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智的专注与克制，在实践中能够更好做到，尤其是当知觉约束到身体内在，往往能更好把握自我，而不会放任生命的虚耗。
如今素申子有身心一元的修为，早就能做到这点，但关键是如何运用阴阳，成就身中小天地。
定坐偌久，户外风声渐急，素申子神识感应到远方波涛巨浪冲击海岸，不由得回想起，先前在海上遭遇风暴，恍若有悟。
“寒、热、温、凉，形中有气。云、雾、雨、露，气中有象……”
素申子默诵道经，神气自运，内景宝树周围同时起了变化——地气向上升腾，汇聚成云，飘散成雨；天气向下沉降，弥散为雾，凝聚为露。
阴气积聚过盛，露水变为霜雪；阳气积聚过盛，雾气化作云霞。
然而阴中藏阳，阳气无法沉降，二者相互击搏，便产生雷霆。
同时阳中藏阴，阴气无法凝聚，二者僵持固结，便形成冰雹。
素申子试图运炼阴阳，却忽感身中阴阳时而冲突不合、时而错交乱合，化作闪电虹霓，让他双耳轰鸣、眼前异彩乱闪，神识晃动、灵台震撼，匆匆收敛气机。
“看来路子应该是找对了，只是阴阳运炼尚需用功。”素申子暗自言道。
飞萝三人躲在宝树底下，一同见证方才景象，惊叹问道：“公子方才做了什么？又是下雨又是打雷的。”
“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素申子回答说：“一般而言，到了我如今这种修为，理应取象日月，运炼阴阳。但宝树妙诀无从着手，所以我另辟蹊径，效法水象在天地流行聚散，收摄而得阴阳之果。”
佩玖接话说：“水象阴阳运炼，似乎还勾连出风雷互激之变。”
“四象转化如轮，亦是此界造化根本。”
素申子调息完功，缓缓睁眼，就见昏黑的卧室中，一双微微放光的苍蓝色眼眸，正在对面盯着自己。
“阿芮黛丝小姐？”素申子料不准对方用意。
“你的冥想方式，不像是法师。”阿芮黛丝脸上神色意味难测。
“这是评议长大人教的，我稀里糊涂学了些。”素申子随后问：“有什么地方不对吗？”
“没有，你继续。”
二人说话间，窗外就传来一阵铃铛声响，数量众多、由远及近，散发着阵阵诡异氛围。
阿芮黛丝翻身坐起，轻轻打开窗户一条缝，就见外面一阵薄雾飘荡，弥漫着粘腻湿气，使得远处屋宅灯火变得模糊昏暗。
城内街巷有狗吠声响起，可转瞬断绝，连呜咽声都不曾发出，所有生灵仿佛在这一刻都陷入战栗，屏住呼吸，唯恐发出声音，招致莫测恐怖。
“你能看到外面是什么情况吗？”阿芮黛丝朝素申子轻轻招手。
素申子走到窗边发动魔法视野，能够清楚看见薄雾之中的魔法能量，那并非是回路规整繁密的奥术魔法，也没有神圣魔法那种强烈的上层位面意志投射。
“奇怪，有些类似德鲁伊的自然魔法，但是……”
阿芮黛丝冷笑着接话说：“但是带着一股对生者的恶意，对么？”
素申子微微点头，他确实感应到河流、空气乃至于城外雨林正在发出奇异律动，类似桑多导师施法召唤自然精魂时，山川森林产生的回应。
尽管自然魔法中存在破坏性的力量，如同大自然本身也有残酷和肃杀的一面，但不会有善恶价值判断。
但此刻情况不同，薄雾之中弥漫的恶意，却是实打实地要侵害生者，仿佛将一切活物视作食物。
“这么大规模的魔法效应，不是普通施法者能够做到的。”素申子皱眉道：“搞不好是某种强大存在，进行一场夜间掠食。”
“怎么又是强大存在？”阿芮黛丝没忍住笑：“海底有，陆地上也有，都聚在普洛海峡这一带，不嫌挤么？”
“或许……就因为这里是普洛海峡附近，是人员、物资与财富的集散地，也是争夺信仰与权力的关键，所以才会聚集各路强大存在。”
素申子隐约有一种预感，眼下普洛海峡一带，或许真要迎来剧烈冲突，而且是好几波势力都会卷入其中。
海洋女神跟人鱼族群已经围绕海螺城斗了起来，而蛇人似乎也不甘心屈服，先是夜袭回声学院，然后是有学生召唤出四臂蛇魔。
而这些还只是素申子能够遇到的，在自己未能看到的角落，估计有更多激烈争斗在发生。
“管他呢！反正现在普洛海峡是帝国佬在管着，真有什么厉害家伙杀出来，也是帝国佬去烦恼！”
阿芮黛丝刚说完，就见素申子抬头望向天空，于是问道：“你在看什么……”
话声未落，半空忽然有一道魔法圆阵出现，银光闪烁，一名白发精灵现身，脚下踩着浮空圆碟，暗紫色长袍在风中微微拂动。
“他怎么来了？”素申子立刻认出来者就是维里温尊，随后伸手往怀里摸出学院护符，当即猜到对方是借助此物进行定位。
“你认识这个白发精灵？”阿芮黛丝问道。
素申子点头：“他就是维里温尊讲师，芙琳娜女士的学长，我跟着他学到不少东西。”
“他是来找你的？”阿芮黛丝立刻明白大概原因：“看来你这位好学生，很讨老师喜欢嘛。”
素申子大概能猜到维里温尊来找自己的用意，毕竟那也是他提前备下的一手。
而半空中的维里温尊似乎对自己所处环境感到疑惑，下方城区弥漫的诡异雾气，对于一位法师而言，是再明显不过的危险信号。
素申子还没表明自身具体位置，忽然就有几支箭矢从雾中射出，全部都被维里温尊用护盾术挡下。
突如其来的变化，立刻暴露出下方诡雾暗藏杀机，维里温尊脸色微变，抬手一晃，现出三道镜影分身，在半空中盘旋移位。
可就见下方雾气缓缓上涌，湿气越发厚重，几乎到了让人气息窒闷的程度，墙壁表面水珠凝结，阵阵血腥气味也随之散开。
“情况不对。”素申子感应到雾中越发密集的杀意，当即打开窗户，朝着天上喊道：“讲师，小心雾中敌人！”
维里温尊听到喊声，目光稍移，地上便有一束墨绿魔能奔流射出，瞬间充塞眼前视界！
第125章 玄机难测蛇虫动
足以将整个身形吞没的魔能奔流，跨越接近千尺的距离，从远处地面斜射而出，不让人有丝毫反应闪避的时间。
维里温尊的镜影分身接连粉碎消散，明确暴露身形，紧接着便是淬毒箭矢从各个方向疾射而来。
显然这位学院讲师没料到自己会遭遇如此猛烈的围攻，匆忙下降，以免在空中成为显眼的靶子。
素申子翻出窗外，站在瓦片屋顶上，施法御风驱散周围几十尺的雾气。
“讲师，你怎么来了？”素申子见对方落下，主动询问道。
“我是来找你的。”维里温尊踩着浮空魔碟，所幸防护法术严密，并未受伤，然后回头望向四周，随手甩出一发光亮术。
光线照射所及，越发粘腻的湿气和浓雾中，似乎有什么长条状的事物在扭动。
仔细看去，仿佛是成群毒蛇，半虚半实，让人不寒而栗。
“这是蛇人的法术吗？”素申子问。
“不，这是蛇神的力量投影。”维里温尊语气充满笃定之意。
“蛇神？”素申子又多看了几眼：“真的是神明么？”
“蛇人信仰的神明，未必是存在于上层位面的真神，也许只是某些拥有不朽本质或神性火花的强大存在。”维里温尊说话间，已经取出一根魔法卷轴：“不要在此地耽搁，我现在就带你回学院。”
“等等，把我的朋友也一块带上！”素申子赶紧拉上阿芮黛丝。
维里温尊瞧了银发女精灵一眼，没有多说什么，伴随卷轴展开，三人脚下浮现魔法圆阵，周围一圈符文起落旋绕，进行定位。
眼看诡雾之中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显然是有成群蛇人迅速逼近。
“帮我牵制一下！”维里温尊沉声一句，随即将心智集中在空间方位测算。
素申子当即施展炽焰法球，令其落在下方街道，以神识驱使，让滚滚火球像弹珠般，在浓雾中来回冲撞，逼退来袭蛇人。
几个呼吸过后，传送法阵锁定方位，维里温尊抬手往下一拍，三人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诡雾中。
……
强烈的耳鸣声晃得人一阵五感失衡，幸亏素申子神识坚定，迅速恢复感官清晰。
抬眼所见，自己身处静谧房间，脚下魔法圆阵还散发着点点光尘，周围四座小型符文柱发出细微颤鸣，顶端镶嵌的宝石出现裂痕。
“幸亏走得及时，否则就要被留下了。”维里温尊来到符文柱旁，将碎裂宝石取走：“由于蛇神力量的干扰，传送险些失败。”
对方语气冷淡，感觉就像是汇报日常枯燥工作，完全不像是劫后余生。
“多谢讲师冒险来解救我们。”
尽管素申子可以在巴邻旁港逗留一段时日再返回，但对方亲自前来救援，这份用心还是要感激的。
“往后一段时日，你最好不要离开普洛城，更不要参加任何冒险。”维里温尊直言：“如今蛇人蠢蠢欲动，像你这样的施法者，就是他们偏好的祭品。”
“我记住了。”素申子听得出事态的严重性。
“你先回去休息，明天来学院，我还有事要问你。”
说完这话，维里温尊干脆离开，几个隐形仆役进入房间，按照既定命令打扫脏污。
阿芮黛丝抬手搭在素申子肩膀：“哟，看来你这位好学生，挺受老师关照嘛。为了将你救回来，传送卷轴都随便用。”
“估计是我上课时认真听讲？”素申子一脸无辜。
“哪里有这种好事？”阿芮黛丝不以为然：“像这些法师，脑子里只剩下魔法知识，他盯上你，肯定是为了别的什么东西。我劝你小心些，别随便许诺。要是遇上没法决定的事情，记得跟我说，我给你撑腰！”
……
“哦哟？塞沃斯同学你回来了？”
次日一大早，素申子刚来到学院，就见厄勒崔院长换了一身紧趁利落的及膝袍，腰上束着武装带，挂着卷轴药水和魔杖，手里还提着一根金属权杖，这架势不像教书育人的院长，反倒是跟那些战法师颇为相似。
素申子礼貌回答：“多亏昨晚维里温尊讲师前来救援，我才能平安回到学院。”
厄勒崔院长拍着微微鼓起的肚腩，笑呵呵地说：“维里温尊不喜欢动身，难得出门远行。”
“不知院长这副打扮，要去干什么？”素申子好奇问道。
“海军那边的老战友叫我过去见面，我也不好拒绝。”厄勒崔院长轻轻耸肩摊手：“你既然回来了，可不要再出去乱闯哦，眼下局势不太安稳，平日里也要做好防备。”
目送厄勒崔院长离去，素申子来到维里温尊的法师塔，这位瘦削的白发精灵依旧坐在书堆里，不过手边多了一沓草稿，同时有一支羽毛笔，无需持握、自行书写，速度飞快，堪比印刷。
“坐。”
维里温尊头也不抬，淡淡一句，隐形仆役将一张椅子搬到素申子身后。书房门关上之后，私人密室效果随之启动，不仅声音无法传出，预言法术也不能探测内部空间的一切事物。
素申子面色如常，并未流露出丝毫惶恐不安，仿佛这内外隔绝的空间，不过是寻常处境。
“我就不废话了。”维里温尊示意手中论文：“这篇东西是你写的么？”
素申子探头瞧了一眼，就是自己先前上交的《论生命内在升降与昼夜更替的共通性》，于是点头说：“是我写的。”
“我讨厌学术不端、论文抄袭的家伙。”维里温尊一点也不客气：“你这论文里提到的身体几何冥想法，是谁教你的？”
“是我自己想的。”素申子回答道。
“是吗？”
维里温尊紧盯着素申子，话里带有一阵阵压迫感，明明还是坐在原处，身后影子却不断变大，转瞬铺天盖地。
周围层层垒起的书本，化作巍峨的积雪高山，随着影子延伸，一场雪崩轰然而至，足以夷平坚城堡垒的毁灭之力，要将素申子吞没！
然而素申子端坐不动，眼睛缓缓闭起，随后再度睁开，异彩无声迸现，雪崩怪影悉数消融，一切回归原样，眼前仍是静谧书房，陈旧纸香清晰可闻。
维里温尊眼角微微抽动：“升环施展的魅影杀手，就这样被你豁免抵抗，我该夸奖你的心灵足够强大么？”
“或许……这也是与生俱来的天赋？”素申子浅浅笑道。
“这一点也不好笑。”维里温尊手指一下下敲点额头：“你不是普通学生，来我们回声学院做什么？”
“我确实是为了知识而来，尤其在您的课堂上，我受益良多。”素申子态度诚恳。
维里温尊沉默片刻，随后说：“我应该感到欣慰么？像你这样的学生，不该来我们回声学院，帝国本土的学府，才是你展现才华的场合。”
“我以后或许会去的。”素申子并未否认自己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