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了。”
教室里响起椅子腿拖地板的声音,好几个学生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蒙塔古把铅笔搁回笔筒,费舍尔还趴在桌上嘴里嘟嘟囔囔地数数,被旁边人拍了肩膀才回过神。
凯瑟琳把她那本小本子合上,站起来的时候理了一下围巾末端的穗子。
李察的手按在最后一份校验稿上。
【博闻】是一座图书馆。
书架从地板排到天花板,每一本书都码得整整齐齐,要哪一本伸手就能取。
可图书馆里的书,彼此不说话。
它们安安静静地立在各自位置上,等人来取、来读、来对照。
他做得已经很快了,可终归是一本一本地翻,一条一条地连。
眼下,他感觉到图书馆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书架没动,书也没动。
可书与书之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长出了线。
面板上的进度条,在这一刻到了顶。
【学识 Lv.3,进度100%。】
【学识 Lv.3→ Lv.4。】
进阶那一刻,整座图书馆在“亮灯”。
原先暗着的书架一排一排全照亮了,所有书的书脊上浮出了字,他一眼就能看见每一本在什么位置。
那是一种扩张,从装不下到装得下,从记不全到全部记住。
李察闭上眼,又睁开。
他重新看向手底下那份封印图样。
整道封印在他眼前变了。
它们自己就在那里,他只要看,就看得见。
以前他破译一道铭文,需要先回忆这个符号在哪本书哪一页出现过,再把那一页调出来做对照。
现在他看着这个符号的时候,那些相关的页码、段落、脚注会自己浮上来。
每一个知识点都长出了触须,主动去勾连和它相关的知识。
【博闻】给了他一座装满书的图书馆。
lv4的【学识】,把那座图书馆变成了一张蛛网。
蛛网上每个节点都在微微震动,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随手翻动脑海里的某一页,和那一页相关的十几页会跟着一起亮起来。
李察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那种感觉很奇特。
“威廉姆斯。”
霍利斯的声音把他从那张网里拽了出来。
李察抬起头。
这个满头白发的副教授站在桌前,用一种带着审视的目光打量他。
“你盯着那份图看了快五分钟了。”
霍利斯的声音不高不低:“我已经说了收工了。”
“抱歉,先生。”李察把那份稿子合上,放进了书包里。
九月到十月底,接近两个月,他在这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每天低着头抄图、校线、归档。
枯燥到能把人腌成咸鱼。
可走出门的时候,回头再望一眼那扇门,他又觉得不太真实了。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外面天色已经开始往对面教学楼石墙上收了。
他裹紧外套,往皮特里大楼东侧走。
314室亮着灯。
敲门进去,小姨一个人坐在写字台后面。
面前文件摞了三层,桌角那杯柚子茶已经凉透了。
“坐。”伊莎贝拉头没抬,手里红笔在某份论文的页边画了一道。
李察在对面坐下。
“编修组今天收工了。”
“嗯,霍利斯下午打了电话过来。”
伊莎贝拉看了外甥一眼。
“脸色还行。”
她把那份标满红批的论文合上,往抽屉里一塞。
“正好,过几天我要出一趟差。”
“去哪里?”
“北线的几处封印巡护,例行公事。”
她把柚子茶端起来抿了一口。
“索菲亚跟我走,克拉拉……”
“克拉拉的外勤令你知道了,奥克尼群岛,我沿途把她顺路送过去。”
李察点了点头。
“克拉拉的事,我能做的都做了。”她用指甲敲了敲桌面。
“防护术式是莫蒂默教授亲自审的,水下蓄能器由她表叔打造,规格是军用的。”
“剩下就看她自己了。”
“你外公也从法兰回来了。”伊莎贝拉说到父亲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了撇。
“昨天管家打电话来说他已经在宅邸里了,身体情况倒还好,没有大碍。”
她又补了一句:“你抽空去看看他吧。”
“好。”
伊莎贝拉站起来,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只牛皮纸信封。
“还有一件事。”
她把信封搁到桌上,往李察那边推了推。
“月底丰收日,学校放三天假。”
李察接过信封,里面是两张火车票,帝都到布里斯顿往返。
“这是……”
“父亲准备的。”伊莎贝拉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似乎想喝又嫌烫。
“他说现在前线局势已经稳在了海对面,敌国暂时没有侵入本土的迹象,普通城市军管松了一些。
帝都和曼城这些大城市要防间谍搞破坏,但布里斯顿那种地方已经不太受限制了。”
“对了,你母亲最近三天两头打电话到我办公室来。”
“她打电话?”
“嗯。”伊莎贝拉表情有些微妙。
“姐姐每次打来都先问我最近论文写得怎么样了,然后问系里有没有什么活动,再聊两句帝都天气是不是比布里斯顿暖和……”
“绕了一大圈后,才很小声地问一句‘李察最近忙不忙’。”
李察的手停在了信封上。
“我说忙,她就说‘那就别打扰他了’。”
“每次挂电话前,她都会嘱咐我‘如果他不忙的话让他给家里打个电话就好,不忙的话’。”
她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看着外甥。
“你从八月中旬离家到现在,两个多月了。”
李察站在椅子旁边,低头看着那只装过车票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什么字都没写,就一只空白的牛皮纸信封。
但他拿在手里,觉得很沉。
离家两个多月,李察给家里总共没打过几次电话。
母亲在电话那头说话总是很短,把该问的问完就催他挂:“贵,你省着”。
妹妹倒是想多说几句,可电话被母亲按着挂了。
她只来得及喊一声“哥你记得吃饭”。
李察把火车票收好,放进了外套内袋里。
“我回去。”
伊莎贝拉“嗯”了一声。
“回去好好待几天。”
第二天下午,李察坐着阿什福德家的马车回到了切尔西路十三号。
宅邸大门是敞开的,门房换了一个年轻面孔。
上次那两个当中有一位被征调走了,新来的这个看着不超过十八岁,制服袖口还没来得及改短。
管家在门廊下候着,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老爷在书房。”
他推开书房门。
杰拉德坐在壁炉旁边那把旧椅子上,手里端着一只茶杯。
李察进门的第一眼就看出了不对。
外祖父的以太场减弱了。
“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