素申子肩膀：“正常来说，只有经过认证考核的法师，才能获得这份权益。不过老弟你这段日子对联合会的贡献，已经超过许多法师了，要是再不给些回报，我自己都要过意不去了。”
“意识焦点？”素申子想起亚当斯曾经说过，此举有可能让自己身份泄露。
不过如今自己在阿尔凯面前早已暴露无遗，连真一元神都可能被对方盯着，意识焦点反而没有太大忌讳了。
“只有留下意识焦点，才能从奥法池借调施法环位。”尼奥德罗说道：“稍后我给你一个同调仪，你是想要啥样子的？胸针？项链？还是手环？”
“能不能做成宝石？”素申子问道。
“老弟，你父亲就是宝石大师，居然找我要宝石？”尼奥德罗埋怨道。
“我帮你斩杀泰拉斯奎巨兽，还争取到许多独一份的魔法原料，你这时候跟我吝啬？！”素申子也来了脾气，大声怒斥，引来附近几名法师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