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安的工作之一就是培养伊恩这个学徒，所以他很快来到了现场。
“伊恩——检修工作怎么样了？”
“大师。”伊恩微微低头，像是在行礼，“有一些传动组似乎被冻裂了，正在紧急排查。”
洛安微微摇头：“那就做个全面检修。”
“可是...”
“没有可是。”
洛安完全理解伊恩想要立刻出发的心情，毕竟那些人是在他的带领下走丢的。
但更负责任的做法是按部就班地完成准备工作，让这次拯救行动不会出差错。
暴风雪带来的低温完全可能让拖挂车出现内部异常，要是半路抛锚那可就麻烦了。
“我希望你能理解我不让你立刻出发的做法，如果不做好准备就因为之前的错误而急着出动，可能导致现在还活着的人也出问题。
你既然后悔自己没有注意到那些同伴的异常，为什么不从现在就开始改掉这个毛病？”
伊恩愣了愣，低着头点头：“大师，您说的对。”
洛安也是叹了口气。
说实话，这种顾此失彼的事情，在生产事故中并不少见。
比如设备安装工人图省事，不绑安全绳就在高空平台作业，让同伴看着自己。
结果出了问题，抓着平台边缘吊在空中时，同伴就急得伸手施救，完全忘了自己也没绑安全绳，也忘了喊人，两人就僵持在平台边缘，最终体力耗尽，双双坠亡。
他拍了拍伊恩的肩膀：“别忘了你始终要对活人负责，看看这座城市，看看那些愿意跟着你干的伙计，多想想他们的小命，而不是一心想着补救你已经犯下的错误。
在你们来之前，我也有个同伴在矿坑里为了保护我而死，如果我当时多注意一下安全条件就好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伊恩抬起头，脸色认真，“大师，我会好好进行检修的。”
说完，伊恩就回到了拖挂车周围，比对着设计图纸，让工人们反复分段驱动机械来确认问题。
欧文见状笑道：“你现在倒也知道教育别人了。”
“他可是我的学徒。”洛安回答完看向加雷斯，“说说寒霜堡吧，没想到教会还会发行货币，那里情况怎么样？”
“那里...情况很不好。”加雷斯眼里浮现出深深的恐惧，认真地回答道，“他们根本没有把人当生命看待，也不会对死亡和牺牲有任何反思及敬畏。
我说真的，这里是我在末日之后见过最像人类城市的地方。
其他地方大多都是地狱——我没有用任何修饰手法，也不只是因为我是个奴隶。
我是作为人类，做出这样的评价。”
第187章 希望仅存之地
“教会发行的货币——只不过是一种剥削工具，我的那位经济学家同伴在牢里向我表达了担忧...
准确的说是绝望，而且他的预测全都成真了。
教会根本不在乎寒霜堡的生产能力，只是一味让市议安排超额的工作任务，并宣称每一份工作都有工钱。
但实际上，一开始人们只需要1夸特利诺维持一天的家庭供暖需求，一个月后这个数字就上涨到了20，为了赚到这份维持家庭供暖的钱。
为了赚到等效的钱，工作时长从一开始的6小时变成了8小时，意味着人们在干完8小时之后还得加班才能在交完取暖费后买点吃的。”
洛安摸着下巴，心里想到这和通货膨胀差不多：社会产能没有得到本质提升，甚至可能还在下降，但有铸币权的人为了达到某种目的而持续增发货币。
欧文也不是没见过这种情况，但他是以工人视角感受到物价上涨的。
听到这里，他好奇地问道：“这我可太熟悉了——不过这和教会的货币有什么关系？”
听到这个问题，洛安忽然意识到经济学知识在这个时代并不普及，别说欧文这种五大三粗的工人，通货膨胀的理论可能都不是太成熟。
这一点可以从教会发行的是金属硬币看出来。
于是他想了想说道：“咱们是怎么分配供暖的？”
“当然是家家户户都有暖气，尽可能让所有人都不会冻死。”
“好，那我们假设这些暖气价值100夸特利诺——也就是教皇发行的货币，我们会尽可能调整工资，好让人们工作能养活自己对吗？”
“没错。”
“好，能量塔产生的热量价值100夸特利诺，而城里正好100个人，我们会想办法让所有人都赚到1夸特利诺——
但昨天城里只有100夸特利诺，今天教皇给了一大笔钱过来，城里有了1000夸特利诺，可是产热能力其实根本没发生变化，但却价值1000夸特利诺了。”
欧文有点没转过弯来，洛安换了个说法：“昨天你身上有1块钱，要买一块肉，屠户说要买这块肉就得要你身上的全部钱。
今天你身上有10块钱，屠户说肉没发生变化，但我还要你身上的全部钱。”
欧文冷笑：“那我就打死这个奸商...”
“可是现在这个奸商是大霜冻，你打不死它，它总是要你的所有钱。”
欧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这种情况他还真遇到过，在他还很小的时候，是个街头混混的时候。
洛安见状继续说道：“不管你有多少钱，你买的总是同样的肉，买回来之后分给自己的同伴——
昨天每人分的是1夸特利诺的肉，也就是1夸特利诺的热量，今天分的就是10夸特利诺的肉，10夸特利诺的热量。
但实际上肉的总量根本没变过，只是钱的数目变了，并没有因为屠夫多拿了你的钱，这块肉就变得更多更管饱了——也就是说，热量也没有变得更温暖。
不过呢，别忘了，你的工资是多少？”
虽然还没有完全想明白，但这种情况是在是在日常中发生过太多次。
昨天肉价1块钱，今天变成10块钱，但工资...工资当然没变！
所以他们需要赚更多的钱，补足那9块钱维持生计，昨天只需要干10小时，今天就要干14小时！
欧文一想到这就全都想通顺了，一想到这，就气不打一处来：“他娘的...我就说钱是个坏东西...”
“准确的说这就是个工具，如果我们把工资涨到10块钱，就算钱进来多了又有什么意义呢？人们还是只需要相同的工作时间，相同的工作内容就能养活自己。
而之所以不涨...”
“是因为他们需要我们干更多工作！是因为他们想用钱来控制我们干他们想让我们干的事！”
欧文完全想明白了。
甚至想明白了更进一步的问题：这9块钱如果分配到人们平时不愿意做的工作上，人们就会争抢着去干，为了挣到这点钱。
所以当货币输入而总资源不变，所有人为了活命，就自然而然地成了金钱的奴隶。
放在过去，那就是出卖尊严和人性，比如娼妓、受雇的杀手、黑帮...只要钱给的够多，足够填补上生活需求的空缺，那么就一定有人会为了活下去而干这份活。
他们只需要坐在温暖的房间里，享受着暖气、热茶和香喷喷的食物，像曾经的上流社会一样优美地分配几个工资数字，就能让人们听话。
这番交谈让加雷斯一脸惊讶：“您...说的东西，和我那位朋友讲的一模一样，他说那些金属钱币什么都不是，教会只会逼死这座城市...
这是一个预言，而且我相信预言成真了，大批大批人在加班中过劳死，或者在圣髓的采集中发生髓化，以受诅咒者的身份被杀死。
尸体送入祝成所进行处理，变成教会用来生产圣物的材料，甚至用于制作军用武器。”
这种情况和泽尔海姆先前的状态差不多。
不过泽尔海姆太小，而且太绝望，手段成熟的政治家和神职人员只需要用信仰之名，就能把人们逼进矿坑为信仰献身。
神父就是这么干的——这是他洗不清的罪孽，最起码在洛安和欧文看来是这样的。
不过在神父本人看来，人们不反抗就得死，要么死在矿坑里，要么被冻死、饿死...总之没什么区别。
当他们超越信仰的时候就有机会比教会做得更好，而他本人也将被新时代的人审判，一切都如了他的预料。
加雷斯顿了顿，房间里只剩下沉默，三人想到的都是不同的东西。
加雷斯想到的是尸横遍野。
他打了个寒颤：“...我记得死人最多的一天，那天温度好像到了零下五十摄氏度，矿井里什么取暖器都没有，只有给机器供能的蒸汽管道。
有人疯了要贴在管道上，被烫伤之后惨叫着跳开，脑袋磕在石头上被砸得头破血流，没一会儿就死了可。
也有人又冷又饿，干着干着就栽倒再也起不来。
总之...那一天死了三百多人，尸体都可以堆成小山——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的怨念没有变成怪物，教会最后把他们的尸体都烧光了。”
洛安皱了皱眉：“通常来讲，这么大的伤亡，城市是不可能持续发展的...我猜教会一直再给你们送来新的奴工，就和这里一样。”
“是的，我很庆幸我来到了这里。”加雷斯长长舒了一口气，“他们根本没有把人当生命看待，我感觉教会似乎有一个宏伟的计划，为了那个计划，死再多人也无所谓，拿出再多财富也无所谓——
又或者说，他们真的从未把死掉的人看作是人：那都是无法通过试炼的失败者。”
“可是你是从寒霜堡来的，寒霜堡的奴隶又是从哪来的？”
“从几座大城市而来，比如曾经的瓦勒斯特首都帕利耶：那里曾经生活着300万人，计划启动12座能量塔维持城市运转。
但大革命让其中半数能量塔都无法启动，人们成批死去...不过并不是所有人都死去了。”
“他们怎么活下来的？”
“圣髓。”加雷斯语气中是满满的恐惧，“我没见过这些城市的真实状态，但我从一些疯疯癫癫的工友口中听到了这些城市的现状。
实际上大霜冻之前，大国就已经在秘密接触圣髓，并且通过各种方法在地下建立了自己的研究所，只可惜大霜冻来临之际，几乎所有国家都陷入了暴乱、起义和大革命，不管国王、总统和议会有过什么想法，都不可能良好的执行下去。
实际上他们自己的小命都保不住。
那些存放在城市秘密仓库中的圣髓，那些东西拥有满足人愿望的能力...活着只是它能满足的最微不足道的愿望，它能制造疯狂，制造怪物，让传说变为现实。
在帕利耶，据说瓦勒斯特军事部长萨萨里特控制着一只可怕的黑龙——我猜测那可能是一艘腐化的飞空艇。
军队仍然在和活尸化的革命军进行着拉锯战，尝试维持国家秩序。
他的公民没有因为这种秩序而过上正常人的生活，更像是在大霜冻中还要进行一场战争...
我不知道那里是什么样，那个向我说了这些话的家伙已经彻底疯癫，他对教会保持着绝对的狂热信仰，与我不同，似乎是觉得自己犯下了什么弥天大错，他是真心想要赎罪。”
这番话完全超出了洛安和欧文的想象。
他们没听错吧...
军事部长用黑龙维持着国家秩序，并且在和活尸化的革命军进行战斗？
这听上去...像是神话里的内容。
洛安敏锐地注意到一个细节：圣髓已经不是那么秘密的东西了，倒不如说大家像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为了生存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等一下，寒霜堡是怎么使用圣髓的？”
加雷斯苦笑：“您很敏锐，但寒霜堡还比不上那些城市，教会从不让我们接触任何和圣髓相关的东西。
我只是听说一些国家的城市已经开始给人类注射怪物的血液来御寒和充饥，也有城市用死者强壮的身体嫁接到幸存者的身上，希望能向他们一样强壮...
他们甚至开设了血肉工厂——字面意义上的血肉工厂，用这些工厂来生产和处理血液和人体部件。
这个世界已经在霜冻中发狂，大师，首领，就像我说的一样：泽尔海姆才是人类的城市。
我比任何人...不，应该说我也希望这座城市能够幸存。”
为了他的家人——加雷斯依然相信他的家人还活着，他也只能这么相信。
洛安和欧文四目相对，两人心中感慨万千。
这里...成了人类最后的净土？
“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