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说他们在殖民地待了四天,乙记得是两个星期,丙说他只进去过一次就被人送了出来。”
“时间线彼此对不上。”
他把声音又放低了一些。
“其中有一个回来后的第三天,在旅馆房间里用刮胡刀片把自己脸皮整块割了下来。”
“他在割皮之前。”普罗米修斯的火焰几乎不动了。
“对着房间里的镜子说了一句话:‘这不是我的脸。’”
李察想起了几次聚会中,普罗米修斯提到过那处殖民地的描述。
去过的人说不出那里人脸长什么样,或者说长得都一个样。
调查员回来后也觉得自己脸上这张也是假的,假到要自己动手去揭开。
涅墨西斯的天平秤盘上亮起了新的文字。
“盖尔高地北部在战时征调后,乡间猎手家族断了大半,可薄弱点并没有跟着安静下来。”
“那些没人守的薄弱点,有几处开始往外长东西了。”
新的一行亮了起来。
“是植物。”
整桌的人都看了过去。
“薄弱点周围草和树长得不对劲了,生长速度是正常情况好几倍,叶子形状也在变。”
“有一棵本来很普通的橡树,两个月里长出了从来没见过的新枝……”
李察等着下文。
“树枝上没有橡果,只有一种黑色的果实。”
德墨忒尔头顶的麦穗沉甸甸地坠了一下。
守田的人,最怕的就是庄稼长出不该长的东西。
狄俄尼索斯也开口了。
“帝都这边,留声机那事还在继续。
上个月有位太太在沙龙上放蜡筒请灵,蜡筒里照旧多出来一个女声,每放一次说的都不同。”
“但这一次那女声不光说话了,还唱歌了。”
桌上人都静静听着。
“唱的是一首没有人听过的歌。
在场十七个人,第二天有十四个能一字不差地把那首歌从头唱到尾。”
他把杯子拿起,又放下了。
“可她们没有一个记得歌词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们只是在唱,做饭的时候唱,梳头的时候唱,夜里盖着被子也在唱。”
“有两个去看了医生,医生给了镇静剂,还有一个至今停不下来。”
德墨忒尔有些疑惑。
“家里人没有管?这些太太们的丈夫或者父亲,应该有和神秘侧沾着边吧?”
“你说的对。”狄俄尼索斯伸出手在桌面上点了点。
“十七位太太小姐里,至少有一半的丈夫或者父亲跟神秘侧有往来。
委员会的、分驻办的、学会里挂着名的都有。”
“他们也确实管了。”他摊开双手。
“其中有三家的丈夫当天就联系了分驻办,第二天就有人上门去做了以太场扫描。”
“扫描的结果……干干净净。”
“蜡筒重新放了一遍,没有多余声音,客厅里以太场跟任何一间民宅没有区别。”
涅墨西斯的天平秤盘上闪了一下,投影出一个问号。
“这就是最要命的地方。”
狄俄尼索斯轻声一叹。
“那东西会挑人、会挑时候。”
“我顺着发生过的十几桩案例往回理了一遍,发现一个共同点。
每一次出事的沙龙,在座那些家里有从业者丈夫的太太们,她们丈夫全都恰好不在帝都。”
“有的上了前线,有的被抽调去外勤,有的出差在外地。
反正出事那一晚上,家里男人全都不在。”
“而且等丈夫一回来,或者分驻办的调查员一登门,那东西就缩了。
蜡筒安安静静,客厅里什么痕迹都不留,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等调查员走了,等丈夫又出了门,过几天在另一家的沙龙上又来了。”
“换一只蜡筒,换一拨太太,唱的还是同一首歌。”
桌上静了好一会儿。
李察的后背有些发凉。
这东西明显是有意识的,而且相当狡猾。
“帝都分驻办那边也犯了难。”狄俄尼索斯又补了一句。
“每次去查都查不出东西来,报告里只能写‘未见异常’。
写了三次‘未见异常’之后,上面只能定性成‘战时焦虑引发的群体性癔症’。”
“可太太们还在唱。”
“一个沙龙传到另一个沙龙,从切尔西传到梅菲尔,从梅菲尔传到布鲁姆斯伯里。”
轮到李察了。
他在心里把能讲的和不能讲的又过了一遍。
蒙斯天使这件事情,他有些东西可以讲。
“我说一段和蒙斯有关的。”他开口了。
桌上几人的目光转了过来。
“蒙斯那处薄弱点被远征军溃退时的死气搅醒了,帷幕后面凝出了一道阻隔追兵的东西。
士兵们叫它天使、叫它弓箭手、叫它圣乔治,说法很杂。”
“这东西,疑似已经被一位达人收走了。”
赫卡忒看向他:“赫尔墨斯的渠道倒是挺厉害。”
李察没有接这句话。
“我能确认的就是这些。”他把话收住了。
“具体被谁收走、收走后做了什么用途,我的渠道到不了那个深度。”
赫卡忒没有追问,火炬与钥匙的轮廓在她头顶缓缓凝实。
“旧大陆的火已经烧起来了。”
三相音色叠在了一处。
“帷幕在变薄,这句话你们已经听过很多次了。
可今晚听完这一圈情报,你们应该觉着这句话的分量又重了一截。”
“它不止在变薄,还在往人世里长东西。”
“高地的橡树结出了黑色果实,帝都的留声机钻出了没人懂的歌,新大陆的殖民地把人的脸替换成了同一张。”
赫卡忒把双手交叠在桌面上。
“在座的诸位都戴上了面具,各自的路都宽了一截。”
她的金面具从桌上六人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可宽了不等于安全了,走得快的人,被盯上的也快。”
“下一次聚会,十二月中旬。”
“在那之前,各自珍重。”
三相音色一同落下。
“闭眼,数七下。”
李察闭上眼睛。
一,二。
弓箭手、停不下来的歌、黑色果实……一层一层往后退。
三,四。
神座霜豆、沉默蕨的孢子。
五,六。
七。
星海散了。
李察睁开眼,把今晚聚会的信息一项一项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帷幕在变薄,而且正以某种加速的方式往物质界渗透。
战争本身就是一台巨大的催化机器。
死的人越多,恐惧越浓,薄弱点越肥,帷幕越薄,渗透越深……然后更多的人死,更多的恐惧,更肥的薄弱点……
一个越转越快的、谁也踩不住的轮。
李察把窗户关上,回到书桌前。
明天开始,噤声术式能继续练了。
彻底熟练后的术式反转就在前面,他已经能看见了。
第337章 无人死亡(月票加更12)
十月二十八日,编修组最后一份封印图样经霍利斯签字盖章,装进了牛皮纸信封。
霍利斯把那一摞信封摞齐,放在桌面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