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拉转过身,便看到凯尼斯伯爵已经坐在了那张厚重的橡木书桌后。
他穿着居家的深色长袍,鬓角些许白发在烛光中格外显眼,但那双眼睛却很温和,像是见到了许久未归家的游子。
“父亲。”诺拉微微颔首,走到书桌前站定。
伯爵笑了笑说:“最近在学院过得怎么样?”
“还好。”诺拉简单的提及近期之事,“我去了一趟下界历练,获得了一个新职业,境界也提升到了零阶15%。”
“很好,比预想中的要快。”他顿了顿,忽然开口说:“你很给家族长脸,与那位七王女之间该如何维系关系,交给你来判断,我放心。”
诺拉点了点头,又说:“父亲,我没有给家族丢脸吗?”
“没有。”
“那我能要一样东西吗?”诺拉沉默良久,终于还是开口说。
窗外的光线又暗了几分,葡萄园的轮廓开始模糊。
凯尼斯伯爵开口说:“你想要什么?”
“我要吃掉伊文的那份家族资源。”
她的声音很轻,而伯爵则眯起了眼睛。
“很大胆的提议。”伯爵说完话后,书房便陷入了一片死寂。
诺拉看着自己的父亲,那双黑色的眼眸里没有祈求,没有忐忑,只有咬着唇,一声不吭。
她意已决。
良久,伯爵终于开口了。
“就算你不提,那份资源也会给你。”他淡淡地说,“家族已经决定放弃伊文,全力培养你。”
诺拉抿了抿唇,心情竟有些复杂。
“伊文犯下的事情比你想象的严重得多。”伯爵继续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直接袭击邻国王女,这已经不是花钱就能摆平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诺拉,望着外面渐浓的夜色。
“凯尼斯家族也有自己的对手,如果伊文死了,那些人或许会看在人死为大的份上,少给我们添些堵。”伯爵的声音低沉下去,“但他还活着,活着就得继续斗。”
黄昏的余光投在他脸上,刻下淡淡阴影,凯尼斯伯爵说:
“一个不靠谱的继承人给家族带来的麻烦,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你说是吧,诺拉。”
诺拉还是没有说话。
伯爵看着她,目光复杂。
“我会把你哥的那份资源给你。”他说,“另外,我会再额外多给你一份配额,你好好努力,未来是你的。”
诺拉垂下眼睫,微微躬身。
“多谢父亲。”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书房。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终完全消失。
伯爵重新坐回书桌后,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一直安静侍立在角落的老管家福克斯,这时才轻轻走上前,为伯爵斟上一杯热茶。
福克斯迟疑着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老爷,直接中断伊文少爷的所有资源,这样真的好吗?”
伯爵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他抬起眼,瞥了一眼这位效忠家族多年的老管家。
“你以为我额外给诺拉的那份资源,她会用到自己身上吗?”
福克斯愣了一下。
伯爵放下茶杯,勾起一丝弧度。
“那孩子默不作声习惯了,这次忽然开口,是为他自己求的资源吗?”他冷哼说,“无非左手倒右手而已,封住某些人的嘴罢了。”
福克斯怔怔地看着伯爵,片刻后,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绽放出欣慰的笑容。
“老爷高见。”
伯爵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福克斯躬身行礼,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
福克斯停下脚步。
伯爵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声音沙哑得像从很深的地方传来。
“伊文的继承人身份被剥夺了,那他留在家族的东西也不需要了,你去整理好,给他送过去。”
福克斯沉默了一瞬,然后郑重地点头。
“是,老爷。”
“还有。”伯爵顿了顿,“以后让诺拉住到伊文那个房间。”
福克斯愣住了。
那个房间,是凯尼斯家族继承人才能住的房间。
这意味着,从今往后,伊文·凯尼斯这个名字,将与凯尼斯家族再无任何关联。
“……是。”
福克斯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壁灯里的烛火在微微跳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管家站在门前,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总是昂着头、笑容总是漫不经心的少家主。
那时候的伊文还很小,小到需要踮起脚尖才能摸到福克斯的肩膀。
但他从来不屑于踮脚,他只是仰着头,用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福克斯,然后故作颐指气使地说着大人话。
那时候的少家主,真的有趣极了。
虽然有时少家主顽劣的性格,总是让人有些头疼,但不妨碍福克斯对他的喜爱。
福克斯叹了口气,迈步走向后院。
他需要去整理伊文留下的东西。
那些东西不多,伊文被带走时,家族就已经清理过一次。
家主要的,显然也不是让他打包那些不值钱的杂物。
而是要让他借着杂物的借口,将原本属于伊文的很多东西都打包带走。
那些东西落入伊文少爷手里,倒手一下,就足够他未来的学费了。
念及此,福克斯脚步都轻快了起来。
他穿过走廊,路过花园,正准备去杂物间时,一阵压低的笑声传入耳中。
是几个侍女聚在角落里闲聊。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小艾米亲自去还的愿!”
“那木剑真有那么灵?”
“灵不灵的不知道,反正她父亲确实活下来了。”
福克斯脚步一顿。
他转过身,看向那几个侍女。
侍女们这才发现老管家站在不远处,顿时吓了她们一跳,低着头就要散开。
福克斯无奈,看着几位侍女说:
“发生了什么,你们聊的那么开心。”
年纪小一点的侍女犹豫片刻,便说:
为首的侍女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回福克斯大人,我们在说庄园后边那个小水池的事。”
“水池怎么了?”
“那里有一把木剑。”侍女说,“那把剑不知道在水里泡了多少年了,奇怪的是,竟然一点都没腐烂,也没生苔藓。”
福克斯的眉头皱了起来。
“木剑?”
第69章 稚子剑与阴晴不定的诺拉
“是、是的。”侍女见管家感兴趣,胆子也大了一些,“听侍女长说,那把剑沉在水里很多年了,一直没人拾取。”
也许是年纪小,侍女一开口就叽叽喳喳聊了起来:
“前段时间,有个侍女姐姐家里老父亲生病,医生说寻常手段没救了了,她走投无路,就把那把剑当成祥瑞,跑去求平安了。”
“结果呢?”福克斯皱眉说。
“结果……”侍女脸上带着还未消散的不可思议,“她竟真的遇上了一位路过的一阶牧师大人,有那位传奇大人出手救治,真将她父亲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了!”
“小艾米回来后,跑去水池边还了愿。”另一名侍女说,“大家都说,那把剑可能是被哪位神明赐福过。”
福克斯没等他说完,转身就走。
他的步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
很快他来到庄园后边,那里确实有一片荒废多年的区域。
那里杂草丛生,几株老树的枝叶遮天蔽日,即使是正午也透不进多少光。
在最深处,有一方小小的水池,池水幽暗,表面漂浮着枯叶和浮萍。
福克斯拨开最后一片垂下的藤蔓,看到了那个水池。
夕阳的余晖透过枝叶的缝隙,在水面上洒下几片破碎的光。
而在那幽暗的水底,静静躺着一把剑。
一把木剑。
福克斯趟进水池。
水不深,刚没过膝盖,但很冷,冷得像冬日的井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