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弯腰,伸手探入水底。
指尖触碰到剑身的瞬间,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那是温热的。
这把在水里泡了多年的木剑,竟然是温热的。
福克斯小心地将它从水底捞起。
木剑不长,显然是给孩童练习用的。
剑身被水浸泡多年,却依然光洁如新,没有任何腐烂或朽坏的迹象。
唯一能看出岁月痕迹的,是剑身上几道焦黑的灼痕。
像是被火烧过。
福克斯翻过剑身,看向剑柄。
那里刻着三个字,歪歪斜斜,笔迹稚嫩,却依稀可辨——
【给诺拉】
福克斯的手不禁颤抖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
很多年前,他曾带着伊文少爷去过一次稚子梦教会。
那时候的伊文少爷应是十岁,穿着一身簇新的小礼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个小大人似的跟在夫人身后。
福克斯作为管家陪同前往。
稚子梦教会很特别。
它不像其他教会那样庄严肃穆,反而更像一个巨大的游乐场。
彩色玻璃上画着各种童话故事,圣坛前摆满了玩偶,连神职人员都穿着色彩鲜艳的长袍,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
毕竟是稚子梦是以赛里斯孩子们的纯真与幻想,证得的四阶,故而稚子梦教会,华丽得如同游乐园。
伊文少爷在教会后花园里玩了一会儿,然后不知怎的,从一棵松树上折下了一大根松枝。
福克斯当时吓了一跳。
那棵松树据说很有来头,是稚子梦大人还没晋升二阶以前亲手种下的。
平日里,园艺师连修剪都要先请示大祭司,更何况是折断树枝?
他赶紧带着伊文去向大祭司道歉。
那位白发苍苍的大祭司却只是笑了笑。
“孩子折的,无妨。”他说,“这说明他很得稚子梦大人喜欢。”
然后大祭司蹲下身,平视着伊文的眼睛,温和地说:
“小公子,好好保管它,愿稚子梦大人能庇护着你纯真而又美丽的梦。”
回来的路上,伊文一直抱着那根松枝。
第二天,他把松枝扔给福克斯,仰着头说:
“福克斯,你用这个给我做一把剑吧。”
福克斯以为少爷想练剑,便认真地将松枝加工成了一把小小的木剑,打磨得光滑圆润,连剑尖都处理成了圆钝的形状,以防伤到人。
他没想到的是,当天夜里,伊文少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用小刀在剑柄上刻字。
刻了整整一宿。
第二天一早,福克斯看到那歪歪斜斜的“给诺拉”三个字时,整个人愣住了。
那是,福克斯意识到,少爷他也许并没有那么讨厌诺拉少爷。
可又过了一日,伊文少爷忽然怒气冲冲地从诺拉少爷手里抢回了剑。
“谁让你用这种东西练剑的?”他抢过那把木剑,脸色涨红,“养子不配用剑,福克斯,把这东西拿去烧掉!”
福克斯只能把它丢进了灶台。
但火舌舔舐剑身时,他又后悔了。
他伸手将已经烧焦了一部分的木剑从火里捞出来,又去找少爷。
“少爷,这东西终究是用稚子梦大人的松枝做的,它情况特殊,不便销毁,要不您还是把它送给诺拉少爷吧?”
伊文没有看他。
只是背对着他,冷冷地说了句:“拿来吧。”
福克斯以为少爷终于松口了。
可后来他发现,诺拉少爷并未再用过木剑,那时他不得不承认,少爷终究还是把剑扔掉了。
未曾想,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他会在这里,在这个荒废的水池里重新见到它。
原来伊文少爷没有扔掉它。
他只是把它放在了没人会来的地方。
藏了起来。
像藏起一个永远不愿承认的秘密。
“少爷,你也在舍不得吗?”
这把剑沉在池水里已有八年。
八年。
少爷从一个十岁的孩子,长成了十八岁的少年。
从一个还会偷偷刻字的小混蛋,长成王都臭名昭著的纨绔。
这把剑就静静地沉在这里,等着有一天,有人能找到它。
福克斯深吸一口气,准备将它从水里彻底捞出来。
然而,就在他伸手握住木剑的瞬间。
咔嚓。
很轻的一声响传来。
像冰面裂开了纹路。
福克斯僵住了。
他低头,看见那把温热的木剑,在他掌中断成了两截。
断裂处很整齐,像一道早就存在的伤口,只是此刻才终于裂开。
福克斯捧着那两截断剑,站在幽暗的水池里,久久没有动。
管家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明明崭新得如同刚打磨出来一般,为何偏偏现在断了?
老管家将两截断剑小心地收进怀里,缓缓走上岸。
但他还是将剑拿了起来,准备放入伊文的行礼里。
也许有朝一日,这把短剑能够让那对兄弟俩的关系愈合。
夜色渐浓。
庄园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而那个荒废的水池,又如稚子之梦,重新归于寂静,却无人注意到继承人房间里的诺拉,此刻的表情是如此阴晴不定。
第70章 夺走属于你之物
庄园的夜色很静。
诺拉坐在书房的窗边,月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木质的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家族财务官领着几名侍女在帮她收拾东西。
这个房间原本属于伊文,现在要转交给她了。
脚步声、低语声、物件被小心捧起又放下的声音,混成一片若有若无的背景音。
诺拉没有回头。
她只是望着窗外那片被月光浸透的葡萄园,坐在那里发呆。
从下界回来已经三天了。
三天里,她先后向学院提交试炼报告,配合逆流水晶的调查,接受导师的例行检查,并出席家族安排的几次社交场合。
一切都很正常。
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不由得,那张脸总是在她脑海里浮现。
黑发如瀑,圣痕如星,在月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还有那双即使在最虚弱时依然平静如深湖的眼睛。
那是黎明圣女。
那也是伊文。
诺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
愤怒?似乎不是。
愤怒理应更尖锐,更灼热,像火一样烧得人坐立不安。
可她现在的感觉更像是一团被水浸透的棉花,沉甸甸地压在胸口,闷得透不过气来。
委屈?
也许是吧。
从小到大,她被人用各种眼光打量过。
贵族的傲慢,仆人的同情,同龄人的嫉妒,老师的欣赏。
她已经习惯了那些目光,习惯了在人前维持那张冷淡疏离的面具。
但她从来没有习惯过伊文。
那个总是昂着头、说话时带着讥讽笑容的兄长,那个在王都臭名昭著的纨绔,那个在监狱里用她无法理解的羞耻语气说出“我爱诺拉”的疯子。
她曾经以为自己恨他。
或者说,她以为自己应该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