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上了巨岩，乘着一条魔法河流，朝上方飞去，七拐八绕，经过好几座大型浮岛，其中也有不少建筑，甚至还蓄养着形态奇异的怪物。
巨岩最终靠近一座巍峨如山的环形建筑，有些近似古雷曼帝国的角斗场，外围有几十根极其粗壮的立柱，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围绕着中央的环形建筑缓慢转动，形成庞大的魔法结界。
素申子仔细望去，这几十根立柱表面凹凸不平，似乎有无数浮雕，可是看不清楚，仿佛处于时刻变幻的状态。
“这就是二十四柱魔君。”尼奥德罗介绍说：“别看外表只是柱子，可里面是各不相同的半位面，束缚着强大魔君。老师利用他们的力量，调节来自不同位面界域的魔法能量，也包括各地的奥法池。”
素申子问道：“奥法池只分布在物质位面吗？”
尼奥德罗笑了：“当然不是！我们甚至在星界都布置了奥法池，不断汲取心灵能量。”
“汲取心灵能量？你们不怕此举会引来夺心魔吗？”素申子眼里盯着立柱，随口发问。
尼奥德罗浮现高深莫测的表情：“老弟，有没有可能，我们就是等他们前来上钩呢？要是捕获一颗夺心魔主脑，说不定以后连施法时的计算都能分担出去！”
“自己大脑还是要用的，什么都外包出去，会变笨的。”
素申子还想多观察二十四柱魔君，奈何巨岩穿过结界，外面以太飓风、浮空岛屿的景色骤然消失，化作一片漆黑冷寂，如同宇宙深空。
而在这片漆黑冷寂的中央，环状建筑散发着不同颜色的魔法灵光，表面有无数道拱门，更靠近之后才发现，拱门足有十几层楼那么高，就算是泰拉斯奎巨兽来了，也轻松进出。
这座建筑表面没有任何砖石垒砌的痕迹，浑然一体，素申子看着各处拱顶壁柱的造型，当即想起了雪际山的王冠堡，看来那座城堡也是大法师阿尔凯施法建造的。
走进之后，素申子发现环形建筑内部十分安宁祥和，竟然给人一种错觉，仿佛置身于传统的法师塔，里面只有一名老法师，借着壁炉的火光，翻看写满古老咒语的魔法书，脚边一只魔宠黑猫呼呼大睡。
素申子向前走了两步，错觉化幻为真，他确实来到那座老旧法师塔之中，环形建筑凭空消失不见，领路的尼奥德罗也没了踪影。
“幻术？”素申子心下震惊之余，罡劲流转全身，血光魔焰隐隐将起，他闻到空气中弥漫着雪松木燃烧的细腻芬芳。
壁炉旁边，坐在躺椅上的老法师抬头望来，他穿着老旧的亚麻长袍，将书放到腿上，开口说道：
“第一次见面，我就是阿尔凯，请坐。”
素申子盯着对方好一阵，没有丝毫敌意与杀机，他察觉是自己紧张过头了，干脆心安理得坐到壁炉另一边。
炉火的光与热真实不虚，素申子伸手撩拨一下，手指被微微烫红。
“厉害。”素申子摩挲着手指，靠在椅背上：“这不是幻术，也不是把我传送到此，而是直接修改了现实。”
“看来你能够理解。”阿尔凯微微招手，脚边那只黑猫叫唤一声，跳到他怀里，任其抚摸。
素申子没有说话，眼前这位大法师能够随心所欲修改现实、构造景物，说明自己已经踏入对方完全掌控的领域。此地几乎能算作是阿尔凯自己的神国，比半位面还要高明得多。
“亚当斯，既然来了，也出来说说话吧。”
阿尔凯扫了秘银手环一眼，仅仅是一句话，直接创造出一个亚当斯的投影。
令人震惊的是，亚当斯在变成孩童模样后，从未以此面目向第三者展示，阿尔凯却能还原出一模一样的外表。
“你是怎么做到的？”就连亚当斯自己都感到震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投影。
“我捕获到你的信息流，顺便拉过来了。”阿尔凯没有隐瞒：“在这里就不用搞什么心灵感应了，我都能听见的。”
亚当斯嘴上一点也不客气：“就跟那些神明一样，只要凡人念诵圣号就能感应到？”
“这仅仅是一种对信息流的普遍观察而已，跟神明无关。”阿尔凯一脸平淡，仿佛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观察信息流？”素申子问道：“也就是说，身处于此的人，都会被你侦测到所思所想？”
“我做得到，但没必要。”阿尔凯回答说：“我没有冒犯他人的习惯。”
“是吗？放出泰拉斯奎巨兽，也叫没有冒犯？”素申子开门见山。
亚当斯也帮腔说：“对啊！这事你必须给个解释，我可是帮你挽回了联合会的声望！幸亏我们及时消灭了巨兽，没让那家伙冲到山下大肆破坏。否则尼奥德罗再能说会道，艾欧罗各国对联合会的信任肯定荡然无存！”
“这是一场考验，对艾欧罗各国的考验。”阿尔凯轻抚着怀中黑猫，平静如常。
“你把这当成一场实验了？”亚当斯质问道：“你就没想过，这种行为本身就是一场灾祸吗？”
阿尔凯反问：“你将深坑之主封印在回声学院地底，不也是用来考验你那些学生吗？”
“这不是一码事！”亚当斯坚定反驳：“厄勒崔他们是一帮法师，面对蛇神知道怎么应对。可那些各国权贵，大多数都是一群无能货色，你考验他们，不就是要他们去送死吗？”
阿尔凯重复说：“我考验的，是艾欧罗各国，不单是那些权贵政要。”
亚当斯脸色一变，素申子接话说：“你想要看的，是普通人面对灾祸时如何反应？”
“从来都是占据绝大多数的民众组成了国家，而不是别人。”阿尔凯言道：“灾祸来了，主要考验的也是他们。面对灾祸，也会呈现出不一样的思维与行动模式。”
素申子脸上带着几分轻松笑意：“将普通人当作自己的实验品，千万人的生死受你的想法主宰，你真是把自己当成神明了。”
“我没有这种想法。”阿尔凯没有生气，反倒像是老学究般较真起来：“我考验艾欧罗各国，并不打算后续以灾祸为由，指引任何人的信仰。更没想过从中获得什么利益，那是邪魔的行径。”
“那你想要什么？”素申子质问。
“我只是观察而已。”阿尔凯回答说：“既然是做实验，就不能有任何假设，否则就会形成特定的思维与偏见，会让实验结果出现谬误。”
素申子带着挑衅意味说：“可我们的突然出手，斩杀了泰拉斯奎，算不算破坏了你的实验？”
“不算，起码证明一件事，当年那头泰拉斯奎巨兽，在如今这个时代，只是一头寻常怪物而已。”阿尔凯说这话时，还逗了逗怀里的黑猫。
“那你为何突然要做这场实验？”亚当斯把握机会，步步紧逼：“想要考验各国，更应该趁平静无事突然放出巨兽，为什么偏偏是和平峰会？鲁特西亚与埃尔比昂就不说了，他们的官员中确实无能之辈居多，可是矮人与巨人，来的都是能屠龙的厉害角色，这场战斗几乎是注定要发生的！”
阿尔凯抬眼看来：“你们问了那么多，也该轮到我了——我为什么这么做，就是你们要回答的考题。”
“你就这么喜欢给别人出题么？”素申子不以为意：“这是有人要你这么做的，初衷应该是集体杀害参与和平峰会的各国政要，引发艾欧罗大陆的战争，制造极大范围的混乱。”
“但混乱没有爆发，反倒因为各方联手斩杀巨兽，让不少政要认为有合作应对灾祸的必要。”亚当斯嘿嘿笑道：“据说他们还打算搞个灾害通报的合作约定，不说让邻国帮忙，好歹先让别家了解情况，我觉得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素申子接话说：“有人想要制造混乱，从中汲取到力量，不断壮大。而大法师阿尔凯阁下有求于对方，所以在这一场合作中，放出了泰拉斯奎巨兽。”
阿尔凯打量素申子几眼：“可我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同样也能从混乱与毁灭中汲取力量。”
“不是只有你能够观察到信息流。”素申子手中浮现一团血光魔焰，周围空间隐约有些扭动。
素申子转入魔道以来，几乎是从头开始摸索修行，他能通过造成杀戮、欲乐、恐惧、愤怒等等情志，让自己修为提升，相比起仙道修行，更加微妙难测。
对于仙家修士而言，众生诸般情志、种种贪著欲念，最易勾招恶秽污浊之气，都是需要尽量回避的，以免让道心蒙尘、仙身受染。
毫无疑问，素申子现在已经走得非常深，道心不复，人仙体魄融合了巨兽血元，近乎锻成魔躯，距离堕落成真正的邪魔，恐怕只有一步之遥了。
“我想看到的，不是这样的你。”阿尔凯终于说出心中所想：“我期待的，应该是一位身负神圣火花的圣人。”
素申子露出微笑：“然后呢？好让你将我抓住，用来沟通上层位面某个神国，完善终极奥法池计划么？”
亚当斯瞧了素申子一眼，随后看向阿尔凯，没有说话。
“不错，你及格了。”阿尔凯露出一丝微笑：“起码你比那位爱耍脾气的小姑娘要更聪明。”
第218章 此心虚极无所住
“爱耍脾气的小姑娘？”
素申子听到这个描述，脸色阴沉质问：“它变成人了？”
“哦？她不该变成人么？”阿尔凯却说：“难道你希望她保持肉团状态？我会说，那个样子更难对付。”
“那个……肉团，也在你这里？”素申子立刻听懂了。
“也？”阿尔凯目光稍移，旋即说：“原来二十四柱魔君是你的一部分。”
真正的高人，相互试探几句话就能了解底细，反倒没有多少遮掩隐瞒。
“准确来说，原本是。”素申子大概知晓，二十四身神内真已经遭到祸世祖魔的染化，被无量恶浊邪秽改易了仙家道基，这也能解释自己过去为何与之全无感应。
“看来你与这位……魔神的战斗，并未获得胜利，只能采取封印的方式，维持长久的僵持。”
阿尔凯说话间，旁边墙壁凭空出现一扇窗户，外面是一片漆黑冷寂的虚空，祸世祖魔那庞然如山的浑沦肉团，孤悬其中，静默不动。
当初与素申子交战的祸世祖魔，大体就是这个模样。不过先前肉团表面满布生灵面孔，一切众生的喜怒忧惧、爱憎欲厌悉数呈现在上，此刻却是全然不见，就剩一颗光秃秃的肉团子。
“这东西最初出现在混沌深渊？”素申子见状问道。
“你们撞破荒宇边缘之后，引起物质位面极大震动，如果放任不管，整个世界都将迎来终焉之时。”阿尔凯看着窗外肉团：“而当你们被精灵圣树分离之后，受到各自概念偏向牵引，分别去往外层位面的两端。”
素申子沉默不语，既然自己的真一元神被封固在上层位面，如同神国，那么祸世祖魔降临至下层位面的混沌深渊，倒也合乎常理。
“你把这东西从混沌深渊抢出来，是觉得它的存在本质，能够触及整个下层位面么？”素申子指着窗外肉团。
阿尔凯坦然回答：“在我看来，那是一颗孕育着无数可能的胚胎，所有生灵的情绪和欲望，皆能成为滋养它的食粮。”
“你就不怕它将你吞噬了么？”素申子冷笑问道：“妄图利用这股力量，只会沦为情绪和欲望的奴隶，最终变成一滩烂泥，化作肉团的一部分。”
阿尔凯没有回话，就见他一抬手，肉团本身产生胎动，表面浮现无数生灵面孔，哭笑呼号叫唤之声，在冷寂虚空中传开。
素申子与亚当斯在法师塔内，感觉像是隔着厚厚一堵墙，肉胎魔音变得模糊不清，本该震撼心声的可怖力量，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不出片刻，肉团表面隆起一团臃肿，随后伴随一阵扭曲的撕扯，血肉如同黏土焦泥分化，最终现出一头肥胖硕大的异类。
隔着窗户望去，那像是一个满身肥肉的超级大胖子，皮肉褶子叠成一层层，四肢短小，头颈没有粗细区分，仿佛就像一条蛆虫，身体各处冒出油汗污垢，让人望之生厌。
“这是暴食魔，对口腹之欲的无尽贪求。”阿尔凯说。
亚当斯皱眉问道：“这是新发现的邪魔种类吗？过去在邪魔图鉴上没有记载。”
阿尔凯一脸平静道：“这是我新创造的恶魔。”
此言一出，顿时引来另外两人惊疑目光。
“这可不兴开玩笑啊。”亚当斯表情严肃：“恶魔不是单纯的生物，他们是深渊本身的具现化延伸，是邪恶与混沌的产物。只有极个别类型具备散播混乱和邪恶的特性，加上行为方式充满炽烈渴望，才会以近似形态反复诞生。”
阿尔凯说道：“深渊的特性，存在无穷无尽的变化潜能，而我利用魔神肉团孕育可能性的功能，使其显现诞生。如果你们觉得‘创造’这个说法有偏差，那姑且把我当成是炼金术中的催化剂，让未来可能会出现的暴食魔，提前降临。”
亚当斯闻言陷入沉思，他并非觉得阿尔凯此言荒谬无理，反倒迅速从中推导出切实可行的路径。
素申子同样参透出其中法理，只是要真正催化出一个全新的恶魔种类，需要对深渊本质有着极深的洞察与领会。
“深渊充斥着超凡的混乱与邪恶，从中攫取力量都是极高风险的行为。洞察深渊的规律，并令其潜藏的可能孕育显现，只怕那些恶魔领主也未必能做得那么顺利。”素申子紧盯着对方双眼。
阿尔凯摸着怀中黑猫，不是很在意地说道：“也许因为他们比较愚蠢。”
“愚蠢？”素申子从未想过，这种词汇可以用来形容恶魔。
亚当斯以手扶额，长长叹气：“我之前忘了跟你说，阿尔凯这家伙最大的毛病，就是嫌弃别人蠢，偏偏在他眼里，仿佛所有人都是蠢货。”
阿尔凯则说：“亚当斯你表现不错，也在及格线以上。”
“你瞧！”亚当斯抬手一指：“一旦谈到这些事，他嘴里就没一句好话，就连脾气最好的圣职者都要被他气糊涂！”
素申子脸色微沉：“你将这个……魔神肉团，当成是转化深渊潜能的某种工具，并用于充当终极奥法池的一部分，是不是也想用同样的方式针对我？”
阿尔凯点头：“我希望你能让出那个封闭的神国。”
素申子先是一阵默然，他已经了解这位大法师是以何等超然目光看待世间万物，无论神魔，在他眼中，都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存在。
但是阿尔凯与那些变形怪银行家又有不同，并不是简单将众生视作肉团，而是以不可思议的理智，洞悉事物本质与流变，还能自如行走其中，轻松运用其中力量。
对于这样的成就，玄门仙道往往将其称为——功参造化。
甚至说得更直白些，如果让阿尔凯掌握了真一元神，使之与终极奥法池相连，贯通上下、遍彻内外，足可洞观周天寰宇诸法！
这种境界，天仙位业都不足以形容，甚至大大超出仙道，而是深植此界根本运转法度，“世界主宰者”不再是虚话！
“你想要成神？”亚当斯显然也想通其中道理了。
可是阿尔凯流露出一丝不太高兴的神色，带着几分失望语气说：“亚当斯，连你也这么想吗？”
“那你倒是说说，你搞这一通到底是为了什么？”亚当斯气冲冲地质问：“联结两个神性存在，沟通上下位面，还把奥法池布置到世界各处，你这张大网足够撬动世界运行的根本法则，我想不到除了成神，你还能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