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谈到现在，他才想起品尝面前的咖啡，端起杯子时里面的液体已经微凉了，但香气依然留存，喝上一口苦涩的味道顿时在口腔化开。
这也是为什么我更喜欢喝茶……莫里安暗自感慨。
“我只能给你简单口述下大致概念，如果你想了解地更加详细，可以多去参加非凡聚会。”怀特伯爵语气平和，同时耐心劝导，“那些聚会通常设立在地下场所，参与者们会交换情报、交易物品，但一些抄本或残卷的知识，真伪就需要自行判断了。”
“当然，选择加入组织势力，就相当于失去了某种程度上的‘自由’，获得庇护的同时也代表着必须承担相应责任，这点我相信你应该明白。”
正因如此，自己才没有贸然投靠教会，莫里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从前他确实考虑过通过教会获取非凡知识这个捷径，但最终还是放弃了，选择另寻机会触及非凡。
那些庞大组织固然能提供资源和保护，但对自己这种身怀秘密，又习惯特立独行的人来说，保持现状或许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我听夏洛蒂说，你的事务所正在招募一名助手？”怀特伯爵突然聊起其他话题。
“是的，怎么了？”
突如其来的转折让莫里安愣了下。
“让夏洛蒂作为你的助手协助调查，你觉得怎么样？”
“……啊？”他一时语塞，大脑没处理过来。
“她正是需要外出历练的时候，”怀特伯爵脸上的笑容加深，“这也是家族，包括我个人对这孩子的期待。”
莫里安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目光落在手中的咖啡杯上，杯壁上残留了一圈深褐色的咖啡渍，仿佛某种宿命的印记。
“你不必过于操心夏洛蒂的能力，她拥有足够自保的能力，在调查的过程中不会拖累到你。”
眼前这位伯爵大人、夏洛蒂的父亲，似乎误解了他的沉默。
的确，我已经见识过了，但我真正担心的却不是这个……莫里安讪讪地笑了笑。
“感激您的信任，但我现在实在没有足够的存款，能支付助手所需的薪水，事务所的收入并不稳定。”
最现实的问题，也是一个必须说清楚的前提。
出乎意料的是，怀特伯爵先是一怔，随即发出一声轻笑，笑声里好似在说“这根本不算问题。”
“不需要支付薪水。”他摆了摆手，“每个月我都会给她一笔零花钱作为个人开销，那笔钱足够支持你们日常调查的各类支出了。”
“说实话，那孩子比起金钱，更在意的是经历和成长，是能够真正做些什么。”
不需要支付薪水，还有稳定的行动资金，还有这种好事？
“伯爵大人，这件事您询问过怀特小姐的意见了吗？”莫里安忍不住发问。
“自然问过，事实上这个提议就是她主动向我提出的。”
“她说与你短暂相处的过程中，感受到了难得的愉快与默契呢。”怀特伯爵笑眯眯地看着莫里安，看得他心里有点发毛。
既然对方话都说到这种份上了，那他也只好闭嘴了。
以夏洛蒂的能力来看，她绝对算远超合格线的助手，更何况每个月还不需要薪水，那还有什么好挑剔的呢？
“我明白了。”莫里安面带妥协地开口，“怀特小姐不介意事务所简陋的条件，愿意作为助手协助，那我自然欢迎。”
“那么，”怀特伯爵站起身，动作从容而优雅，主动伸出了手掌，“合作愉快咯，侦探先生？”
莫里安连忙起身展示出应有的敬意，握向对方的手，认真地回应：
“合作愉快，我会尽力而为的。”
握手持续了片刻，然后两人便同时松手，怀特伯爵率先走到门口，做出送客的姿态。
“你现在就返回贝特城吗？还是说在伯爵府暂住一晚？我这里还有很多房间，安排起来不算什么麻烦。”
莫里安毫不犹豫地婉拒，拿起沙发旁的皮箱和礼帽：“感谢您的好意，但我回事务所更习惯些，况且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这是实话，但并非全部。
在陌生的贵族府邸过夜，难免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短时间的应付场合还好，需要时刻保持应有的礼仪，会让习惯独处的人感到束缚。
怀特伯爵没有多做挽留，只是理解地点了点头：“期待与你的下次会面，侦探先生。”
“我也一样，尊敬的伯爵大人。”
莫里安回应，脱下礼帽行了个礼，然后转身走出了接待室。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一名女仆走在他的身前，引领他走出府邸大门，顺便安排返程的马车。
直到莫里安身影完全消失在视野，怀特伯爵才缓缓走向窗边，目送那辆马车沿着花径行远，消失在道路尽头。
良久以后，他才疲惫地坐回沙发上，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看起来不再像那个从容优雅的贵族家主，更像一个为女儿忧心的普通父亲。
宽敞的接待室里只剩侍立的女仆长艾娃。
“你是不是很好奇，”怀特伯爵重重地叹了口气，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好奇我为什么放心让夏洛蒂外出历练，去给一个侦探当助手。”
艾娃侍立在旁边，犹豫了片刻，不知道该不该讲，最终还是简短且恭敬地回答。
“是的。”
这个答案似乎早在伯爵预料之中，他的目光没有看向艾娃，而是停留在窗外空荡荡的花径道路上。
“我只是想尽可能赌一次。”
“为了能让她偏离作为‘花匠’的命运，我这个无能的父亲……也只能做出如此尝试。”
第22章 码头罢工事件
“如果只是让夏洛蒂像温室里的花朵一样，在家族的庇护下成长……”怀特伯爵顿了顿，好似接下来的话需要很大勇气才能说出口。
“我只怕她最终也会无可避免地走向凋零。”
说到这里，他用颤抖的手掌捂住了脸庞。
艾娃静静地听着，交叠在裙摆上的双手不自觉收紧。
她原本就是家族里女仆生下的孩子，是怀特伯爵一手将她从仆役中挑选出来，亲自培养，直至提拔到女仆长的位置。
在这个过程中，她几乎是看着夏洛蒂长大的人，要说对这位小姐完全没有感情，那是假的。
家族直系的所有成员都是“门徒”，这是传承了近百年的根基。
可偏偏自己的亲生女儿，觉醒的却是“花匠”，这条稀少、神秘的命途也被某些古老记载称作“被诅咒之途”。
每当想到自己无力改变这一事实，怀特伯爵就深感无力与悲伤。
因为“花匠”是特殊的！
它不像其他非凡命途一样，能通过某些手段规避“内核”带来的影响，无论如何加以保护，持有者的宿命仿佛都早已注定。
他能动用的资源何其庞大？每次夏洛蒂出门，他都会嘱咐女儿带上最好的防护类神奇物品，这些东西每一件都价值千金，甚至不乏有一次性与时效性的消耗品。
可以说每时每刻都在“烧钱”。
但如果烧钱真的有用，他宁愿耗尽所有资产，只求换来“命运”这种虚无缥缈之物的一次垂怜！
“伯爵大人。”艾娃开口打破了长久的沉默。
“请相信小姐自己的选择吧，花匠是特殊的不错，但您的女儿——夏洛蒂小姐也是。”
……
贝特城，南码头区。
菲利普港口的入口处，莫里安停下脚步，仔细检查着自己的打扮。
棕色马甲搭配贝雷帽，证件自然挂在胸前，以及随身携带的纸与笔，再带上个没有装胶卷的廉价相机。
一名记者，就是今天扮演的身份。
走在港口的道路上，海风扑面吹来，莫里安忽然看向不远处的巨大拱顶，那里是贝特城的中央车站，站台上依旧人潮涌动。
车站与港口的距离近得出奇，列车发动时，甚至还能透过车窗看到海面上的景色，包括行驶中的货轮。
昨日他就是从那个车站出发，搭乘列车前往圣克伦汀，没多久后又搭乘一趟返程的班次，来回奔波让人倍感疲惫。
正午的高温之下，海风都如同热浪般炎热，尽管如此这片区域依然有不少人在忙碌。
堆积的货箱旁，年迈的老人佝偻着用扫帚清扫地面，再往前能看到，几名工人抡起锤子，用力敲打地面松动的木板，每下声响木板上那颗螺钉都会深入几分。
莫里安不想打扰这些忙于生计的人们，径直走向一家有点年头的水手酒馆，酒馆建在码头边缘，位置稍许偏僻，本身不算大。
边缘四周设有一圈低矮的围栏，大抵是起到防护作用，屋顶是人字形的木结构，上面停留着几只海鸟，不时发出鸣叫。
不过真正让莫里安短暂驻足的，还是酒馆门口堆放的那些酿酒罐子。
那些是排成两列的陶罐，或许是为了释放发酵产生的气体，所有灌口都没有密封，而是敞开的。
然后他便看到了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幕。
只见屋顶上的海鸟扑打着翅膀，一滩灰白色的排泄物掉落在屋顶，然后又顺着屋檐开始滑落，不偏不倚地落入敞开的酒罐中。
“咚”的一声，粪便溅起水花，然后缓缓沉入液体里面。
莫里安的嘴角微不可见地抽搐了下，内心已然打定主意。
嗯，还是不喝这里的饮料了……
他深吸一口气，迅速控制住面部表情，推门而入。
酒馆内喧杂声四起，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酒精味、汗味以及烟草味，里面只能容纳十几张桌子，此时连位置都所剩无几了。
这些水手或工人大多穿着粗糙的工装，有的人干脆脱掉了上衣，露出晒成古铜色的上半身，看上去颇为豪气。
莫里安的目光扫过这些人们，暗自挑选出了看着比较好交谈的目标。
角落的桌子处，坐着两个男人，其中一个秃顶，另一个留着浓密的络腮胡，正就着一盘花生在喝酒。
莫里安走到他们旁边的空位坐下，举了举胸前的记者证，动作自然到就像是相识已久的熟人来小酌一样。
“下午好，二位。”他的脸上露出职业性的友好笑容。
“我是《贝城日报》的兼职记者，想请问方不方便接受个简短采访呢？”
其中的秃顶男人转过头，上下打量了来者一番，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你觉得我们像方便的样子吗？”男人声音粗哑，语带不善地反问道。
“赶紧滚开！码头区不是你这种小白脸该来的地方。”
对方的态度让莫里安想说的话提前夭折了，但拒绝也在预料之中，他只是平静地收回记者证，换上另一套早已准备的说辞。
“我是来采访不久前码头区罢工事件的记者。”
“如果工人们罢工是因为欠薪的缘故的话，报社很乐意替你们发声，将事实公之于众。”
这句话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种心匣的开关。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态度瞬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反转。
“你当真是报社的记者？”秃头男人再次询问，语气缓和了许多。
“如假包换。”莫里安微笑着推出了记者证，特意指了指上面“贝城日报”的印章。
见状，旁边那位络腮胡的男人态度也明显缓和。
“请坐吧记者先生，”他转头对着秃顶男人喊道，“汉姆，别傻愣着，快给这位先生倒杯酒！”
名叫汉姆的秃顶男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从桌上拿起一个木杯，接了一大杯麦酒推到莫里安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