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的阴影笼罩了罗夏,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股黑光正在分解他面前的空气分子。
凯瑟琳在后方惊恐呼喊,卡修斯高举圣徽试图施展护盾,但距离太远,无济于事。
罗夏没有停下脚步。他提着双子星不住狂奔,任凭脸颊的鲜血被风吹落,迎着那团代表死亡的黑光,吸入一口夹杂着硫磺与血腥味的空气,发出一声嘶吼。
“伊戈尔!”
“停下!我是来解救你的孩子的!”
这句话宛若惊雷,在广场上空炸响。
那台运转了四十年的杀戮机器,竟然真的停下了。
透镜中那团即将喷薄而出的黑光,在一阵闪烁中消散。
红蓝两色的光芒再次交替出现,像是在进行某种极其痛苦的选择。
但很快,那团代表死亡的黑光再次凝聚。
不过从消散到凝聚,花费了足足两秒。
两秒钟,足够罗夏跑出去十米了。
他双腿最后一次猛蹬地面,整个身体前倾,贴着地面向前扑去,跨越了最后的十米距离。
他再一次钻进了西西弗斯的底盘。
双子星的枪管几乎是一直瞄准着机械腕足的弱点。
轰!
两发霰弹脱膛而出,铅弹们携带着狂暴动能,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轴承座上。
烟尘中,液压杆发出一声哀鸣,从中断裂。
高压蒸汽与滚烫的机油喷涌而出,溅了罗夏一身。
失去最后支撑的西西弗斯,身躯向一侧倾倒。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这尊守护了总控大门近四十年的钢铁巨兽,重重地砸在地面上,扬起漫天尘土。
罗夏并没有停下动作。
他立马翻身跃起,像一头矫健的猎豹,直接跃上了它宽阔的背部装甲。
接着飞快地换上了两发独头弹,对准一处疑似维修舱门的缝隙。
轰——!
伴随着金属撕裂声,舱门被强行掀开。
一股刺鼻的焦糊黑烟混合着滚烫蒸汽,喷涌而出,瞬间模糊了罗夏的视线。
舱室深处,错综复杂的液压管线宛如被扯断的血管,喷洒着机油与其他液体。
中央,一座金属卵鞘般的装置上已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幽蓝的燃素光芒在西西弗斯内部剧烈闪烁,爆出刺目的火花与嘶鸣。
“睡吧,伊戈尔。”罗夏轻声说道,嗓音沙哑,“你的使命结束了。剩下的,交给我。”
然后他便将双子星的枪口对准里面。
毫不犹豫地清空了弹匣。
砰!砰!砰!
狂暴的铅弹风暴肆意地破坏着内部的一切装置。数百枚弹丸在狭小的密闭空间内疯狂跳弹,将那些管线与阀门绞成一地金属碎屑。
幽蓝色的高浓度燃素液混合着暗绿色的凝胶如喷泉般炸裂开来。
胸腔内齿轮运转的轰鸣声戛然而止。
西西弗斯光学透镜中的红蓝光芒剧烈闪烁了两下。随后,那光芒彻底暗了下去,变成了一块毫无生气的普通玻璃。
这具被囚禁了四十年的灵魂,终于迎来了迟到的安息。
硝烟在地下广场的上空缓慢飘散。昏暗的煤气灯光穿透尘埃,打在满地狼藉的战场上。
巨大的钢铁残骸静静地趴在总控中枢的大门前,直到死前,它仍想回到自己的岗位上。
那些断裂的机械腕足、合金刀刃,以及散落一地的齿轮,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场战斗的惨烈。
四周只剩下风声。
罗夏跪在西西弗斯的背部装甲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部的剧痛。
燃素侵蚀的后遗症正在折磨着他的神经,他的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鲜血顺着他的下巴,一滴一滴地坠落在钢板上,绽放出一朵朵血之花。
凯瑟琳与卡修斯从废墟中小跑着向他赶来。凯瑟琳收起了转轮手枪,那双清澈的祖母绿眼眸中满是心疼。
卡修斯则默默地将圣徽挂回胸前,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水壶。
他将那个带着温热的扁平水壶递到罗夏面前,目光平静地扫过罗夏体表暴起的血管与渗血的皮肤。
“严重的燃素侵蚀。喝点吧,虽然只是工业合成的劣质红茶,但能让你的神经好受些。”
罗夏没有拒绝,他颤抖着伸出满是血污的手接过水壶,仰头灌了一大口。
劣质红茶苦涩的口感混着浓烈的血腥味滑入喉咙,勉强压下了一丝大脑里如钢锯切割般的痛楚。
看着罗夏剧烈起伏的胸膛稍微平复,卡修斯走到他身边,轻声说道:“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万机之神会接纳他的灵魂。”
罗夏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将水壶递还给卡修斯,撑着双子星滚烫的枪管,艰难地站起身。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机械轰鸣声打破了广场宁静。
那声音来自前方。
众人警惕地抬起头,看向那扇紧闭了四十年的总控中枢大门。
不再是什么炮台了。
伴随着高压蒸汽的喷涌,那扇厚达一米的巨门,开始缓慢地向两侧滑开。
门缝中,透出了一线昏黄的煤气灯光。
随着西西弗斯停机,大门的锁竟然自动解开了。
原来,这位化身钢铁怪物的父亲,不仅守候了孩子们四十年,更留下了最后的温柔——他连自己战死后,孩子们被永远困在门内的绝境都算到了。
罗夏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身体的疲惫与伤痛。他重新给“双子星”装填上两发霰弹,咔哒一声合上枪膛。
“走吧。”罗夏迈开沉重的步伐,从钢铁残骸上跳下,走向那扇正在开启的大门,“你们去替我看看,伊戈尔用生命守护的,究竟是什么。”
今日更新会放在晚上
作者是兼职,昨天更的有点猛,今天白天要开一天会,有些影响更新了。
再加上第一卷即将结束,还要思考后续剧情发展,所以要晚一点,努力在十点之前吧,还是日万。
之后会尽快调整回上午11点更新!
第146章 耳鸣
伊戈尔从小就患有耳鸣。
起初,他并未将其视作一种病症,以为那是每个人都拥有的一点小麻烦。
在他的认知中,世界理应伴随着持续不断的嗡鸣。这毫无出奇之处,他以为所有人的世界皆是如此。
这件事一直没对伊戈尔造成困扰。
直到七岁那年,母亲注意到他对背后的呼唤总是无动于衷,且愈演愈烈。忧心忡忡的父母这才将他带入诊所。
在那间弥漫着刺鼻石炭酸气味的诊室里,医生下达了判决——先天性耳鸣,伴随听觉神经衰退。如果继续恶化下去,他将会变成一个聋子。
那一刻,年幼的伊戈尔仰望着父母满是哀愁的面庞,才懵懂地察觉,原来其他人的颅骨内,并没有那群永不疲倦的飞虫。
他的世界,从降生起便已病入膏肓。
万幸,他降生于一个还算体面的家庭。父亲是沙俄帝国的一名十四等文官,在地方档案局担任初级注册员。
为了治愈长子,他们几乎耗尽积蓄。水蛭疗法、蒸汽熏蒸、牧师的圣水,甚至那个时代极为时髦的“燃素疗愈”,所有能找到的偏方他们都试过了。
但嗡鸣依旧。
直到进入教会学校,伊戈尔才偶然发觉:当他将全部心智投入书本时,那折磨人的嗡鸣便会衰退,足以让他勉强当一个正常人。
自此,他拒绝了同龄人的抛接球游戏,将自己沉入纸张与墨水之中。知识与理性,成了他对抗耳鸣的唯一武器。
凭借近乎偏执的专注,伊戈尔一路攀升,最终跻身冬宫科学院顶尖机械工程师之列。
他性情温和,永远穿着熨烫平整的粗花呢三件套,胸前口袋里插着一把计算尺。他笃信技术即是救赎,坚信崭新的燃素科技能为这片大地锻造出一个没有饥饿与疫病的乌托邦。
在他三十一岁那年,他带着深爱的妻子与刚满四岁的女儿达里娅,登上了尚在舾装的第三兵工厂空岛。
那时的伊戈尔,眼眸里盛满了对新生活的憧憬。他天真地以为,在这片远离煤烟与污水的钢铁浮岛上,他的小达里娅能在纯粹的学术氛围中无忧无虑地长大。
然而,1856年的灾变粉碎了一切。
大雾潮爆发了。
蓝灰色的高浓度燃素浓雾如海啸般吞没地表。遵照沙皇的紧急指令,尚未完工的第三兵工厂强行升空。缺少补给,这座仅为中短期作业设计的空中堡垒,迅速坠入绝境。
能源枯竭,食物短缺。
管理委员会那些衣领洁白的官僚们,下令紧守温室与仓库的闸门,无情地削减底层工人,将资源向自身与高级技术人员倾斜。每天都有人因饥饿倒在齿轮旁,尸体被像废渣一样直接抛下云端。
伊戈尔的理性与良知无法容忍这种暴行。他利用最高工程师权限,暗中破解了军械库的机械锁。在一个无月的夜晚,他将一箱箱步枪推到了那些眼窝深陷的工人面前。
暴动如期而至。愤怒的人群如决堤的铁水,冲垮了防线。他们将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拖出办公室,用麻绳挂在龙门吊上。
伊戈尔站在血泊中,注视着欢呼的工人们,天真地以为自己用技术修正了错误。
兵工厂迎来了短暂的喘息。伊戈尔带领众人修复了温室与水循环管线,勉强遏制了饥荒。
但燃素枯竭的阴影随之降临。他日夜不休,设计出能直接萃取雾潮的新式精炼装置,但这需要空岛冒险驶入高浓度燃素云团深处采集原料。
工人退缩了,代表们拍打着桌子,要求将仅剩的能源用于降落。但空岛的能源只够做一次选择。
可空岛的能源只够做一次选择。一旦浓雾没有散去,所有人都会死在毒雾中。
为了达里娅,一向温和的伊戈尔第一次动用最高权限,强行推下了驶向深空云团的操纵杆。
但他低估了深空环境的毒害。高浓度燃素的辐射,叠加营养不良,腐蚀了工人们的理智。他们变得偏执、狂躁,幻觉丛生。
夜班的锅炉工开始窃窃私语,声称地面的毒雾早已消散,要求伊戈尔降下高度,放他们回家。
很快,钢铁浮岛分裂为两派:深知降落即是死亡的“天空派”,与拒绝被继续专制的“地面派”。矛盾如高压锅炉般日渐膨胀,曾经的救世主伊戈尔,在他们眼中,沦为了企图将人永远囚禁在云端的暴君。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随着绝望与偏执在车间蔓延,工人们口中那些古老的斯拉夫民俗传说,竟在现实中具象化了。
起初只是阴暗角落里的疯言疯语,随后目击报告如雪片般飞来:有人在废弃的下层锅炉房,撞见了浑身滴落黑色机油与沸水的“水鬼”露萨卡;在纵横交错的蒸汽管道间,游荡着由齿轮、钢筋与残肢拼凑的“林妖”列西;甚至有巡逻队对着万机之神发誓,他们在排气竖井深处听到了“芭芭雅嘎”咀嚼骨头的脆响。
传说流传越广,笃信者越多,这些由恐惧催生的怪物便愈发狂暴。它们从最初的模糊幻影,迅速凝结成能够撕裂舱壁、屠杀活人的实体。
伊戈尔将这种集体意识污染现实的诡异现象命名为“模因”。尽管他耗尽心血,也未能推导出其中的物理规律。但他无比清楚:若任由恐惧蔓延,这座浮空城终将沦为怪物巢穴。
绝不能再拖延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