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盘坐在细砂海床上的素申子，周身另有一位姿态曼妙的蓝发人鱼，散发着精类生物的气息，盘旋游动，时不时拨动肉眼看不见的丝弦，调整韵律。
原本沉闷凌乱的低鸣，渐渐生出节奏，海水受到震动，最先浮现出一层层彩虹色的绚烂光波，如同气泡般胀大。
厄勒崔见状，本能施法自保，却发现彩虹气泡掠过周身，并没有造成任何伤害，但海水本身似乎经过分解与重组。
彩虹气泡扩张势头不快，但没有任何停顿的迹象，随着歌声一路向外。
那些受到海洋女神命令前来的水元素与海洋精魂，一旦接触到彩虹气泡，物质形体瞬间瓦解，元素精粹被驱逐回归内层位面。
许多人鱼前一刻还在与敌人交战，可是当彩虹气泡经过，面前水元素纷纷爆开，还原成最普通的海水。
这场面令人鱼感到异常震惊，许多部族立刻望向遗忘圣殿，回忆起祖先传下的歌谣，主动开口发音和声。
即便那位托诺斯武士长先前心中诸多不服，可是目睹这种景象，也只能闷着脸色，紧盯遗忘圣殿的变化。
……
“望乡商会那帮精灵没有动作么？”
普洛城海军堡垒内，特勒珀中将听完本地总督的汇报之后，铁灰色的脸庞上看不出表情：“那就按照既定办法，准许那批苏瓦纳布部落的蛇人进城定居，让他们去抢精灵的房子。另外，以重修城镇建筑的名义，提高精灵的税收。”
“这么做，恐怕对本地精灵刺激太大了吧？”普洛城总督谨慎道：“城内许多商业运作还是要依靠他们的，两家商会这几天都在向我示威，要求整顿城内治安，否则精灵们就要自己组建社区安保队了。”
特勒珀中将对此不以为然：“这些只会做生意的精灵，顶多在嘴上喊两句，哪怕真有一帮打手，在帝国军队面前也是不堪一击。”
“可是关于蛇人试图救出七首纳迦，甚至在城内进行血祭的事情，我觉得有必要稍作限制吧？”总督表达自己的态度：“虽然按照亲王殿下的安排，与蛇人各个部落合作，但如果让他们势力迅速壮大，对于帝国在普洛海峡的统治也没有好处。”
“你觉得我的做法太过急切了？”特勒珀中将质问道：“还是不相信我的判断？”
总督不敢与之对视，只是说：“我们都是为奇姆里亲王办事，还是要考虑更长远一些，毕竟亲王作为储君，也不希望你我造成重大失误。”
特勒珀中将眼中带有几分轻蔑不屑，他面前这位总督，无非是靠着陪奇姆里亲王打猎游玩、组织宴会、安排舞女，才得以成为这个皇室直属殖民领的管事，却没想过此地到底何等凶险。
“这里不是帝国本土，我必须要在各个种族间寻找平衡。那种以为靠着社交联谊、请客吃饭就能搞定的场面，在普洛海峡根本不顶用！”特勒珀中将沉声道。
总督对这话不是太赞同，可是由于帝国那混乱的官僚制度和任命模式，自己在普洛城只是负责日常治理，并没有殖民地长官的独立裁决权。
而且在普洛城总督看来，就是因为本地精灵只会做生意，在必要时候给一些甜头，他们自然会乖乖听话。
反倒是那些蛇人，躲在城外雨林深处，成天不知道在搞什么阴谋诡计，要真是给普洛海峡带来严重破坏，自己过去辛苦投资可就全都打水漂了！
正当总督想要再晓以利害时，茶桌上器皿微微震动，水面浮现细微波纹。
特勒珀中将脸上忽然浮现一连串紫色符文，他猛地站起，回身直接打开窗户，远远可以望见南方天空有一阵彩虹光芒，冲天弥漫，绵延极广，宛如巨人国度才能看见的极光。
“那是什么？”总督见状，满脸惊疑。
“是海螺城的方向。”特勒珀中将朝着手腕上的短讯石发号施令：“所有人，立刻回到自己岗位上，启动炮塔！从现在起，普洛海峡禁止通航！”
“司令！”总督闻言，几乎要叫出声来：“普洛海峡无比紧要，怎能禁止通航？！”
特勒珀中将脸色不变：“虽然还不清楚那帮人鱼在搞什么鬼，但他们弄出这么大动静，海洋女神教会不可能毫无回应。我就是要封锁海峡、禁止通航，这样一来，教会必须要主动解决，我可不打算让他们慢慢休养生息。”
总督立刻就急了：“但普洛海峡是帝国重要的商贸节点，一旦封锁，我都不说各地原料加工运输，东帝国银行债券价格出现波动，这里面的损失可是上千万金阳！把你扔进炉子里熔了也赔不起！”
“够了！”特勒珀中将闪电般伸出手，死死攥住对方脖子，将他提起离地：“这是帝国扩张伟业中，必要的付出。我是军人，眼里看的是无数人生死存亡，不是银行账户里的数字！”
普洛城总督被掐得满脸通红，两腿悬空乱蹬，双手死命想掰开对方手指，却发现这位远东舰队司令的手坚如铁石，无可撼动。
甩手将总督扔开，特勒珀中将说道：“照着我安排去做，让更多蛇人进城。现在，你可以滚了。”
……
素申子安坐不动，清商在他周围摇曳身姿，鳞光飞旋、随波幻化，纤纤玉指虚拨无形之弦，不仅调谐故去人鱼的歌声，也让素申子灵台之中响起玄妙内音。
此等内音常人听不见，哪怕是能感知到更广声波频率的生物也无法听闻。
玄门之中，所谓内音，乃灵文云篆的先天之音，是符篆真形气象的表现之一。
就像初习道法之人，以寻常笔墨描摹符篆，靠着诚心正意，勉强契合一两分灵韵玄机。而持诵咒语，便是尝试模仿那自然内音，以期声声相和、法应先天。
道法之中一切咒语，根底便在于此，只是未成仙道之人，对先天内音的拙劣效法。
对于素申子而言，欲听内音，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根本在于虚而待物。
而且许多修行人并不清楚，最先听到的内音，必然是自己身心所发，其实这也是一种另类的内视返照。
此刻内景宝树大为生动，生出琅琅玉振之音，响彻内外，素申子生机大旺，宝树身光自然透体放射，照耀四周。
在附近守护的阿芮黛丝睁大双眼，在她眼中，“塞沃斯”不再是那个文弱的精灵术士，反而像是一棵茁壮成长的大树，扎根在无数条岔路口前，成为指引他人方向的道标。
宝树身光穿透海水，青华琅音遍传殿堂，此声并未干扰鱼人歌声，而是充当最为恰切的协奏与和声，让本已调谐的乐章更加丰富，渐渐迈向高潮。
婕妲女王感觉自己与整座遗忘圣殿……不，是与整座海螺城产生微妙共鸣，放声高歌，将经历漫长岁月的封印，重新加固，海水本身也弥漫着生命活力，治愈着每一位人鱼的伤势。
厄勒崔院长同样感受到海洋中生命活力的迸发，施展侦测魔法仔细观察，不敢忽视任何一个细节，自己的思维与心智似乎将要突破那层无形的边界。
人鱼歌声延续许久，海面上经历了一番涨潮退潮的循环，最终才缓缓平息下来，却没有人因此感到疲乏倦怠，海螺城内所有人鱼精神振奋，士气饱满。
而素申子本人也是感觉神气充实、七窍鲜明，他低头瞧了一眼四象葫芦，内中水象浩荡，以神识感应能听到汪洋波涛之声，祭炼之功堪称圆满，似乎还生出一些别样妙用，尚需仔细参悟。
“多谢你，唤海歌者。”
婕妲女王摇动鱼尾，来到素申子近前，即便隔着海水发出的声音，也多添了几分喜悦。
“唤海歌者？”素申子不明其意。
“这是我们人鱼对拥有超凡智慧与重大贡献之人的称呼，我将其赠予你！”婕妲女王直截了当：“从今之后，你将获得海螺城所有人鱼的友谊！”
其他人鱼或许还不理解，可婕妲女王太清楚眼前这位精灵的重要性了。
人鱼的歌声魔法在漫长岁月中，免不了散失与断绝，如今传承下来的歌谣，早已没有人鱼帝国时代的宏大。
而方才加固封印，在素申子的引导协助下，婕妲女王“听到”自己生命深处的回响，她这才发现，歌声魔法的奥秘一直藏在自己身上，藏在人鱼徜徉大海的自由中。
素申子所做的，就是为她打开一扇门，让她看见过去未曾领略的风光。
“我只是做了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素申子轻轻挥手，清商身子一晃，化作一抹水光遁入身中，随后解释说：“不过希望女王明白，海螺城的封印虽然加固，却不能永久持续。海水洋流的漫长冲刷，一样会磨损封印本身，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未来还是需要隔一段时间就进行加固。”
这也是素申子刚刚才发现的，遗忘圣殿的封印已经开始松动残缺，这不是外界敌人造成的破坏，单纯是太久缺乏有效维护，光靠历代御浪师来此消融肉身、神魂归葬，只是杯水车薪。
海洋女神会在这个时候动手，本身就说明遗忘圣殿已经到了难以维系的地步，不然还轮得着素申子来此冒险么？
婕妲女王对此十分重视：“唤海歌者的教诲，我会永远铭记，并将不断传承下去，这也是双方友谊的见证！”
第147章 波涛之下谋算计
“能得到女王的认可，也是我的荣幸。”
素申子同样感到满意，此行目的就是为了能够与人鱼达成某种程度的盟友关系，相比起简单的贸易往来，如今以指点道法的方式，更能结下一番善缘。
尽管没有明说，可素申子与清商一同，发动青华琅音调谐人鱼歌声，此举就相当于把内音之法传授给婕妲女王。
有时候传授道法，不能当面明示，而是要让对方领悟。婕妲女王显然是搞懂素申子的用意了。
就好比先前在水母宫殿内，婕妲女王读懂素申子的盘算，借机彰显自身权威，慑服其他人鱼部族首领，明确自身在人鱼联军之中的地位。
现在情况也是类似，能够加固遗忘圣殿封印这件事，本身也在宣示权威。而完善了歌声魔法，婕妲女王的部族势力也将更为强大。
厄勒崔院长身形落下，笑呵呵地说：“封印得以加固，不让克拉肯破坏海螺城，确保普洛海峡周边安全通航，这是对各方都有利的大好事啊！”
婕妲女王赞同道：“有族人曾经劝我，干脆解除封印，放任这头深海巨兽肆虐海峡一带。但我认为此举只是让海洋局面越发混乱，对于人鱼部族的繁衍没有任何好处。”
厄勒崔趁热打铁：“其实我觉得，女王可以尝试与陆地族群进行贸易。海洋中资源丰富，以此换取陆地环境打造的各类器物，这样也能壮大实力。”
“就是你之前提到的珍珠行省评议会么？”婕妲女王看着素申子，眼神微妙：“你的实力，可不像是普通特使。”
“这都是仰赖于赛柏莱评议长的指导教诲。”素申子示意手边的分形飞梭：“如果女王想要了解这些魔法奇物的制作方式，不妨派人到珍珠行省了解情况。”
“我会安排人手的。”
婕妲女王望见上方有其他部族人鱼聚拢，但他们都不敢靠近遗忘圣殿，于是施法操控水体，带着素申子三人离开下陷区，随即向其他人鱼高声宣告：
“从现在起，这位便是我浪声部族的唤海歌者，任何妄图加害他的举动，都将承受浪声部族的报复！”
此言一出，数百上千名鱼人的目光都聚集到素申子身上，有惊叹、有疑惑、有猜忌、有愤恨，躲也躲不掉。
只能说事情不总是朝着自己预设的方向发展，素申子化身为塞沃斯，本就是要掩人耳目，结果现在想要低调也不可能了。
素申子看得出来，其实还是有部分人鱼不满意婕妲女王如此明目张胆地跟陆地种族交好，但现在这种场合，也没有谁敢再多嘴，否则便是当面挑战女王权威。
事情办妥之后，婕妲女王安排素申子三人到一处空泡洞窟，继续商讨结盟事宜。
“这回海螺城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海洋女神肯定很快就有动作，我只能继续守在海螺城。”婕妲女王说道：“你们也看见了，此地人鱼部族来自不同地方，他们虽然也把海螺城当成祖先回归的圣地，但不会一直坚守，如果拖延下去，估计有些部族的兵力就要离开了。”
厄勒崔院长清楚局势：“女王是担心海洋女神拖得起，而你们拖不起，对么？”
婕妲女王望向外面由珊瑚礁和贝壳构建的建筑：“如今人鱼早已不是当年的人鱼帝国，没法在大海之中发号施令了。”
厄勒崔则说：“神明也不能毫无限制地行动，哪怕是海洋女神，也不可能长时间把力量投放在普洛海峡。即便是派来风暴灾主，想要发动强大攻势，也需要长时间的积累力量。”
“不过据我所知，埃尔比昂帝国似乎对于海洋女神教会，也不是完全服从？”婕妲女王问道。
“帝国当然不会服从于教会，严格来说，帝国最重要的宗教组织，应该是公正女神教会才对。”厄勒崔回答。
婕妲女王不解：“那为何普洛城的帝国人类，会把武器卖给战鲨部族？”
厄勒崔有些无奈地回答：“那是因为本地的帝国长官，认为海洋女神教会势力太大，有可能反过来夺取帝国对海洋航运的控制，所以希望利用你们人鱼联军来消耗海洋女神的力量。”
“我不明白，海洋女神势力壮大，难道帝国不也从中获益么？”阿芮黛丝忽然插话。
厄勒崔摇头道：“不是这样的，帝国与神明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不是一两句话能够说明白的。”
素申子淡淡一笑：“就好比帝国的殖民地长官，他们或许能通过殖民扩张获得利益和权力，但对帝国整体战略却未必有好处。盲目扩张本身，反而会让帝国无法控制局面，最终陷入无可逆转的混乱。”
厄勒崔闻言两眼一亮：“不错，就是这样！”
神明之间也是有矛盾的，不谈凡间教会的物质利益，神明各自神圣领域的扩张，思想与理念的碰撞，乃至于概念本身的重叠，也会造成冲突。
就具体到普洛海峡这一片地方，既关系到帝国的殖民统治，又恰恰是海运的关键航道，海洋女神和公正女神发生冲突，难以避免。
“神明之间的斗争，不是我们能够干涉的。”婕妲女王对自己种族处境非常清晰：“如果让海洋女神打破封印，掌控了克拉肯巨兽，只怕海里会有更多族群选择皈依臣服，到时候我们人鱼的生存空间，将会被极大压缩。”
从方才调谐歌声魔法中，素申子便对人鱼的思维模式有了几分了解，他们就像海洋波涛一样，永远保持流动不息，天性之中有着一种对自由的向往。
在人鱼看来，海洋就是自由的载体，不能忍受海洋被某个具体存在所独占。皈依海洋女神这种行为，就是对这种天性的背叛，如同给他们套上枷锁，本能生出极度抗拒。
“也就是说，如今看似海洋女神试图攻破海螺城、夺取克拉肯巨兽，本质上是公正女神挑动双方争斗，让威胁到自己统治的势力相互消耗。”素申子于是问：“如果人鱼联军无法抵御，那是否能向帝国寻求援助呢？”
厄勒崔带着奇怪的目光看向素申子，婕妲女王在干燥地面上坐得不舒服，给自己塑造一团带有弹性的魔法水球，半个身子陷在里面，摇动尾巴，顺便说道：
“我们过去也跟帝国打过交道，但他们贪得无厌，只是希望我们给军队卖命。海螺城里面，战鲨部族曾经给帝国军队当过雇佣兵，袭击别国商船，他们应该认识一些帝国人。”
素申子陷入沉默，就眼下了解到的情况来看，埃尔比昂帝国在普洛海峡的统治，其实相当稳固，如果没有遭到外部极强的冲击和挑战，想要在本地另外建立政权，几乎是不可能的。
无论是人鱼联军还是海洋女神教会，其实都是构成帝国殖民统治的一部分，他们内斗或许可以，但联合起来与精灵一同造反，那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而且反过来想，现在这种局面，直接把普洛海峡搞乱，让帝国的统治彻底退出这一带，真就是好事吗？
素申子孤身一人尚且不提，评议会眼下还需要通过对外贸易来获取利润，各种建设都需要天量财富，如果普洛海峡因为战乱而封堵起来，也是大大不利。
“咦？出事了。”厄勒崔院长似乎获得什么消息，低头看向腕部手环，沉默片刻后，脸色变得凝重：“就在刚刚，帝国远东舰队下令，封锁普洛海峡，普洛城港口只准进、不准出！”
“好快的动作！”素申子说道：“看来是加固封印的动静闹太大，让帝国军队警惕起来了。”
阿芮黛丝脑袋一歪：“那现在该怎么办？”
婕妲女王却说：“帝国海军只能封锁海面上的船只，海面之下的往来，他们可没法拦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