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2月20日。
李察南下。
独角兽踏空而行，十六匹纯白神兽分成前后两列，肩并肩稳稳托举着一座三层的精致阁楼。
这座“阁楼大轿”是李察入冬前就交给欧文设计的。
主体由桃花心木与神秘树板材拼合而成，整体结构轻巧却异常坚固，榫卯咬合处还用铁皮铆钉加固了三层。
底层两百平方米，里面分成书房、客厅、卧室、客房、厨房、仓库六个部分。
窗户嵌着水晶薄片，透光又挡风，檐角还挂了几串铜铃，随着独角兽飞行的节奏叮咚作响。
木楼底部与独角兽背脊相接的地方垫了厚厚几层鞣制牛皮和羊毛毡，能缓冲颠簸。
整座行辕从远处看过去，像一座被十六匹飞马抬上高空的移动小宫殿。
李察此刻正躺在三楼顶层的露台躺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从芙蕾雅那顺来的游记，书页被高空的风吹得哗哗翻动。
他却不急着看，只是眯着眼望着下方缓慢后退的南境原野。
雪线已经在脚下彻底消失，越往南走，地面上的绿意越多，偶尔还能看见几片已经翻耕过的褐色农田。
倚天剑阁暂时无法开出来，那就由自己打造一个舒服的交通工具嘛！
不过出发前出了点小插曲，他特意去了一趟乱石林找查尔斯，希望他能同行。
老碳头毕竟是教廷前高层，跟新教皇的人打过交道，有些人的面孔和门路只有他知道。
但查尔斯拒绝了。
他坐在海边那间石屋门口的矮凳上，说他只想守在这里，哪儿都不去。
他还说教廷内部的分歧已经不是简单的权力斗争，还反过来劝李察别去，否则只是送死，没有人能阻止现在的裁判所。
李察见这老碳头还是一副爹死娘改嫁的模样，也就懒得理他，转身离开。
...
至于带的兵力，李察只点了一百名禁卫，人确实少了点，但这次出征教廷，本身也没打算让他们主战，帮忙清理杂兵就行。
真正要用的是至高神武装，再多带一百人也只是多一百个在旁边看着。
所以他精简了兵力，将重心放在机动上。
还有一个主要原因，那就是独角兽实在太能吃了！
在家里还好，一旦出远门，它们的暴食标签就是一个累赘，每天一千公斤的食物需求在野外根本没法满足。
李察干脆让队伍沿途路过各大领地时直接就地采购粮食，再每两天配给一公斤铱星作物维持它们最低限度的生命能量。
好在南境是产粮大区，加上去年冬天北境粮业因为戚风的冲击而积压了不少余粮，刚好在这一路上能买点便宜粮。
...
“老爷，茶好了。”
莉娜从楼梯口端着一个托盘走上来，弯腰将茶杯放在躺椅边的矮桌上。
茶是铱星柠檬片泡的，清香提神，艾薇儿跟在她身后，手里抱着一叠整理好的传单，神情有些心不在焉。
“还在紧张？”李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艾薇儿摇摇头，叹了口气，在旁边的木凳上坐下。
“我只是在想，到了矮人峡谷之后会面对什么，我信教也就一年多，除了会念祷文和治愈术之外什么都不懂，其他有资历的神官凭什么听我的？”
“因为你有我撑腰，还有手里的传单。”李察指了指她手上的那叠纸张：
“上面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他们心里想说的，只是他们没有个带头的，现在你是了。”
传单做的很奢华，边缘烫了金线，纸张表面还隐约能看到一层极淡的压花纹理。
顶部是彩绘的光明女神像，线条简洁，姿态端庄，上面的内容是芙蕾雅操刀、温蒂润色、最后他亲自润色过的。
按大字报的那一套，以艾薇儿的名义控诉教廷如何堕落腐朽，玷污圣洁的光明，她身为最虔诚的光明信徒，要打破被黑暗荼毒的旧神殿，重新纯洁信仰。
最下面一行大字是：“光明不在神殿高墙之内，而在每一个正直信徒的心中！”
教廷在底层民众的心中很有好感，所以想要掀他们的场子，最好还是师出有名。
传单内容的煽动性挺强的，艾薇儿从一开始的拒绝，逐渐变得接受。
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自己准备成为领袖这件事。
...
见艾薇儿低头沉默，李察放下茶杯，侧过头看了眼天空，天色渐渐昏暗。
“莉娜，让队伍降落，今天就在前面那片空地扎营。”
“好的老爷。”
莉娜应了一声，转身顺着楼梯下去通知前方领队的伊姆。
李察则收起游记，牵着艾薇儿的手准备下楼，待会儿还需要她露面呢。
...
入夜前的官道旁边，几口军用铁锅架在刚垒好的石块灶台上，底下烧的是从附近林子里采集来的干柴。
火星噼啪炸开，混着铱星玉米油和洋葱碎爆香的气味，被晚风一吹能飘出去很远。
这条官道是从北境通往南境的主干道之一，即便天快黑了，路上仍有不少行旅。
三三两两的商队赶着驮马慢悠悠往前挪，几个佣兵扛着武器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歇脚啃干粮。
偶尔有一两个骑着矮脚骡子的行脚商在远处张望几眼，看见有军队在此驻扎，又默默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除了这些，还有一群人，他们是穿着素袍，背着简单行囊，脚步迟缓的神官们。
他们已经这样走了很久了。
从去年冬天教廷分裂的消息传出来开始，就有零星的光明神官离开自己驻守的教堂，沿着商道往南方走。
没有光明议会的统筹，神官之间的联系是比较松散的，跟裁判所闹翻后，连保护他们的光明骑士都没了踪影。
加上老教皇一脉的温和派已经被打压到发不出声音，导致神官们再愤怒也掀不起太大的浪花，他们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表达自己的诉求。
开始只是几个、十几个，到后来汇成了不断线的细流，他们没组织、没领袖、没有统一的意志，唯一共同的东西就是那个萦绕在心底的疑问：
光明究竟怎么了？
...
莉娜发现了官道上的一队结伴的神官，他们正靠着路边一棵歪脖子树歇息，鞋底磨穿了，脚趾头露在外面。
“请过来一起用餐吧，天色晚了，吃饱了好赶路。”
神官们对视一眼，对莉娜献上诚挚的光明祝福，随后跟着她走到篝火边。
在野外一般都是吃干粮，能吃上热食的机会可不多，当他们端起热腾腾的蔬菜浓汤时，脸上的疲惫都散去不少。
艾薇儿站在篝火另一侧，手里捏着一叠传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大家，有个东西我想请你们看看。”
她递传单的动作很生涩，像极了第一次布道的学徒。
一名中年神官接过去，目光扫过纸面，先是一怔，再看到最后那行大字时，眼眶都红了。
“这上面说....”
“都是真的。”艾薇儿的神色也不太好，“教皇的葬礼至今没有举行，新教皇和裁判所联手压下了所有反对的声音，光明议会分裂之后，我们神官反而成了教廷的局外人。”
“我叫艾薇儿，拜入教廷才一年多，我知道我资历浅，但我知道如果我们都不开口，光明就真的被封印在神殿里了。”
“我获得了一位强大领主的支持，你们愿意跟随我，与我一起推翻堕落的旧教廷么？”
篝火噼啪一声爆燃，火星溅起来又迅速熄灭，大多数人都捧着碗没有动。
只有一名年轻男神官从人群边缘站了起来，看起来不到三十，脸上还带着长途跋涉的风尘色，袍角沾满了泥浆。
他盯着艾薇儿，目光里没有敌意，只有认真：“你说你要推翻旧教廷，可你的身后为什么站着一个领主？”
“领主是世俗权力的代表，神官为什么要领主来出头？教廷就是跟领主走的太近才会有光明议会这种怪物存在！”
这话一出，火边的气氛微微凝住。
艾薇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了头：“你说得对，按理来说我不该让一个领主掺和进来。”
“但现在光明已被世俗的权力渗透，能对付黑暗的，只有强大的武力，而不是一张嘴和没有意义的牺牲。”
那神官语气低沉了几分：“可你有没有想过，一旦有领主插手进来，这事的性质就变了？”
“伪教皇就可以说我们是教廷叛徒，到时候所有神官都会被当成叛教者清算，百口莫辩！”
...
艾薇儿一声叹息。
“领主插手会让现在的情况变得更复杂，这一点我确实没办法否认。”
“可光靠我们自己又能够走多远？即便抵达矮人峡谷，我们又拿什么跟裁判所的人谈判？”
“北境的事大家都知道，如果不是前光明神卫，几百名神官都会死在权力斗争下。”
艾薇儿的目光慢慢扫过每一张被火光映亮的脸：“我愿意为光明献身，我也相信每一位心怀光明的神官都有这个觉悟，可献身能帮教皇陛下讨回公道吗？”
没有人回答。
“不能，因为教廷的大门不会因为神官的牺牲就自己打开，裁判所的审判也不会因为一具尸体就停止。”
“既然教廷已经堕落腐朽，那不管是谁将其击碎，就是光明的盟友！”
“我不在乎那个人是领主还是皇帝，我只在乎光明女神的意志不能被伪信徒扭曲！”
她说完了，篝火烧得很旺，火星噼啪爆开，被晚风卷着往夜空中飘去。
人群边缘一个裹着灰袍的老神官放下了手里的碗，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走到艾薇儿面前，郑重地说了一句：“我跟你走。”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站了起来。
“我也是。”
“算我一个。”
几名神官站在火边，没有多余的话，但手里握着的传单都折进了怀里。
但也有例外。
火堆对面两个神官互相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拎起行囊转身沿着大道继续往南走。
两道灰色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淡，渐渐没入远处尚未完全褪尽的光线里，自始至终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
第418章 不法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