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魔物的尸体,黑色的血液汇聚成一条小小的河流。
伊莉斯提着剑,缓缓走回了列车旁。
她的斗篷上甚至没有沾到一滴血。
车厢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神明般的目光看着她。
“快……快让路!让这位大人上车!”列车长第一个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让开了车门。
伊莉斯收剑入鞘,踏着轻盈的步伐走上了车厢。
“大人!您是高阶的骑士吗?”
“姐姐,您简直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大人,请问您贵姓?改日我一定登门道谢!”
乘客们蜂拥而上,七嘴八舌地询问。
伊莉斯只是微微颔首,没有回答任何一个问题。
她径直走回了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了下来,将细剑搁在膝上。
面具下,她那双淡绿色的眼眸垂了下来,遮住了所有情绪。
身份?姓名?
她怎么敢说。
她只是一个被整个种族驱逐的、背负着骂名的逃亡者罢了。
大约半个小时后。
随行的工程机兵终于完成了反应炉的紧急维修。
列车重新以平稳的速度在轨道上飞驰。
车厢里,方才的骚乱已经平息,但所有人看向伊莉斯的眼神,都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敬畏。
有人悄悄地把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放在了她的小桌板上;有人想上前搭话,又在靠近三步远的时候,怯生生地停住脚步,再深深鞠一躬,退了回去。
伊莉斯没有拒绝钱袋,也没有去碰。
她只是靠着窗,看着外面逐渐西斜的夕阳,金色的光芒透过面具的缝隙,落在她淡绿色的眼瞳里,折出一点点湿润的光。
窗外的荒原,绵延无尽。
可在她的瞳孔里,映出的却不是这一片大陆的景色。
——而是很多年前,精灵帝国最深处,那一株高耸入云的生命母树。
那时候的母树,枝叶覆盖了整座帝都,每一片叶子都泛着翡翠般的光泽,每当微风吹过,就会有细碎的生命之光从叶隙间洒落,像是下了一场温柔的星雨。
每一个精灵,都是从母树的花苞里诞生的。
包括她。
伊莉斯还记得自己睁开眼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一片温柔的翠绿。
母树的枝条轻轻地托起她,将她放在柔软的草地上,长者们含笑围过来,为她起了名字。
“伊莉斯……黎明中绽放的百合。”
她从小就比同龄的精灵更有天赋。
自然魔法、剑术、治愈之术,她几乎是无师自通。
她五十岁那年——在精灵的年纪里还只是个少女——就被长老议会选为了生命母树的守护者。
那是何等的荣耀。
她日夜守护在母树之旁,将自己的魔力源源不断地注入那虬结的根须之中,只为延缓母树衰老的脚步。她可以不吃不睡,可以数十年如一日地跪坐在母树之下冥想祈祷。
她以为,只要她足够努力,母树就能一直活下去。
可是那一天还是来了。
那是一个阳光依然灿烂的午后。
伊莉斯如往常一样,将掌心贴在母树的树干上。然而就在她的魔力即将注入的瞬间,她感受到了——
母树的生命之力,在急剧地崩塌。
像是一座被掏空了根基的山,轰然塌陷。
翠绿的叶片,在她的注视下瞬间变得枯黄,一片接一片地从枝头飘落;
原本流淌着生命之光的树皮,眼睁睁地皲裂、碳化;
那一圈圈象征着岁月与荣耀的年轮,发出了悲鸣般的呻吟。
“不——!”
伊莉斯疯了一样地释放出自己全部的治愈魔法。
翠绿的光柱从她的掌心喷涌而出,顺着树干一路攀升到云端,将整棵母树笼罩在生命之光中。
她用尽了全身的魔力,用尽了自己身体里每一滴血的力量。
可是——
母树还是,缓缓地,缓缓地,倒下了。
参天的巨木倾颓,压塌了帝都的半边城墙,扬起了遮天蔽日的尘土。
伊莉斯跪在母树残存的根须前,浑身的魔力已经枯竭到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她伸出颤抖的手,想要去触碰那些枯死的枝条,却被赶来的长老一把推开。
“你做了什么?!”
“母树怎么会死?!”
“伊莉斯!你这个废物!”
是的,废物。
昔日盛赞她为精灵帝国的明日之星的长者们,此刻用最恶毒的言语咒骂着她。
精灵族即将灭绝的悲痛与愤怒,需要一个出口。
整个精灵帝国找不到比她更合适的替罪羊——她是生命母树的守护者,母树死在她的手下,不怪她怪谁?
“生命母树……是母树它已经到了终末期,我已经尽力了……”
“闭嘴!你若是尽力,母树怎么会死!”
“我们精灵族,要在你的手里绝种了你知道吗!”
流言像瘟疫一样在帝国蔓延。
有人说她通敌,有人说她私吞了母树的生命之力,有人说她是魔族派来的奸细……
她想解释。
可是没有人听。
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伊莉斯含着泪,披上兜帽,从帝都的后门悄悄溜了出去。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她生活了五十年的城市,生命母树倒下的方向,此刻只剩下一片漆黑。
她以为,离开就能平息一切。
可她错了。
她刚走出精灵帝国的边境,就遭遇了第一波刺客。
那是一支由长老议会亲自挑选的精英暗杀小队。为首的,甚至是她在同一个导师手下求学的学长。
她还记得自己怔怔地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学长……是你……”
“伊莉斯,对不起,”师兄的剑毫不犹豫地刺向她的心口,“族人需要一个交代,你必须死。”
她是在自己的血泊里,杀出了那一条路。
从那以后,追杀就从未停过。
长老议会派出了一批又一批的刺客,每一次都几乎将她逼入绝境。
她不得不戴上面具,隐藏自己的耳朵,逃亡到越来越远的地方。
她听说,霜狼城,是距离精灵帝国最远的人类城市之一。
那里地处北境最北端,常年冰封,与精灵帝国隔着数千里的广袤大陆。
精灵族素来怕冷,几乎不会涉足那种地方。
她想,只要逃到那里,她就能躲过追杀了。
就算……就算要在一个到处歧视精灵的人类国度里苟活,就算要一辈子戴着面具,永远见不得光——
那又如何呢?
“您……您要喝点水吗?”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将伊莉斯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她抬起头,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此刻正双手捧着一个水囊,眼巴巴地看着她。
小孩子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奶声奶气地说:“姐姐……谢谢你……”
伊莉斯怔了一下。
她伸出手,想要摸一摸那孩子的脑袋,却又在半空中犹豫地收回。
她的手上,沾过那么多同胞的血,她怕自己玷污了这个小小的生命。
“不客气。”
伊莉斯只是轻声说。
那位母亲鞠了一躬,带着孩子退回自己的座位。
伊莉斯看着他们母子俩亲密依偎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酸涩。
她想起了精灵族如今的处境。
母树死亡之后,整个精灵族无法再自然孕育新的生命。长老议会不得不动用一种古老而残酷的秘法,从现有精灵的寿命与魔力中抽取生命精华,人工培育幼崽。
这种秘法代价高昂,每一个新生的精灵,都需要至少十位长者献出自己百年的寿命。
就算如此,也只是勉强维持着种族的人口基数罢了。
族长在她离开之前的最后一次朝会上,曾经痛心疾首地宣布——如果在三代之内,还找不到能够复苏生命母树的办法,精灵族,将彻底消亡。
三代。
对于人类来说,是漫长的上千年。
可对于精灵族来说,只是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