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是老式的汽车，但比起需要车夫驾驭，速度有限的马车，已经拉开了惊人的差别。
更别提如今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马车的数量早已日渐稀少。
至于为什么还有人会选择马车，自然是出于经济因素考虑。
莫里安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他刚想借口称“体验古典风情”，拉着贵族小姐就要去搭马车。
没想到人家富婆大手一挥，配备着管家的私人汽车早已等候多时了，只好把嘴边的话咽下，感慨钞能力属实恐怖如斯。
待到所有人落座以后，管家熟练地启动引擎，伴随着低沉嗡鸣，车辆正式缓缓驶出。
平稳行驶之时，透过车窗便可以看到，此时推着蔬菜车的小贩正好出摊，面包店那扇木门被顾客所推开，宿醉一夜的酒鬼们，正陆续从通宵营业的酒吧内踉跄走出。
莫里安的视线越过这些流动的街景，投向远处。
教堂钟楼之上，依稀可见两名神职人员正合力拉动绳索，沉重又悠远的钟声随之扩散开来，回荡在城市的每处角落，也意味着宣告人们崭新一天的开始。
大约二十分钟后，汽车在一排排建筑前稳稳停下。
街道在人流的簇拥下格外的拥挤，几位穿着体面的绅士坐在咖啡馆的露天阳台，望着底下为了几个便士吵得不可开交的人群，眼里无不带着看热闹般若有若无的笑意。
穿着与身份各异的人群中，莫里安小心翼翼侧身，领着夏洛蒂穿过嘈杂的街道，依循此前看过的地址信息，走入一座三层高，并不起眼的小型旅馆里。
进门的瞬间，刺鼻的气味立刻扑面而来，这所接纳外来旅客的店不完全是用于暂住的旅馆，它的一楼区域经过独立装修，还承担起酒馆的相同用途。
只见兼顾旅馆登记处的吧台建于入门后的左侧，一位面容保养良好的中年妇女就站在那儿，身着亚麻色毛衣与灰色外套，银制的珠宝项链佩戴于颈部，正专注擦拭着一个高脚杯。
一楼的右侧布置有近十张木制桌椅，供客人在此小酌，处在中间的楼梯向上走至一半时便向左右两边延伸，分别通往二楼的两个不同方向。
身为老板的中年妇女抬头看了来者一眼，蓝色的眼眸在二人身上短暂停留，转身将擦好的杯子放置到背后的杯架上，语气慵懒地问：
“要什么？最便宜的小麦酒，还是西边产的葡萄酒？虽然有烈性伏特加，但前提是你可别醉倒在这里。”
“我来拜访一个住户。”莫里安摇头，从外套内袋拿出钢笔，在前台登记册上写下斯科尔的名字。
“又是这个喜欢捣鼓奇怪玩意的家伙。”旁边的中年妇女瞧上一眼便收回目光，好似已经习以为常，“最近光顾他生意的可真不少啊。”
“你知道他？”莫里安装作不经意地随口问道。
“当然，他可是我们旅馆的忠实客户，每次住都会一次性支付几个月的押金。”老板娘拿起另一个杯子继续擦拭。
“我还记得，小斯科尔刚来时被那群酒鬼们灌倒的狼狈模样呢，吐得一塌糊涂。”
有点反常啊。
以斯科尔的条件，完全可以买下更舒适的房屋，为何长期居住于此呢？难道旅馆只是作为“交易”的中转站？还是不想让交易者得知自己的真实住址？
听完旅馆老板的话，莫里安加快了几分登记的速度。
办完手续以后，他向夏洛蒂使了个眼色，二人直接踏上前往三楼的楼梯，木制的台阶在压力之下发生“吱呀”声。
与狭窄、房间间隔密集的二楼不同，旅馆三楼的布局要更宽敞，住户的房间只有零散几间，安静地出奇。
可能是天花板蒙尘的缘故，光线更加昏暗，卫生条件也相较差一些。
来到房间号为302的房间前，深色的木门紧闭，没有门铃可按响，莫里安直接抬手敲向那扇落灰的木门。
叩！叩！叩！
敲门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响。
一分钟过去，内部没有传出任何动静，连一丝脚步声都没有。
他停顿了一会，再次用力敲响木门，仍然得不到回应，只有一片死寂。
“会不会是外出了？”夏洛蒂微微偏头，提出自己的猜想。
“如果外出的话，锁上的门把手应该是拧得动的。”莫里安收回拧动门把的右手，看向门内眼神变得怪异起来。
这个冷知识也是他之前偶然发现的，旅馆为了区分有无住客在内，刻意设计成这种形式的门把手，从内部锁住时，外部把手会完全卡死。
毕竟短暂的离开不需要进行登记，而长时间外出都会提前告知前台。
而此刻门把手不仅拧不动，靠近木门时，空气里好似还弥漫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气味。
这股隐隐约约的腥味……简直就像……
血的腥味！
坏了，该不会真的是最糟糕的那种结果吧。
如果到手的线索就这么中断了，那往下慢慢查可就麻烦了。
莫里安心一横，当即决定破门而入。
只是自己出门就带了个匕首，没有趁手的工具，又总不能当着旁边大小姐的面使用“穿行”。
正当苦恼于此，眉头紧锁时，夏洛蒂忽然自告奋勇，平静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
“诺曼先生可能面临着某种危险，情况紧急，还是由我立刻破门进去查看吧。”
由你？莫里安一愣。
小姐，你的手臂比我还纤细呢，还穿着精致的裙装。
然而夏洛蒂没有多作解释，只是撸起带有蕾丝花边的袖口，后退了半步。
接着，她往前挥出看似轻飘无力的一拳。
砰！
一声巨响猛然传出，原本还算厚实的门板中央瞬间凹陷，穿了个大窟窿。
莫里安的眼睛睁得巨大，有点怀疑自己的双眼。
紧接着，夏洛蒂面不改色，又是两下直拳打击在其他的位置。
砰！砰！
伴随两声巨响，不堪重负的木门总算向内倾斜，轰然倒下。
“楼上的在干什么！安静一点！”旅馆老板饱含怒气的抱怨声隔着几层楼传上来，在楼梯间回荡。
“抱歉抱歉！我保证不会再发出声音了。”夏洛蒂提高声音，语气轻快地回答。
抬脚踏过倒下的门板时，她的脸上还洋溢着满意的笑容。
就连楼道外没反应过来的莫里安，都还要慢上半拍才跟进去。
不懂就问，这也属于钞能力的一环吗？
我嘞个左拳高伤害，右拳伤害高啊……
第5章 风暴下呓语
不大的房间内，光线穿过唯一的天窗斜斜照下，斯科尔·诺曼正静坐在书桌前的木椅，脑袋耷拉着，下巴抵到胸口，宛如一具静止的雕像。
蹬蹬蹬！
快步接近后，莫里安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停顿了数秒。
只见一个暗红发黑的孔洞，赫然出现于斯科尔的右侧太阳穴周围，上面鲜红的血液此时早已风干凝固，身体的皮肤也开始出现脱落的征兆，俨然一副死去数天的尸体所呈现的模样。
一柄黄铜色、转轮式的左轮手枪连带弹丸，一同落在座椅旁的地面，溅射洒落的鲜血仿佛说明了这是一次开枪自杀。
夏洛蒂伸手举了举那颗下垂的头颅，死者的嘴唇仍保持着微微张开的状态，尽管死去多时，那双没有闭合的眼眸里却藏匿着恐惧与疯狂。
斯科尔的档案她们看过，生活上对方处处小心谨慎，说得直白一点便是胆小怕事，在认识的人眼里，他是思想保守的“老实人”，顶天了也就是迎合下旅馆的酒鬼们喝几杯廉价酒。
这个勤俭节约的家伙，之所以愿意前往边境这种危险与机会并存的地带工作，也只是为了挣更多的钱减少家庭的负担。
而眼下，身为唯一线索的斯科尔竟然有勇气购枪自杀，很难不让人怀疑，自杀的背后或许隐藏着其他真相。
怎么回事？有人捷足先登了？
莫里安压下心头的疑虑，弯腰捡起地面的左轮手枪，手枪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就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那几种款式，无法从上面分辨出购入的来源。
他转而观察起周边的其他事物，尝试找出其他细微痕迹。
整个房间面积较小，陈设简陋，睡觉的床是上下铺的双人床，床头旁边的置物柜上摆放着各种古董或测量用的小器件，衣柜没有多余的装饰品，只有维持日常生活用的工具。
单面镜安静地立在衣柜旁，光滑的镜面倒映出房间的景象，一切看上去都那么寻常，不像曾存在过打斗或争执的痕迹。
“先生，恕我直言，比起自杀，我更愿意相信这是一场谋杀。”夏洛蒂眨了眨眼，一字一句地说道，修长的睫毛在刘海下投出淡淡阴影。
她指了指书桌上的纸张，那是一封未写完的信件，信件是普通的横线纸。
“是的，我的直觉也这么告诉我，只是从现场来看又并非如此直接。”
莫里安赞同地附和了一句，随即小心地挪开钢笔，拿起信件仔细检查。
亲爱的雷斯：
许久不见，当我写下这封信时，充满了对你的想念。你此前寄出的信件我都看完了，但因工作繁忙，一直未能及时回信，对此我深感惭愧，也非常感谢你的关心，坦白说我现在的处境有点微妙，无法相信任何人，故只能向你倾诉所经历的一切。
还记得我曾说过要前往边境进行考古工作吗？当时你还劝过我，是的，我后悔了。工作之初，我跟随队伍收获了不少有研究价值与历史性的东西，这令我产生过这份工作或许还不赖的错觉，直到队伍来到一处海上遗迹，这里发生的一切简直让我不愿回想。
探索的途中，西奥——也就是与我们同乡那个家伙，他说听见了风暴的嘶吼，接着看到了许多没有五官、身形扭曲的未知生物，队伍按他说的前去查看，却一无所获，风暴怎么会发出嘶吼声呢？更别说看到怪物，虽然我们一致认为那只是一个小插曲，可没过多久那家伙便疯了，就像精神崩溃的病人般自寻了短见。
不幸的是在那之后风暴真的来临了，凶猛的飓风几乎要吞噬周围的一切，使所有人无法辨别方向，很快整个队伍就分散开来，这让我想起某些怪异神灵的传说。遮天蔽日的风暴与大雾遮挡了所有视线，我谨慎地摸索着道路，耳畔突然响起好似嘶吼声般的呓语，明明看不到任何身影，那些嘶吼声却犹如是贴着我的耳边诉说般响彻。
迷失了方向，我不知不觉踏入了一个神秘地方，在这里我看到！看到了那些切实存在的“怪物”！它们有着数条长腿，却是直立行走的姿态，仿佛没有皮肤与骨骼的概念，血肉与血管裸露在外黏合在一起，我无法详细地和你描述那副恶心地模样，事后回想印象最深刻地还是那些触手与牙齿。怪物们没有伤害我，反而赠予一本不清楚用途地古籍，这东西或许并不简单。
度过这次危机后，我才知道西奥是对的，队长找到了我，我将经历的一切告知给他，他却认为我在胡思乱想，也成了疯子，所有人都不愿相信我，但考古工作仍得继续。
……
难道神灵当真存在于世？
……
称得上正常的行文到这里便戛然而止了，剩下的下半部分被写满了密密麻麻扭曲的文字，这些文字纵横交错，完全违背了正常的书写规律，更像是某种精神崩溃下的产物。
它们歪斜地爬满信件表面，在视觉上形成令人眩晕的诡异图案。
莫里安强忍不适仔细辨认，发现这些看似杂乱的符号其实都在重复着几个相同的字词。
直觉告诉他，这些文字所指向的很可能都是同一个名字。
目光顺着笔迹下移看到最底部时，一道墨痕突然掠过，如果莫里安阅读的速度再快些，恐怕就会与这个发现失之交臂。
这行字迹同样无比歪斜，甚至因用力过猛而深深凹陷进纸张，但却能勉强辨认出表达的意思，光是透过文字就足以让人隐约想象到，斯科尔在崩溃关头仍然强撑着想将这重要信息记录下来。
莫里安拿起信件靠近光线，光线照映之下四个力透纸背的大字赫然显露：
“异途成神。”
在看到那文字的一刻，信件竟一下从指间滑落，掉在地面的暗红血迹之上，正好沾染了最后一行字迹。
成、成……神？！
莫里安瞳孔剧烈一颤，顿时一股难以言表的恐惧感遍布了全身，刹那间，周围仿佛有无形的恶鬼在时刻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不能深思！想多了立刻就会死！而且会死相凄惨！
灵性的直觉无时无刻不在发出警告，他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突然心生了个大胆的猜想，明白了方才为何会受到那么直接的精神冲击。
这是亵渎！是凡人对窃夺神明伟力的妄想！
仅仅只是窥见边缘一角，就足以让理智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