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是我自作聪明了，巴邻旁港的蛇神夜祭，根本不可能妨碍你的脚步。”维里温尊放下手中论文。
“这可未必，我之前可是差点陷在海螺城里。”
“海螺城？”维里温尊提高警惕：“你在那里遇到什么？”
素申子伸手示意，对方似乎颇有默契，用法师之手隔空递来一张白纸。
无需笔墨，素申子凝神观想，白纸上便出现了一头怪物的模糊轮廓。
维里温尊接过递来的纸张，瞧见上面深海怪物的素描画，随后手指按住太阳穴，法师之手立即将几本怪物图鉴从书堆中找出。
图鉴飞快翻页，维里温尊一双眼珠来回移动，展现出不可思议的检索能力，素申子的神识隐约能感应到一股信息流在对方脑袋内外穿梭。
相比起战斗能力，维里温尊明显更偏重于学术，这堆书山就是他的领域，让他自如徜徉在知识的海洋。
“找到了。”
不出片刻，维里温尊将其中一本书翻过来，向素申子展示：“你再看看，是不是这一头怪物？”
相比起素申子的粗略描绘，书上图鉴简直就是高清原画，将近似乌贼的外形完整勾勒出来，另一侧还带有解剖细节，连吸盘触须的内部结构都画出来了。
“应该就是它。”素申子补充一句：“不过我能感觉到，那头深海怪物存世时间相当久远，而且拥有毁灭性的力量。”
“那就对了。”维里温尊翻过书页：“这是克拉肯，是远古时代的泰坦巨兽。”
“泰坦巨兽？”
“根据博物学者的研究，我们所处的物质位面原本环境极端恶劣，远在文明诞生之前，只有各种体型如同山岳的巨兽能够生存。”维里温尊解释说：“它们彼此争斗，塑造成我们现今看到的陆地板块、山脉河流。”
素申子眉毛一挑：“这听起来，更像是神话传说。”
“没错，因为在部分智慧种族的神话之中，他们的祖先就是这些泰坦巨兽。”维里温尊说：“比如亥珀波瑞亚的巨人，他们就认为自己是擎天至尊的后裔。”
“那克拉肯呢？”素申子问。
“克拉肯不止一头，它们的祖先目前还不能确定，或许已经完全与大海融为一体。”维里温尊说：“克拉肯曾经被人鱼帝国驯服，用来征战大海，战胜了鲨华鱼人，将他们驱逐到荒芜贫瘠的海域。”
“而当战争结束之后，人鱼觉得克拉肯是不稳定的因素，于是将他们封印起来，对么？”素申子猜到几分，无非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老套路了。
“这只是你的揣测。”维里温尊提醒一句：“学术研究，不要过分依赖推测，尤其是事先设想，会反过来干扰研究与判断。”
“您的教诲，我记住了。”素申子不得不承认，有时候自己受“先见之明”妨碍，遇事心境反而不够纯粹。
维里温尊表情略显异样，似乎不是很能接受对方礼遇，换了个坐姿。
“我们昨夜遇到的蛇神，如果不算真神，是否也算泰坦巨兽？”素申子接着又问。
“应该不是。”维里温尊微微摇头：“蛇人的信仰非常庞杂，既有地方性的古老精魂，也可能是下层位面的邪魔，这些都被泛称为蛇神。”
“所以蛇人当中，没有正经的圣职者，反倒是契术师居多？”素申子问。
“大体就是这样。”维里温尊继续说：“根据过去一些传教士的记载，巴邻旁港的蛇神夜祭，是一场由来已久的传统。蛇人通过散布恐惧与噩梦，来供养他们的神明。
“不过这种野蛮信仰与元素裔产生冲突，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频繁爆发争端。蛇人难以抗衡，渐渐退到雨林深处。只是后来双方贸易往来渐多，部分蛇人才能在晚上举行祭祀，也算是当地的传统习俗了。”
“可是蛇人这种祭祀行为，让巴邻旁港所有人在夜里都不敢出门，商铺旅馆封死门窗，唯恐遭殃。”素申子问：“每天晚上都在进行祭祀，蛇神需要的供养是否太多了？”
“每天晚上？”维里温尊也感到意外。
“起码当地旅馆老板是这么跟我说的，估计是最近一段时期的状况。”
“看来现在的形势，跟我之前了解到的情况不太一样了。”维里温尊站起身来，随口问道：“院长在上课吗？”
“我来的时候，刚好撞见院长，他准备离开，说是要跟海军的老战友见面。”素申子还说：“不过我看院长换了一身战斗装束，不像是去见朋友。”
维里温尊面色凝重起来：“局面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了吗？”
“什么局面？”素申子问：“普洛海峡要爆发战斗了？”
维里温尊瞪了他一眼：“你去过海螺城，没发现那里很乱吗？”
“人鱼确实对外来者有强烈敌意，似乎有外敌进犯。”素申子对此早有察觉。
“那可不是普通外敌，而是海洋女神！”维里温尊又拿起论文看了看：“最近一段日子，你不要离开普洛城，最好每天来学院露面。”
“院长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素申子问：“是因为有敌人要侵犯学院？”
“那些蛇人你想必也见过了，他们可能会再度进攻学院。”维里温尊不再客气：“原本我还有些疑惑，现在我能够确定，当初就是你重创那头四臂蛇魔！”
第126章 阴命金人兵戈动
“四臂蛇魔被力场大手所伤，那显然是您的杰作。”
素申子当初遭遇四臂蛇魔突袭，有的是手段应对，但还是选择变成磐石熊士，以附带力场效能的罡劲击败邪魔，就是有意将功劳推给维里温尊，以便自己低调行事。
“我不是那种爱慕虚荣的人，不必吹捧。”维里温尊又说：“而且你觉得，只有我发现了你的真实能耐么？”
“您说的是……那头四臂蛇魔？”素申子问。
“如果不用异界誓缚加以约束封印，这些邪魔的物质形态被消灭之后，其精粹本质将回归下层位面的老巢，重新获得一具新躯体。”维里温尊提醒说：“下位面的邪魔对于曾经击败自己的敌人，往往怀有难以磨灭的仇恨，它如果重返物质位面，极有可能找你报复。”
素申子说笑道：“话可不能这么说呀，明明是厄勒崔院长消灭了四臂蛇魔，那一发解离术，看得人头皮发麻。”
“回声学院与蛇人一贯敌对，不论院长是否出手，我们都是蛇人的目标。”维里温尊对此倒是颇为淡然。
素申子沉思一阵，随后问道：“莫非是跟学院地底深处的东西有关？”
维里温尊斜瞥一眼：“你也听到学生之间的传闻了？”
素申子与其他学生往来不多，还真不知晓什么传闻，只能装作胸有成竹的样子，套对方的话：“如果能够获得您的准确指点，那就更好了。”
维里温尊没有选择隐瞒：“学院地底，封印着一位七首纳迦。那是一位蛇人半神，通过某种邪恶的血祭仪式，从憎恶蛇人升格转化，从而拥有不朽本质。”
素申子在学院藏书中看过对蛇人的研究，蛇人族群形态各异，却不是因为自然环境的演化，而是用来区分尊卑地位。
最低等的纯血蛇人，外表与人类非常相似，只保留少数异样特征，比如鳞状皮肤、蛇类眼睛、分叉舌头或尖锐蛇牙。这类底层蛇人能够与人类诞下血脉，但往往被双方排斥，不为社会主流所接纳。
往上一等的恶咒蛇人，或是蛇头人身、或是人身蛇尾，往往充当着蛇人社会的战士阶层，个别也会掌握施法能力。
而地位最高的憎恶蛇人，通常只剩下躯干和双臂还保留着少量类人痕迹，全身上下覆盖蛇鳞，充当族群部落的领袖，负责主持各种宗教仪式或血腥祭祀。
“蛇人本质上并不崇拜神明，而是将其视为获取力量的手段，尤其以憎恶蛇人为典型。”
维里温尊挥手展开墙上一幅地图，其中标注着堪纳斯半岛上各处蛇人聚落。
“看到这些地方了么？”维里温尊解释说：“那基本都是隐藏在雨林深处的神庙或金字塔，是憎恶蛇人用于进行升格转变的场合。”
“七首纳迦，就是蛇人升格之后的产物？”素申子问。
“确切来说，是其中之一。”维里温尊面上带着几分鄙夷：“蛇人的转变仪式，从来没有清晰明确的传承谱系，因为每一位憎恶蛇人都会极力保护自己的秘密，所以后来者都只能在无知中摸索，结果就是搞出一堆奇形怪状的东西。”
素申子猜到几分：“比如四臂蛇魔？”
“蛇人的血祭、活人祭祀，以及各种黑暗邪秽的仪式，本来就容易招致下层位面的目光。”维里温尊沉声道：“我也奉劝你一句，不要为了追求力量，试图跟邪魔打交道，那绝对没有好下场！”
素申子忽然想起一事：“先前在学院里召唤四臂蛇魔的那几位学生，他们情况如何了？”
“有一个心智受损，语言与思维退化，俗称傻子。”维里温尊言道：“另外两个施法能力也受到影响，目前已经勒令退学了。”
素申子微微点头，据他所知，不少魔法学院对于召唤邪魔的态度比较暧昧，搞不好就是老师自己亲自下场。
像回声学院这种坚守作风的，感觉也是不多见了。
“你隐瞒身份的事情，我可以不外传。”维里温尊晃了晃手中论文：“但我需要你仔细解析这里面的内容。”
“能得到您的认可，也是我的荣幸。”
……
“情况不容乐观啊。”
普洛城东北部，帝国海军堡垒最高层的办公室，阳光从落地大窗射入，远方海面情况清晰可见，船只有序往来。近处方尖碑炮台，有部分军队法师正在协助维护。
厄勒崔院长站在沙盘大桌旁，看着不同颜色的棋子散布在海峡内外，不禁脸色发愁。
“这个架势，怕不是湛蓝海与雷霆海的人鱼都来了？”厄勒崔院长抬眼，望向站在窗边的高大男子，询问道：“这帮人鱼是打算重新占据海螺城，在这一带发展了？”
“就目前了解到的情况，的确是这样没错。”
高大男子转过身来，穿着深蓝色海军制服，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非人的铁灰色，头上戴着浮夸的海军黑绒帽，迈步走路发出金属扭动的异样声响，仿佛是一尊钢铁魔像，而不是活人。
“海螺城都荒废多少年了，蔚蓝海与雷霆海的人鱼族群只有要碰面时，才会偶尔在海螺城相聚。”厄勒崔院长直言道：“帝国的外交政策没出问题，他们肯定是受到别的刺激。”
面对老战友的目光，高大男子回答说：“海螺城深处封印了一头克拉肯，已经被海洋女神教会盯上了。”
“又来了。”厄勒崔院长听闻此言，脸面五官挤到一块，抬手揉搓，实在没忍住：“特勒珀，你好歹是海军中将，管着远东海军舰队，就放任那帮神棍乱来？”
“我手下的船员水手，超过一半是海洋女神的信众，大海导航、操控风浪、治疗伤病，都要靠教会人手。”特勒珀脸上看不出喜怒哀乐，就像一尊毫无情绪的雕像：“没有海洋女神教会，我的舰队就只能窝在港口，根本动不了。”
厄勒崔没有身为院长时的和蔼笑容，反倒变得认真严肃：“克拉肯这种泰坦巨兽，任何一头都足以改变海洋之中的势力格局。海洋女神教会如果掌握了这头克拉肯，他们的势力扩张，恐怕就不再需要依附帝国海军……搞不好反过来，是帝国要依靠他们了！”
“我不可能阻止教会的行动，何况他们已经派遣‘风暴灾主’过来，全权主导进攻海螺城。”特勒珀伸手指着沙盘，那里有一枚象征风暴区域的棋子。
厄勒崔盯视沙盘片刻，随后沉声问道：“你打算坐视海洋女神教会和人鱼联军相互消耗？”
特勒珀中将沉默片刻，提及一件似乎不相干的事情：“人鱼族群长期衰弱，难以跟其他族群竞争，海底也缺少冶炼金属的环境。”
厄勒崔脸色微变：“你……你走私武器给人鱼渊国？”
特勒珀中将没有直接承认：“只有足够利益，才能让剩下士兵效忠于帝国。”
“帝国海军怎么变成这样？”厄勒崔一拳砸在沙盘上，震得棋子纷纷倾倒。
“你在学院里待得太久了，根本不知道帝国海军这些年衰败到何种程度。”特勒珀中将语气没有起伏：“军队走私获利，早已是再寻常不过，你是否听说去年香料港的事情？”
“知道，那帮精灵狠狠教训了当地总督。”厄勒崔摇头苦笑：“他们不光派学生来回声学院，还捐献了一笔资金，我都不知该说什么好！”
“重点不在于此。”特勒珀中将说：“帝国在香料港损失了一艘元素巨舰，而起因仅仅是因为有人要把帝国海军最重要的舰只，拿来向沿岸各国炫耀武力。”
“开什么玩笑？！”厄勒崔满脸不可思议。
特勒珀中将接着又说：“据我所知，元素巨舰一路上停泊靠岸，它所经过的殖民地与保护国，当地王公酋长与富豪都对帝国进行了新一轮投资。”
“这……”厄勒崔都被气笑了：“这他妈的算什么？巨人大公的索贡巡行吗？这些投资能对帝国建设有半点好处吗？不还是进了那些议员老爷的腰包？！”
特勒珀中将直言：“就是因为那位索泰恩爵士可以打通上下关系，稳妥办成这些事，所以他才可以坐着元素巨舰，一路显摆前往香料港，顺便接任总督位置。只可惜他运气不好，被自己实验品所杀，但具体投资已经落实，帝国本土也不在意他的死活了。”
厄勒崔对此不以为然：“法师嘛，没被自己实验品挠得满脸血，那都算不及格。”
“我今天叫你来，其实想拜托你一件事。”特勒珀中将似乎想用恳求语气说话，但生涩的声带无法发出那种腔调，反倒像是簧片摩擦发出难听嘶鸣。
“难得听你求人办事。”厄勒崔一摆手：“说吧，要我跟谁拼命？”
“我希望你把七首纳迦释放出来。”
“什么？！”厄勒崔闻言大惊，卷曲胡须都要炸起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清楚。”面对老战友的唾沫横飞，特勒珀中将只是说：“你在回声学院，想必知晓如今蛇人不安分，他们就是打算趁着机会，试图推翻帝国在本地的统治。”
厄勒崔眼中流露凶光，那是战场上才能磨练出来的眼神：“七首纳迦是一位不朽半神，一旦脱离封印，将会造成无可挽回的破坏。到那个时候，整座普洛城都将成为祂的祭坛，所有活物沦为祭品，难道帝国要统治一个废墟吗？”
“如果是别人说这话，我会觉得他在夸夸其谈。”特勒珀直视对方：“但就因为是你，我才能放心透露计划。”
“计划？什么计划？”
特勒珀从怀中取出一枚鳞片，折射出七彩虹光：“我打算以远东舰队司令的身份，与萨亚姆王国结盟。”
“萨亚姆王国？那不是帝国与鲁特西亚殖民地的缓冲区么？”厄勒崔感到不可置信：“你这么做，不会破坏远东脆弱的局面吗？”
“腓利迦大陆那边，帝国与鲁特西亚的冲突十分焦灼，需要从其他方面破局。”特勒珀解释。
厄勒崔质问道：“你先回答我，你这个计划是否获得本土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