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士边缘陷入了泥土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反射了点光。
第三段歌声跟上来了。
“和我碰过杯的弟兄啊,名字我一个一个还认得清。
酒馆外路分两条岔,你向南去,我朝北行。”
“莉齐。”
李察开口了:“他来了。”
老比格的铜便士不是留给李察的。
他是早就知道会有今天,所以托李察帮他把铜便士送到这里。
随着李察那句“他来了”落地,水底那一道影子松动了一些。
“他那次没有得到机会去送你。”
李察继续说:“但他后来把很多像你一样的人都送回了家。
他验穷人的尸,记穷人的名字,写穷人临走前心里还惦记着的事。”
水面上那条逆流的光河渐渐亮了,亮成了一种和别处不同的颜色。
“他把这枚便士在手里攥了十几年,这枚便士一直陪着他。
现在,便士放在这了,他也来了。
莉齐,你听见了吗。”
李察念出她的名字,水底下那道最深的影子也开始上浮了。
她浮的很慢,像是钉子一样一寸一寸的从水里拔出来那样。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从水面上浮出来了。
岸上的端着枪的猎手们看见了她,但没有人开枪。
莉齐走到岸边,弯腰捡起了那枚铜便士。
她摸着铜面上的那层包浆,好像摸到了那个男人的手。
这双手她认识。
年轻的时候,这双手曾经碰过她的茶碗。
莉齐捧着便士,朝李察这边低了低头。
她在道谢。
李察的视线,落在了莉齐的左手的手腕上。
那里有一个用炭笔画的笑脸。
歪歪扭扭,画得不怎么像。
这一刻,光从莉齐脚下的那一片向四周散开了。
散到光河里的时候,光河也跟着又宽了一寸。
堤岸的歌已经唱到了最后。
“举起来吧,朋友们。
举起来吧,最后一口酒,谁都不许剩。
喝完这一杯,下次再相会……”
水面上,莉齐已经不在了。
那枚便士也跟着她一起回去了。
歌声铺出来的逆流光河彻底把整个黑沟占满。
碰到河岸后,又向整个北区蔓延。
死者顺着歌的河往上走。
往岸上走,往家里走,往妈妈站着的桥头走。
两条河,在水面上交叠在一处。
黑水的河载着淤积和钉锁,往下沉。
歌的河载着记忆和归途,往上走。
今晚,他们顺着歌的河一个一个从水中被归还。
歌声里,里夫先生站在岸的另一侧。
他也被逆流的光河波及到了,身上的脸已经有些“挂”不住,脚下的影子也开始颤抖。
但那张锚网还没有彻底塌。
背后还有一位在垫着呢。
里夫先生抬起了手,手心里抽出了一条线。
这条线没有朝任何具体的人过去,而是朝着整个北区那一整片漫了开来。
漫到哪里,哪里的影子就会被它缠住脚。
顺着逆流光河走出去的一半影子,在这时候又被那条线拽住了。
“它在锁。”
坐在阵中心的麦克尼尔夫人说:“它锁住一道影子,就能带下去一道。
这应该是它的最后手段了。
它要把今晚所有‘应过声’的影子,全都一股脑地再拽进黑水里做一次总替换。
即便它只是成功了一半,那一半的人也就都不是原来的人了。
即便身子还在,里面的东西也都被换了。”
“它锁的是名。”赫顿先生的脸没有一丝血色。
李察回想起了在博物馆库房的时候。
那团烟扑上来够他影子的时候,他借着【静观】铺开的静水看了它的根一眼。
影、替、名。
照影而立,无光而生。
吞人之名,窃人之形。
本该归眠,却不肯归眠。
李察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对赫顿先生说:“您来念,我把关键部分报给您,您去锻它。”
赫顿先生点了点头。
他随即闭上了眼。
李察压低声音,把关键部分的几个关节一笔一笔的报给了他。
赫顿先生听一句,便锻一句。
判词的草稿,在他的脑子里慢慢搭了起来。
然后,他抬起了头,朝整座翻面的黑沟两岸看了一眼。
霍金斯老牧师还在嘶哑的唱着送别酒。
“我准备好了。”赫顿先生说。
这次他的判词是最平实的阿尔比恩语。
“你不是约翰·里夫。”
这一句很轻,可北区那一整片活人一齐听见了。
“约翰·里夫,人在十二年前那场大病里,就空了。”
“剩一张脸。”
“你捡起来,戴上了。”
“顶着一个死人的名姓,你在这座城结了十二年的网。”
里夫先生的脸抽了一下。
赫顿先生继续念:
“照着活人的影,你才立得起你的形。”
“躲着没光的去处,你才养得出你的本事。”
“吞下一个名字,你就厚一分;剥走一张脸,你就长一寸……”
念到这里,赫顿先生忽然停了。
他的喉咙里发出“呃”的一声,像是被人攥住了气管。
紧接着,他的鼻孔、嘴角都开始往外冒血。
李察赶紧上前扶住他,也从他的身上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赫顿先生从舌根到日之座那一棵光树的主干,那一段被烧断了。
“接……”
赫顿先生的嘴唇动了一下。
李察从断掉的那个字开始接了上去:
“吞下一个名字,你就厚一分;剥走一张脸,你就长一寸……”
“……没有一样,是你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格外的有分量。
师生同念一句判词,中间没有一道缝。
“名,是死者的。”
“脸,是死者的。”
“活人在夜里还替死者记着的那一点念想……也是死者的。”
“你借来的,你偷去的,你压在这黑水底下、十几年不肯还的……”
“今夜,连本带利,一并追回。”
李察看向岸那一侧:
“约翰·里夫的脸,还给约翰·里夫。”
“北区几千人心里记着的那个名字,还给北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