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把他们带回来。”
纳塔莉的手伸出来,覆在塞德里克的手背上,接着是厄尼的手,安东尼的手,达芙妮苍白的手指,韦斯莱夫人的手,赫敏的手,罗恩的手。
哈利最后一个伸出手。
他的手掌覆在最上面,能感觉到下面那些手传来的温度,有的在颤,有的很稳,有的冰凉,有的滚烫。
九只手叠在一起,在冷杉的阴影里,在禁林边缘潮湿的空气中。
没有人说话。
塞德里克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然后他把手抽出来,按回巨石表面。
“开始行动。”他说。
赫敏和塞德里克为他们每个人都施展了幻身咒,九个人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变淡。
“移动不要太快。”塞德里克的声音从空气中传过来,他自己的身形也正在变淡,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正在被稀释,“幻身咒比不上隐形斗篷。慢了就看不见。快了就很容易暴露。”
纳塔莉和厄尼的轮廓朝南侧去了。两个模糊的身影贴着碎石堆的阴影,朝废墟墙角下那堆被收缴的魔杖摸过去。安东尼独自朝北侧折去,他的轮廓在蕨类之间晃了一下,被冷杉的树干吞没了。
赫敏转向哈利。两个边缘模糊的身影面对面站着。她的手抬起来,抓住了他袍子的前襟,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一步。力气不大,但动作很快。她的额头抵上了他的肩膀,头发擦过他的下巴,带着烟味和松脂味。然后她的脸偏过来,嘴唇凑到他耳边。
“小心。”
气音,低得几乎被风声吞掉。只有一个词。她的手在他袍子前襟上攥了一下,指节隔着布料顶着他的胸口,然后松开了。
她退开一步,转向塞德里克的方向,跟上了罗恩和韦斯莱夫人的轮廓。三个模糊的身影朝空地的方向摸过去,一个接一个地滑进黑暗里。
哈利站在原地。
袍子前襟被她攥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褶皱。他看着那几个正在消失的轮廓——赫敏的,罗恩的,韦斯莱夫人的,塞德里克的——被禁林的阴影一层一层地吞进去。
然后他转过身,无声地滑向废墟的阴影。
第五百三十七章 你怎么在这!?
哈利贴着霍格沃茨场地的边缘往帐篷方向摸去。
一开始,他还按照上次的经验速度前进。魔法部那晚,赫敏的幻身咒裹在身上,移动稍快一点,轮廓就会从背景里浮出来,像一块透明的玻璃在移动时折射了光,所以他走得很慢。
但他很快就感觉到,这次不一样,赫敏这次的幻身咒比上一次强得多。
移动中,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看到手指边缘和夜色之间的边界几乎消失了,只剩下一层极淡的、像热浪扭曲空气时的晃动。
他没有再犹豫,加快了行进速度。现在情况紧急,能快一分是一分。
碎石在靴底被碾过,发出除了他自己没人能听到的细碎声响。
哈利从最外侧绕着,联军众人被捆缚的空地在他左手边,他没有分心去看,只是用余光扫过那片横七竖八的人影,然后把步子迈得更大了一些。
他贴着禁林边缘绕了很大一个圈子,从空地的南侧绕到西侧,再往北折。
帐篷顶从废墟的轮廓后面露出来了。墨绿色的,被火把的光映得发黄。两顶,三顶。最大那顶的布帘掀开着,风灯的光从里面漏出来,人影在帐篷布上晃动。
然后他停住了。
两个食死徒站在他必须经过的那条窄道上。一个高而瘦,黑袍挂在身上像挂在一根竹竿上。另一个矮胖,领口破了一个洞。
过道很窄,一边是斜堆的碎石坡,一边是帐篷的墨绿色帆布壁。两个人站在那里聊天,身体把过道堵住了大半,剩下的缝隙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哈利站在火光之外的黑暗中,盯着那道缝隙。
他不确定幻身咒能不能在那么近的距离不露破绽。从他们身侧挤过去的时候,袍子可能会擦到他们的袍子,呼吸可能会被听见,碎石在靴底碾过的声响可能会被捕捉到。
离得太近了。太近了。
他的目光往旁边扫。碎石坡上长着一片杂草,从石缝里钻出来,膝盖那么高,叶片在风里晃。如果从杂草里踩过去,叶片会被压倒,压倒的痕迹会留在地上,像一条被拖过的蛇形。火把的光照着那片杂草,那里的痕迹会很清晰。他不敢赌那两人看不到的可能性。
他此时无比怀念自己的隐身衣——因为觉得用不上,所以就留在了安全屋——如果披着那件隐身衣,那就有勇气去尝试一下从他们中间通过,但现在他只能等待了。
两个食死徒还在聊,火把的光从侧面照着他们的脸,高的那个在说话。
“等这边完事,我得去法律执行司弄个职位。”瘦高个的声音里带着笑,是从喉咙深处往上冒的、压都压不住的那种笑,“之前倒卖神奇动物蛋,被他们抓了三次。三次。第三次的时候那个傲罗——叫什么来着,下巴上有道疤的那个——他把靴子踩在我后脑勺上,脸贴着地板,让我把神奇动物蛋的来路交代清楚。”他的手指在自己后脑勺上点了一下。
“这回轮到我抓人了。我倒要看看,把人按在地板上是什么滋味。”
矮胖的抱着胳膊,没有立刻接话,沉默了几息,领口的破洞边缘有几根线头,风一吹就飘起来。
“你说……”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像在说一件他不太敢说出口的事,“那边那些联军的人,会怎么样?”
下巴朝空地的方向偏了偏。瘦高个的笑容收了一点。他没有顺着矮胖的目光看过去,而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靴尖前面的碎石。
“不清楚。”他说。声音里的笑退下去了,但语气没变,还是那种漫不经心的、像在谈论一批已经过了保质期的货物时的腔调,“按黑魔王的行事,可能杀掉吧。”
矮胖的胳膊从胸前放下来了。
“几百条性命啊。”他的声音不高,但那个“几百”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是碎的,像一块被他拼命想咽回去但已经吐到舌尖上的石头,“那可是几百条——”
“你小点声。”瘦高个的脸朝他偏过来。
矮胖的嘴合上了,但嘴唇还在微微翕动,像那个数字还在他舌尖上滚,滚不出去也咽不回去。他看着空地的方向,火把的光把他的瞳孔映成两粒很小的橘红色光点。那几百个人就躺在那边的碎石上,横七竖八的。
高个子往他这边挪了半步。肩膀挨上了,胳膊肘顶了矮个字的肋骨一下。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
“看在你是我妹夫的份上,我多说一句。你把脸上这表情收好了。”
矮胖的脸朝他转过来。
“你忘了你衣服上这个洞是谁弄的了?”瘦高个的手指在矮胖的领口点了一下,指尖戳进那个破洞里,“他们把咱们往死里打的时候,手下留情了吗?那道切割咒擦着你耳朵过去的时候,他们可怜你了吗?”
他的手指从破洞里抽出来,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横着拉过去:“他们对咱们下手可不留情。咱们也犯不着可怜他们。好不容易站对了队伍,黑魔王赢了,咱们活下来了,以后有好日子过了。你别在这时候弄得里外不是人。”
矮胖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看着瘦高个的脸,嘴唇动了动。然后他摇了一下头,动作很快,像要把什么从脸上甩掉。
“我没有。”他的声音发闷。“我就是——想想那个画面。几百个人。躺在那里。然后全——”他没有说下去。
瘦高个看着他。看了两息。然后他的手在矮胖的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拍下去之后没有立刻拿开,就那样搭着。
“别想了。”他说。“想多了,手会软。手软了,躺在那边的就变成你了。”
矮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没有再说话。瘦高个的手从他肩上滑下去。两个人站在帐篷区和废墟交界的地方,火把的光从侧面照着他们的脸。矮胖的胳膊上,鸡皮疙瘩还没有消下去。
“——你们两个!”
帐篷区那边传过来一声喊。粗哑的,带着不耐烦。一个穿黑袍的身影从帐篷布帘后面转出来,手拢在嘴边,“过来搭把手!快!”
瘦高个转过头:“来了!”他朝矮胖的偏了一下下巴,“走。”
矮胖的又往空地的方向看了一眼。只一眼,短得几乎只有一瞬。然后他转过身,跟上了瘦高个。两个人的黑袍下摆拖过碎石,脚步声渐渐远了,被帐篷区那边传来的挖掘声和喊话声吞掉了。
哈利又等了两息,确认他们没有折返,才把压在胸腔里的那口气极轻极缓地吐了出来——一定要成功!一定要救出所有人!
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直起身,迈开了脚步进入了帐篷区。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比刚才更慢。
帐篷区火把的光从断墙和帐篷之间的缺口里漏过来,把地面切成一块一块的橘红色。每一块光里,碎石的影子都拖得很长,边缘清晰。他踩着光的间隙走,从一块阴影踩进另一块阴影,脚尖先落,脚跟再跟上去,每一步都分成了两截。幻身咒裹着他,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轮廓在靠近光的时候会微微发紧——身体的本能,像一个人走在悬崖边上,风没把他往下推,肌肉自己先收紧了。
帐篷之间的空地上有人走动。两个食死徒抬着一个不停往下滴血的身影走过来。哈利停下来,蹲在帐篷阴影后面,等他们过去后再继续走。
帐篷布帘掀开,一个黑袍人钻出来,手里拎着一只铁皮桶,桶里装着什么液体,晃荡时发出沉闷的、黏稠的声响。他朝废墟方向走了几步,把桶里的东西泼出去——暗红色的,带着一股腥臭的气味。他甩了甩桶,转身钻回了帐篷。哈利在他甩桶的时候停住了,等他钻回去才继续迈步。
火把插在碎石堆的缝隙里,每隔十几步就有一根。橘红色的光把帐篷区照得一览无余。有人站在火把旁边搓手,有人在喊话,喊的是“那边挖出来没有”“挖出来了,半条腿”。声音从帐篷区深处传过来,被帆布和碎石吸掉了一部分,传到哈利耳朵里时已经变得含混。
他从帐篷区的边缘绕。
贴着还立着的断墙走,墙体的阴影把他完全吞了进去。幻身咒加上阴影,两层壳,他走得更慢,但心里比刚才定了一些。断墙的尽头是一道被炸开的豁口,豁口外面是一片碎石斜坡,斜坡往下,黑湖的水面映着乌云旋转的倒影。斜坡往上,废墟在这里塌成了一片乱石堆,一堵矮墙还立着,矮墙下面有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料。
斯内普坐在那里,离他不到二十步。周围没有别的食死徒。最近的帐篷在三十步外,帐篷口的人影晃动着,但都背对着这个方向。断墙挡住了帐篷区的火光,把斯内普坐着的那块石料笼在一片很深的阴影里。
天赐良机。
哈利从残块后面滑了出去。
十步。五步。
斯内普的黑发被风吹动了一下,油腻的发丝从额头上滑开,露出眼角一道干涸的血痕。
他没有抬头,目光迷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哈利摸到了他身边。
斯内普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睁着,目光落在面前几步远的碎石上。油腻的黑发垂在脸侧,风从废墟间穿过来,发丝晃动,扫过颧骨。他没有去拨。
从帐篷口走到这块石料旁坐下之后,他就没有动过。联军俘虏被捆缚在那边的空地上,雷吉就躺在最前面,小天狼星被带进了禁林。
黑魔王去找木雕了,他要万无一失的胜利。
林奇死了。
邓布利多死了。
黑魔王还活着。
他把这些事实从脑子里一个一个地拿出来,摆在面前,像把几块石头并排放在桌上。然后他看着它们。
没有愤怒,没有悲哀。那些东西在他胸腔里待了太久,已经被压成了一层极薄极薄的、像纸一样的东西,摞在一起,连重量都感觉不到了。
他只是看着这几块石头。
该死!!
黑魔王几乎已经可以说大获全胜了。
英格兰魔法界最后的反抗力量,此刻就躺在那边的空地上。阿米莉亚-博恩斯,金斯莱-沙克尔,米勒娃-麦格,凤凰社的残部,傲罗指挥部的残部,第一秩序的灰袍人。都被绳索捆着手脚,被食死徒看守着,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黑魔王的统治已经不可避免了。
但还好......那孩子被送走了。
他刚才已经确认了联军俘虏的人员。那孩子不在这里。他不在这片空地上,不在被捆缚的人群里,不在黑魔王即将碾碎的最后的反抗力量中间。
他已经被被送走了。
这样就好。
斯内普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
接下来自己需要做的事情很清楚。继续扮演一个忠心的食死徒。黑魔王对他的信任还在,了解他的动向,掌握他的计划,然后想办法把情报递出去。
那孩子还活着,需要情报才能继续躲下去,才能活着等到——等到什么,斯内普没有往下想。他只是把“传递情报”这块石头和其他石头并排放在一起。然后他就这样坐着,看着面前的碎石。
“斯内普教授。”
很轻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像一片羽毛从空气里飘过去,还没落地就被风托住了。
斯内普没有动。他眨了一下眼睛,然后极轻地摇了摇头。虚弱。从废墟底下被挖出来,失血,脱水,伤口还没完全愈合。虚弱到产生了幻听。他把那个声音从脑子里拂掉,目光重新落回面前的碎石上。
然后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轻轻拍了一下。
“斯内普教授。”
斯内普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他侧过身,右手闪电般地抬起来,一把抓住了那只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五指扣紧,指节发力,抓得那只看不见的手腕骨在他掌心硌出清晰的轮廓。动作牵动了伤口,他的脸扭曲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抓着的那只手的位置上——空的。
空的,但掌心有触感,温热的,人的手腕。然后他看见了。一些线条。极淡的,银灰色的,像用最细的笔在空气里勾了几笔。拇指的弧度,食指和中指的轮廓,手腕内侧微微跳动的脉搏的位置。那些线条在他的抓握下微微发亮,像月亮被薄云遮住时云层边缘透出来的那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