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莉斯先前入城时并未真正注意到这棵树。
直到站在这里，她才意识到，那覆盖霜狼城上空的透明穹顶并不是什么魔法护盾，而是这棵巨木伸展出去的树冠。
每一片叶子都近乎透明，叶脉里流动着淡绿色光芒，层层叠叠的枝叶联接在一起，构成了一张足以遮住整座城市的庞大树冠。
她仰头看得有些失神。
这不是生命母树。
但它身上同样拥有极其浓郁的生命气息，而且与这座城市的魔力系统紧密相连。
洛林走到空地边缘，抬手指向围栏内一块已经翻整过的深色土壤。
“种在那里。”
伊莉斯低头看着那块土。
土壤并不普通，里面混合着细碎的魔晶粉末和某种经过处理的植物灰，温度稳定，湿度合适，甚至有一股淡淡的清洁气息。
如果只看栽培条件，这块土地确实比她逃亡路上见过的任何地方都适合安置种子。
可问题不在土壤。
问题在生命原液。
“伯爵阁下。”
伊莉斯终于压不住心里的疑惑。
“我不是质疑你的安排，但生命原液看起来很珍贵。”
她停顿了一下，尽量没有把话说得太尖锐。
“如果一千瓶还没有准备好，现在就把生命母树之种种下去，会不会太冒险了？”
洛林看向她。
伊莉斯握紧木匣，继续说道：“它现在只是刚刚恢复一点生命回路，一旦入土，就会本能的尝试和环境建立连接，如果后续生命原液供应不上，它可能会再次陷入衰竭。”
洛林点了点头。
“有道理。”
伊莉斯听他认同，心里稍微松了半口气:
“那还需要多久才能攒够？”
洛林抬起右手，比了一个七的手势。
伊莉斯盯着他的手势，眉头皱起。
“七年？”
她觉得这个时间已经非常惊人了。
如果一个人类领地能在七年内制备一千瓶这种品质的生命原液，那已经足以让整个精灵帝国的德鲁伊议会为之疯狂。
洛林没有回答，而是转身朝生命巨木走去。
伊莉斯心里一紧，快步跟上。
“难道是七个月？”
洛林在生命巨木旁停下，抬头看了一眼透明树冠之外的天空。
“七。”
伊莉斯愣住。
“什么？”
“六。”
洛林的声音依旧平稳。
伊莉斯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他不是在回答七年，也不是七个月。
他是在倒数。
“五。”
伊莉斯呼吸一滞，心脏猛地提了起来。
“七秒？？！”
洛林没有解释。
“四。”
就在这个数字落下的瞬间，透明树冠之外的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血色的雨滴从高空坠落，密密麻麻的砸在那层覆盖全城的透明枝叶上。
伊莉斯猛地抬头。
血雨。
她对这种雨太熟悉了。
在一路逃亡途中，她曾经在几座人类城市里亲眼见过血雨降临。
那不是普通的雨水，而是带着深渊污染与狂暴意志的灾厄。
血雨落在人的皮肤上，会刺激情绪，放大杀意，让原本就脆弱的秩序迅速崩解。
她见过一座小城在血雨中失控，士兵拔剑砍向平民，亲密的兄弟因为一件小事，互相捅穿胸膛，原本躲在屋檐下祈祷的老人也会突然发疯，拿着柴刀冲进街道。
哪怕是精灵族，也无法完全免疫血雨的影响。
他们必须提前服用由纯净植物精华调配的净化药剂，才能在短时间内保持理智和魔力回路的稳定。
可在霜狼城，血雨没有落到街道上。
那些猩红的雨滴砸在透明树冠表面，立刻被叶片吸收，原本淡绿色的叶脉迅速亮起，像是无数细小的光线在高空交错流动。
伊莉斯看到血色污染顺着枝叶进入主干，却没有扩散成危险的深渊气息，而是在树干内一层层被剥离、净化、转化。
生命巨木的根部响起轻微的水流声。
围绕树根修建的凹槽逐渐亮了起来。
一滴滴莹绿色液体从树干下方的导流口渗出，先是断断续续，很快连成细线，顺着凹槽汇入中央的透明容器。
浓郁到让伊莉斯灵魂都为之颤栗的生命气息，瞬间从容器里弥漫出来。
她呆呆的看着那不断上涨的绿色液面，整个人彻底失去了语言能力。
这是生命原液。
和她在直营商店里花八百魔晶买下的那一瓶，气息完全一致。
甚至因为刚刚生成，还带着更活跃的生命波动。
洛林的倒数还在继续。
“三。”
透明树冠外的血雨越来越密，雨声在高空汇成一片沉闷的响动，可内城街道上依旧干燥，远处巡逻的士兵甚至没有抬头。
“二。”
生命巨木根部的导流槽已经被绿色液体填满一小段，旁边另一条更窄的槽道里，还沉积出细小的魔晶，随后被看守的士兵扫入封闭容器中。
伊莉斯已经不知道该先震惊哪一件事。
“一。”
洛林收回视线，指了指凹槽中汇聚出的生命原液。
“看。”
“眼前的这一场血雨造出来的这些将会有大约一百瓶，加上仓库里之前储存的九百瓶，已经足够了。”
伊莉斯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刚才还在认真盘算七年是否太短。
结果洛林说的七，是七秒。
一场血雨，在其他城市意味着发狂、杀戮、污染、药剂消耗和无数尸体。
可在霜狼城，狂暴的血雨却被这棵生命巨木拦在城市上空，然后被当成原料，转化成生命原液。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富有。
这是把灾难变成资源的能力。
伊莉斯抬头看着那片庞大的透明树冠，喉咙有些发干。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霜狼城的街道上没有恐慌，为什么领主府的仆从谈起血雨时没有半点紧张，为什么洛林敢在她刚刚答应交易之后，就直接把她带来种下生命母树之种。
因为对这座城市而言，血雨不是灾厄，而是原料。
而以血雨为原料而制作出的生命原液，在这里，更不是什么稀缺的无价之宝。
只不过是批量生产的廉价品罢了。
“这棵树……”
伊莉斯艰难的开口：“也是从传闻中的那座移动城市里里找到的黄金纪元遗产？”
洛林看了她一眼，没有正面回答。
“你可以这么理解。”
伊莉斯心脏猛地一跳。
果然。
她不知道自己的猜测对了多少，但洛林没有否认，就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移动城市巴别塔，黄金纪元的遗产，能够覆盖整座城市的透明树冠，自动净化血雨并凝结生命原液的生命巨木，还有那些强大到让四阶魔剑士都感到危险的机械造物。
这位北境新贵掌握的底蕴，远比外界传闻更加深不可测。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被同族追杀到霜狼城，也许并不只是厄运。
如果她没有逃到这里，生命母树之种可能会在某个阴冷的山洞里彻底沉寂。
如果她没有误打误撞走进霜狼城，她甚至不会知道大陆北端的这座人类城市里，竟然藏着能让母树复苏的生命原液。
她会一辈子作为仓皇的老鼠，在精灵族无止尽的追杀下惶惶终日。
伊莉斯缓缓低下头，看向怀里的木匣。
先前那点屈辱、警惕和不安，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压了下去。
她仍然不完全信任洛林。
但她开始相信，生命母树之种留在这里，真的有可能活下来。
洛林走回那块翻整好的空地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