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婆娘什么都看不见,但觉得肩头忽然暖了一下。
账,还清了。
老约书亚念起了下一个名字。
“威廉·哈钦斯,锅炉工,四十六岁。”
水底下又一个影子转过身。
“……惦记着没给小儿子过成的那个生日。”
老牧师领着众人唱。
老约书亚念名字,一个一个的影子上了岸,了却各自那一桩心事便散了。
这调子,沉得很。
这些汉子活着的时候,扛了一辈子的重东西。
临走也得有人替他们,把那一份重抬一抬。
然而,唱到一半。
水里出了变故。
有几道不肯走的影子暴起了。
它们的身上的怨气重到发黑,没等老约书亚念出它们的名字,就朝着岸边扑了上去。
它们想把岸边的活人一起拽下去。
“莎拉!”奥德中校见此情形,立即怒吼一声。
莎拉早就已经准备好了。
她端起了自己那杆改装的双管猎枪。
老牧师还在唱。
号子的拍子一下下的往下落。
莎拉的枪,跟着拍子响了。
砰!
第一只扑上岸的影子,被银铅弹打穿,化成黑水退了回去。
她这一枪,正打在歌的那一拍上。
砰!砰!
她两管连发,又退膛,又压弹。
砰!砰!砰!砰!
八秒钟,六响。
每一响,都不偏不倚地落在拍子上。
枪声和歌声搅在一处。
一只一只扑上岸的怨灵被打回水里,又一个一个的影子顺着歌的河上了岸,了却心事,睡了过去。
死亡和超度,在同一支歌里转着圈。
? 第280章 于水中归还(盟主加更3)
变故,还是来了。
水里一只怨气极重的影子躲过了莎拉的枪口。
它朝着防线最外侧的一名老猎手扑去。
那老猎手是听钟声来的退休人员,年纪已经大了,反应也慢了半拍。
就是慢了这半拍,他的脚踝便被影子缠住了,马上就要被拽进水里。
“老雷!”
旁边一个猎手扑过去抓住他的手。
但还是晚了一步。
黑水席卷上来,把老猎手整个人都吞了进去。
扑过去救他的那个猎手僵在了岸边,眼睛直愣愣的看着水面。
水面上翻了几个泡,其它就什么都没有了。
李察认识这两个人。
他们是一起来的,进分驻办的时候还在互相拌嘴。
一个嫌对方枪法臭,另一个嫌他嘴碎。
但现在,就只剩下一个人了,没人再和他拌嘴了。
那个猎手跪在了水边,双目猩红的快要滴出血来。
过了一会儿,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一样,从怀里摸出一截铅笔,又从地上那一沓纸里捡起了一张。
他的笔尖划过一个个早就写好的名字,最后找了个空白的地方,把同伴的名字添上去了。
他的手很抖,所以写的也很慢,半晌才写好。
“老雷……”
他回头看向老约书亚,改了口:
“他叫塞缪尔·雷诺兹,猎手,四十八岁。”
他停了停,过了一会儿才把后半句说出来:
“他还欠我三个先令没给,是上次打牌输给我的。”
老约书亚和老牧师都记下了,所以他们下一首唱的就是塞缪尔·雷诺兹。
防线上倒下的人,转头就成了这支安魂曲里新添的一个名字。
黑沟里的水还是那么黑,那么腥。
但是那道逆流的光河却越来越亮了。
号子也在一直唱着。
水底下的影子一个一个的变少。
扛活的汉子们也都顺着逆流的光河,一个接着一个回家了。
但还有一个没走。
李察用灵视看向水底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道被钉了十几年的影子。
莉齐。
她是整张锚网的转点。
如果说其他影子都只是这张网上的结,那她就是把结全都拢在一处的钉子。
不把她拔下来,这张网就不会垮。
但她又该谁去送?
李察想了想,对赫顿先生说:“莉齐就由我来吧。”
赫顿先生的嗓子已经哑到说不出话了,只能朝李察点了点头。
堤岸那边,老牧师的号子停了。
他喘了几口气,才回头朝队伍里看去:
“还有谁?”
“还有最后一个。”
麦克尼尔夫人了解这桩事,所以最后也是由她道出原委:
“是一个姑娘,得用《离别酒》这首歌送,那是他男人最喜欢的调子。”
这首歌是酒馆收摊打烊前,老酒客们扯着嗓子唱给彼此送行的。
老牧师是会唱的,但他唱的没有那些酒客们那么响。
他先是哼,慢慢的哼起来之后,才把歌的形状唱了出来:
“把我的杯子斟满吧,朋友,这是我喝的最后一巡。
我欠的账都记在门后,来生用第一个铜板还清。”
这时,队伍里的一个老搬运工接了上来。
他扯着嗓子,把“账记在门后”那一句拖得长长的。
唱得不像在哭,像在喊一个隔了几条街的兄弟回家吃饭。
第二个嗓子也接了进来。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堤岸上的酒歌被众人唱响了起来。
男人们对这首歌都很熟。
他们坐在酒馆板凳上的时候,给一个个走在自己前头的兄弟都唱过。
他们会一边唱,一边把帽子摘下来按在胸口上。
李察把那枚老比格留给自己的铜便士拿了出来。
这枚便是被老比格在手里攥了不知道多少年,上面都已经攥到包着一层他手上的油了。
李察之前一直没想明白,为什么老比格要单单把这枚便士留给自己。
到现在,他明白了。
堤岸的歌声开始了第二段。
“走过的桥,过的渡口,靴底沾过几个码头的尘。
今夜把帽子摘下来挂着,头要枕着河水才睡得稳。”
李察跟着这第二段歌声,朝水边走了过去。
黑沟的颜色已经不像之前那么深了。
号子唱完之后,这里面的人影几乎快要没了。
唯一剩下的,就是莉齐。
李察在闸机旁蹲了下来,他把那枚便士放在了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