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跟着矿工长大的孩子,你说修修机器什么的我还能理解,但设计蒸汽煤矿、温室,还有那什么雪橇车,现在甚至都能拿着矿镐三下五除二就把武器给缴下来...
这我可就没法理解了。”
洛安把最后一箱变形的山铜废料放在车子上。
雪橇车在能量塔旁停放,厚重的蒸汽管道直接连接车子和能量塔。
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洛安只能耸耸肩:“可能我真是个天才,不过以前这天赋被大粪、煤灰和黑烟给罩住了,发挥不出来。”
“你要这么说,那确实挺合理。”
两人相视一笑——
倒不是说真的相当合理,而是洛安说的那些东西压在人的心头上,确实让人喘不过气。
保罗也不是真的想问个明白,他哈了口气,搓着手看向周围,人们大多都已经结束了祈祷,一瘸一拐地挪动着回去休息。
“行了,我得赶紧回去,再晚些估计连索道都看不清。”
安全屋和泽尔海姆之间的索道也已经施工完毕,现在夜间移动已经没那么致命了,洛安可以循着索道把货物运回去。
不过在他离开之前,托马斯从医务室里走了出来,朝着他挥了挥手,似乎是有话要说。
“...那两个人没事了。”
“那就好。”
“不过其他人就没那么好了,你还记得教会送来多少奴工吗?”
洛安想了想:“大概是...200个?”
“差不多吧,但现在只剩下不到80个奴工了。”
这数字让洛安感到有些吃惊:差不多七天时间里接连死了一百二十个奴工?
“而且咱们自己人死的也不少。”托马斯拿出了自己的笔记本,“14小时对很多人来说都是超负荷工作,更何况咱们唯一一次算得上吃了东西的,就是那一次狼肉。
当然,这次你拿回来那什么藻砖也不错,除此之外都是饿着肚子干活的。”
洛安当然能注意到城市不只是肃穆了许多,更是冷清了许多。
不过托马斯说出的数字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这段时间一共有190人死亡,饿死的、冻死的、累死的、意外事故受伤不治的...
目前我们自己人还有360人,加上还活着的奴工一共433人。
疗养院里还有40人,过度劳累加上饥饿,机械义肢也解决不了他们的问题,估计明天又得死一大批。
好消息是,死了这么多人,我们就能多分点吃的了——藻砖味道不错,还能多弄点吗?”
同时面对噩耗和托马斯残酷的黑色幽默,洛安苦笑道:“还是一样不会说话,藻砖的产量当然还能提高。
但你为什么和我说这个?我以为这是弗朗茨瓦关心的事。”
“这就是问题所在。”
托马斯说到这的时候,保罗似乎想要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但他左右四顾,最终朝着托马斯点了点头。
“弗朗茨瓦根本不关心这个,别忘了神父是怎么说的:
这都是试炼,城市已经尽可能为他们提供吃的和劳动环境,能不能获得神的恩赐就看他们自己了。
他唯一做的事情就是完全克扣那些奴工的粮食,每天只给他们吃混着木屑的汤水——说到这个,我也得谢谢他,他给我提高了粮食配给呢,还有城里很多人...
你明白吧?就是那些冰血人。”
洛安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为什么西克要示意欧文调用奴工营的人。
因为在城里已经形成了新的阶级——奴工是完全的不可接触者,他们被当作真正的耗材去采集圣髓;被随意鞭打、审讯,甚至像今天这样堪称当街处决,连饭都吃不上几口,觉也睡不好。
城里人最起码能享受到正常的食物配给:他们不会被奴工稀释掉原本的口粮。
但在城里人之中,冰血人和那些身体孱弱的人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里不再有强者帮助弱者的事情——
因为在残酷的过劳中活下来,才能得到神的恩赐。
人们开始找到自己阶级的位置,互相之间变得冷漠,或许原来那些工人朋友还愿意听西克的干活,但要他们豁出性命反抗教会...
信仰带来的制度中,他们可不是首当其冲的那一个。
他们做不了第一把火。
想到这,洛安有些咂舌:欧文和西克真是两个老搭档了,密谋这种事情还真不能脑子一拍,就想着所有人和自己一样。
他们能在完全没有交流的情况下相信对方,这倒也是成事的关键。
“别担心,很快大家就能吃饱饭了。”
“不,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托马斯摇摇头,“我可不管他们能不能吃饱饭,我只管我自己:虽然我不像你们那些傻大个一样强壮,但我算是唯一的医生,配额上看还比以前多不少。
我只是提醒你,不管你要干什么,动作都得快点。”
“知道了。”
洛安挥挥手,保罗就把充气管道给卸了下来。
雪橇车在木板路上缓慢前进,履带和雪撬板压在木板上发出响声,城市逐渐进入梦乡。
他耳边忽然传来神父的声音。
“孩子,先别急着走,我们谈谈吧。”
第133章 巧合
洛安知道神父肯定不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以安德烈的性子,肯定会在汇报里添油加醋...
洛安就是觉得那家伙是这种小人。
雪橇车缓慢地走,正好匹配上神父漫步的速度。
“是为了刚才的事?神父,我绝对不会看着所谓的信仰守护者当街杀人。”
神父笑了笑,依然没有出现洛安预想中的敌意。
“是为了刚才的事,但我不打算指责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而我只是提供指引。
我更好奇你是否感觉到自己掌握了一门战斗技术。”
洛安稍作沉默:“有,而且我可以感觉到...那就是波尔多使用的狼剑术,我可以像他一样察觉进攻的时机,只不过我对机器更为了解。”
他没有隐瞒。
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他要是隐瞒了说自己就是天才,反而显得可疑。
神父微微颔首:“波尔多的回响...他一直都是同期最刻苦的那一个,日复一日挥舞着武器,只为有朝一日践行他的誓言。
但现在看来,或许更适合他的是【守护之誓】。
你知道吗,这一定程度上救了你:这样一来我在信件中会提出这一点,教会就不会认为是你们联手坑害了波尔多圣骑士,从而将你们认定为一个有叛乱风险的城市。
考虑到这里有罕见的圣髓矿脉,一旦你们被判定为有叛乱风险,战争天使就会立刻将你们列入净化列表。
更巧的是你的善良和勇气在今天展示了这一线索——明天我就会向抵达这里的列车上交信件,那时候就迟了。”
“也就是说你从没有相信过我的说法?”
“我只是如实记录和汇报发生的一切,主教才会判断形势。”
洛安根本不相信神父的说辞,但却又没办法反驳:不知道为什么,相比于软弱的弗朗茨瓦和阴险的安德烈,明明神父才是教会在泽尔海姆的代表,他却很难坚定地去质疑这个代表。
于是他换了个话题:“总督呢?今天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他竟然没出现?”
“总督正在为了替代波尔多而做出准备。”
洛安愣住了。
神父见状解释道:“教会不会再派出新的圣骑士,他们会送出被称为【神圣武装】的武器,给予信仰坚定之人守护这座城市。
总督满足这个条件,并且自告奋勇。”
“可是...可是他是总督,他难道要和我们一起出去调查?”
洛安只觉得有些荒谬——哪有领袖出去干这种高危工作的?万一出意外死在外面,连个回信都不一定传得回来!
“在我的观察中,我认为他确实有这样的打算,不过考虑到圣髓矿脉的存在,教会应该不止会支援一柄【神圣武器】,或许还会支援士兵用于保护这里。
你现在也知道那些腐化之物的存在了,它们一定会向这里聚集,不管是因为生命的存在,还是因为圣髓的存在。”
洛安陷入思考,神父则给了他一些时间。
稍后,神父继续说道:“孩子,我还没来得及问过你,你对探索中看到的一切有什么看法?”
“你指什么?”
“当然是那些异端,还有他们生存的方式,还有随之而来的腐化、惨死雪原的士兵,忠诚的圣骑士...这是个残酷的世界,你已经看清了这一切。”
洛安再次敏锐地察觉到神父似乎并不...“狂热”。
相比于波尔多必须遵循血誓,神父似乎总是对他接触异端以及相关的东西保持一种难以言明的态度。
他谨慎地回答道:“...神父,那些异端...在我们知道他们是异端之前,泽尔海姆一直在和他们交易食物。”
“然后?”
“这就是我的全部想法了。”洛安组织了一下语言,“在他们化身怪物之前,他们也曾是人类。”
说完他看向神父,发现后者正满怀笑意地看着他,一如既往,那是一种让他无法分辨是不是假笑的笑容:
若说不是假笑,神父脸上总是这种表情;若是假笑...洛安又觉得这笑容着实有些和蔼了。
“最起码你有自己的思考,但要记住你看到的惨状,异端总是会用各种各样的诱惑来引诱人们堕落,正如他们看见波尔多的父亲渴望妻儿健康。
他们总能抓住人内心的弱点和渴望——看起来我只能送你到这了。”
谈话间两人已经抵达了城市边缘。
洛安停下车来,神父继续说道:“明天教会会继续送过来80个奴工,以及交由总督使用的【神圣武装】。
他会需要一些时间去熟悉如何倾听武器中天使的指示。
在这段时间里,他大概不会出现在城里。”
洛安更摸不着头脑了:“什么意思?让我们自己运转?”
“所以他选了各种各样的工头——比如奴工就由安德烈管辖。”
神父的提醒让洛安皱起了眉头。
“这...谢谢你的提醒,神父,我们就在这里分开吧。”
“当然,我一把年纪了,夜晚的寒风没准会把我彻底吹垮。”
临走前,洛安忽然想到自己面对神父时总是摇摆不定,大概是因为自己不了解这位神父。
不了解他,所以总是拿不准自己该用什么态度面对他。
“对了神父。”洛安回过头,像是随口一问,“您是哪里人?大霜冻您在什么地方任职,乡下还是城里?”
神父微微一笑:“都是些陈年往事:我是艾尔帕诺人,第一次任职在乡下,一个叫做圣马丁的小教堂,这是个很常见的名字。”
听到这个名字,洛安心里咯噔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