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世界的猎宝船 第115节

  他将燃素沉降器功率降至最低,将悬浮助推器推到极限。随后,他与工程师们一起,将所有孩子们秘密转移至装甲最厚、自持力最强的总控中枢。

  在防爆门关闭前,他向小达里娅和其他孩子们许下了一个谎言,只要谎言成真,达里娅她们一定会等到救援的到来。

  安置妥当后,厚达一米的合金防爆门被锁死。

  斩断了后顾之忧的工程师们退守底层,暗中拼装出了一台搭载了尚在理论阶段的“凯撒之锤”技术的巨型构装体。

  那是他们对抗疯狂、守护那个谎言的最后壁垒。

  直到最后一天的到来。

  当狂暴的工人们用高爆炸药撕开最后一道闸门,挥舞着扳手与土制火枪涌入广场时,迎接他们的是一座宛如钢铁墓碑的四足构装体。

  之后的事情,伊戈尔就有些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自己躺入了燃素恒温熔炉。幽蓝火焰持续燃烧,很热;液体燃素融化血肉,很疼。

  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折磨笼罩了他,剧痛无时无刻不在撕扯着他的意识,就像儿时那挥之不去的耳鸣一般,直至麻木。

  大多数时候,他都沉沦于混沌,仅凭潜意识控制机械身躯,只剩下一道强烈的执念:阻止任何人靠近大门。

  他成了西西弗斯。一个永远推着巨石循环往复的悲剧怪物。

  岁月在无光的深渊中停滞,直到今天。

  他似乎经历了一场激烈的厮杀,随后,沉重的机械巨足再也无法支撑躯体。

  液压管爆裂,蒸汽嘶鸣着散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模糊地看到一群围拢过来的人影。

  他们穿着宽大的白色学者长衫,布料洗得发白,满是补丁。他们眼角爬满皱纹,两鬓斑白,看上去比自己还要苍老。

  然而,当伊戈尔扫过他们的脸庞时,却在那些浑浊的泪水中,捕捉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那是孩童般纯净的眼神。

  他们在哭,热泪盈眶地围拢在他身旁。

  为什么哭呢?

  伊戈尔迟钝地想着,怪物死了,你们自由了,该高兴才对啊。

  这时,走在最前方的妇人,在满地的齿轮与废铁间跪倒。她伸出那双满是褶皱的手,毫无惧意地,轻轻抚摸着自己。

  伊戈尔注视着她的脸。

  视线很模糊,但他看到了妇人眼角滑落的泪滴,以及……眼角下方,那颗小小的泪痣。

  那颗泪痣......生锈的记忆闸门在这一刻被撬开。

  记忆的闸门在这一刻被打开。

  四十年前的画面走马灯般闪烁。他想起了妻子眼角同样的泪痣,想起了那个扎着羊角辫、总是缠着他要听故事的小女孩。

  是你吗?

  我的小达里娅......你已经长这么大了啊......

  伊戈尔感到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酸楚与狂喜。

  他想笑,但不知该如何发声;他想为她擦拭眼泪,却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手。

  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

  他在内心深处呢喃,贪婪地将女儿那张苍老却无比亲切的面容刻入即将熄灭的灵魂。

  谎言成真。

  生产线没有停摆,你们活下来了。

  终于,不用再躲在门后了啊......

  视野边缘正被无尽的黑暗吞噬,色彩在幽蓝的底片上逐渐剥落。

  伊戈尔知道,自己即将熄灭。

  他凝望着近在咫尺的女儿,注视着那些被他护在身后的“孩子们”。

  抱歉,爸爸不能再陪你晒太阳了......

  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吧,去看看云层之上的阳光。

  光学透镜里的红光闪烁了最后一下,归于死寂。

  这一刻,那阵伴随了他整整一生的耳鸣,终于停歇。

第147章 模因

  【记录:公元1895年4月21日,你在第三浮空军工厂击毁西西弗斯,认知+10】

  罗夏眨了眨眼,驱散了视网膜上跳动的字符。

  视线前方,达里娅跪在满地扭曲的齿轮与废铁之间。这位四十多岁的妇人,此刻正像个走失后重新找到家人的幼童。

  她伸出布满皱纹的双手,抚摸着西西弗斯残骸上那块红宝石般的传感器。

  泪水顺着她眼角的泪痣滑落,滴在尚未冷却的金属表面,发出微弱的嘶嘶声,化作一缕白烟。

  “谢谢您,罗夏先生。”达里娅嗓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她转过头,眼眸里满是感激。“感谢您留下了核心,让我和爸爸能见上这最后一面。”

  卡修斯踩着碎玻璃走上前。这位见习神甫低头注视着残骸,语气迟疑:“队长,以我的经验判断,伊戈尔兄弟尚未彻底死亡。如果我们重新接驳燃素能源,大概率能维持他的生命体征。”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暗淡的光学透镜:“这种活体机械样本,在神秘学与机械学上,都有着无可估量的研究价值......”

  罗夏转头看向达里娅。她显然听懂了卡修斯的话,轻轻抚摸着冰冷的装甲,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抚入睡的婴儿,随后摇了摇头。

  “爸爸太累了。”达里娅的声音很轻,“他现在一定想要休息了。”

  罗夏看向其他队友。罗兰将塔盾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队长,真正的战士不该打扰英雄的长眠。”

  其他人纷纷点头。

  卡修斯摸了摸鼻子,识趣地闭上了嘴。

  罗夏走到残骸旁蹲下。回想起刚才钻入底盘摸索战利品的过程,那体验堪称灾难。

  高浓度燃素带来针扎般的刺痛,空气中弥漫着腐肉与机油混合的恶臭,触手皆是令人作呕的黏腻,仿佛整个人浸泡在毒液里。

  连灵魂都在战栗。

  这让罗夏内心涌起一股由衷的敬佩。难以想象,这个男人究竟以什么样的执念毅然进入了这幅构装体内的。

  罗夏看着那颗破碎的熔炉,语气郑重地说。

  “安息吧,伊戈尔先生。我会带你的女儿重回阳光之下的,我保证。”

  话音刚落,残骸内部传来一阵异响。

  咔哒。

  紧接着,伴随着一股微弱的气压泄露声,机体胸口那块装甲板向外弹开,露出了一个暗格。

  一本造型古朴的厚重笔记本从暗格中滑落,掉在地面上。

  罗夏捡起笔记本。鞣制皮革的封皮,黄铜包边,表面沾满干涸发黑的机油,触感粗糙沉重。

  他挑了挑眉毛,眼中闪过些许疑惑。

  刚才他钻进底盘摸索战利品时,几乎把这具残骸的内部结构摸了个底朝天,确信自己没有遗漏任何机关。

  可现在这个暗格竟然自己弹开了。

  触发机制是什么?难道对方真的听懂了自己那句承诺?

  思绪未落,一个轻柔的声音打断了他。

  “罗夏先生。我已经关闭了总控室对超凡者的防御限制,您可以自由进出了。”

  罗夏转过头,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正视达里娅。

  她身上裹着一件洗得发白且满是补丁的宽大白色长衫。封闭且恒定的环境延缓了这位女性的衰老。她看起来不过四十岁上下的年纪,面容依然保留着柔和的轮廓,仅在眼角与眉梢留下了几道细微纹路。

  然而,与这具成熟躯壳形成极度割裂的,是她的眼神——那是一双如同十岁孩童般澄澈无邪的眼眸,没有一丝算计与阴霾。眼角下方那颗小小的泪痣,随着她的纯真微笑微微牵动。

  她感激地笑了笑,眼神中透着孩童般的真诚:“听说你们着急要去救人,罗夏先生,我们现在就可以出发。”

  “先生......”罗夏咀嚼了一下这个称呼,被燃素侵蚀得有些恍惚的神经,这才被拉回了现实。

  在圣约联邦,公民们互称“弟兄”、“姐妹”或是“教友”。

  这个被教会明令禁止的旧时代词汇,此刻从一位妇人口中说出,却显得无比自然。

  他微微颔首:“多谢,请带路吧。”

  刚一迈过门槛,罗夏就察觉到了不同。

  这俨然是一个巨大的儿童房。

  墙壁上,原本应该挂着战略地图的位置,被人用红蓝两色的涂料画满了简笔画:歪歪扭扭的太阳、云朵和飞鸟。

  颜料已经干裂剥落,但在灯光下依然显得色彩斑斓。角落里,散落着几个手工缝制的布娃娃,针脚极其粗糙。

  这种童真布置,与门外满地残骸、机油四溢的修罗场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罗夏面色古怪,目光扫过布娃娃与墙上的算术题,违和感涌上心头。这根本不像年近半百者的居所,倒像个老旧的托儿所。

  他转头看向身侧已经来过一次了的凯瑟琳。

  她显然已消化过这种冲击,察觉到罗夏的视线,神色复杂,无声地用口型比划。

  【里面更夸张。】

  罗夏顺着凯瑟琳的视线向里望去,还未看清,达里娅便凑了过来。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眼眶依然红肿,声音里带着鼻音,“罗夏先生,您别见怪,里面可能有点乱。”

  “毕竟,我们已经有几十年没有来过客人了......”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絮絮叨叨地指着那些玩具:“这四十年真的太长啦。妈妈们二十几年前就去世了,我们无聊的时候就看他们留下了的书,差分机原理、燃素动力学......我们每天都在看,把能看懂的都学了。偶尔看累了,总得找点事情做呀,不然大家会无聊得疯掉的。”

  “安东哥哥有强迫症,他把能看到的齿轮全都磨得光亮亮的,拼成了些小动物。娜塔莎姐姐就用旧工装给我们缝娃娃......其实里面还有尼古拉用废弃蒸汽管改的秋千呢!哎呀,虽然爸爸不在了,但他肯定希望我们开开心心的,您说对吧?”

  罗夏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众人沿着螺旋楼梯登上二楼的飞行控制室。这里布满密密麻麻的仪表与按钮。

  六位老者立刻赶到控制台的各个岗位前忙碌起来。

  达里娅小声解释:“罗夏先生,爸爸以前叮嘱过绝对不能碰这些,所以我们也是第一次操作。”

  看着这群“孩子”在蒸汽管线间拿着操作手册摆弄,罗夏理解地点了点头。

  他靠在舱壁上,掏出那本沾满干涸机油的厚重笔记本翻看起来。

  纸张已经严重脆化,边缘泛黄。墨水在漫长的岁月中褪色,有些字迹甚至被机油晕染得模糊不清。

  罗夏渐渐拼凑出了当年的真相。

  字里行间,记录着一个父亲的绝望与决绝。

  十几分钟后,空岛在阵阵颤动中开始移动,罗夏合上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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