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舟这才注意到,在这颗占卜水晶球的旁边,还有个空槽。
伴随树枝插入,空槽自行收缩,箍住了枝干。
「这是……」白舟眨巴了两下眼睛。
寒气转眼就让深绿的枝叶打了层霜,但却有字正腔圆的广播声音从水晶球里朗诵传出:
「……重复!重复!」
「本频道是听海神秘新闻频道。」
「这里是东联邦听海市防灾响应调查机构!这里是东联邦防灾响应调查机构!现面向全体听海市非凡者插播一条紧急通告。」
「目前监测显示,位于倒影墟界的『圆梦中学』,于今日下午18点35分,出现活性异常和暴动迹象。」
「该暴动目前尚在可控范围,并无出现现实侵蚀,情况评定为:E级危险。」
「我机构将在今晚出动防灾部队镇压暴动,控制与调查灾情,并计划于明晚展开对该学校的讨伐清缴。」
「但防灾机构人手不足,故此特面向听海市全体非凡者招募临时编外人员,各机构乃至非凡者个人都可报名参加讨伐,报酬丰厚,希望收听到该广播的非凡者们踊跃报名。」
「维护墟界稳定,是每个非凡者应尽的责任与义务!有意者可在明晚24点,准时于圆梦中学校门口防灾临时指挥部集合,具体坐标为……」
「重复……」
白舟听着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这些声音是从地上这颗占卜水晶球里发出来的——
「不是……你这水晶球还能当做收音机啊?」
树枝能当天线用吗?
白舟看着树枝上摇晃着的绿叶,觉得这一幕相当违和。
「都2030年了,社会上没有哪个人是一座孤岛,即使独行的非凡者,也会通过每日的广播了解神秘世界的情况。」
鸦的回答不加思索,同时将水晶球上的树枝拔出来,放回到灌木丛上的断口上。
一个眨眼的功夫,这截断口消失不见,那截树枝还晃晃悠悠地长在灌木丛上,只有枝叶上的霜迹证明着它刚才经历了什幺。
「早些年其实还有报纸,但那家报社三年前遇到了些麻烦,暂时停顿中……」
声音在这儿戛然而止。
鸦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下午六点三十五分,是不是就是你送走方晓妍,仪式被破除的时间?」
皱起眉头,擡手看了下手表,白舟确认地点了下头:
「没错,就是这个时间。」
闻言,鸦的表情恍然,然后眼前一亮:
「看来,那座圆梦中学的暴动,和你脱不了干系——但这也是你的机会。」
「那座魔窟的确不是你孤身一个能够深入的地方,然而现在,官方被惊动下场!」
「或许,这是一个浑水摸鱼、搜集证据的机会……」
说着,鸦的眉头又微微蹙起:
「只是,有个难点。」
「据我了解,防灾机构每次广播招募,虽然名义上是面向全体非凡者,可其实主要挑选来自其他官方机构的志愿者,对民间非凡者的考核极其严格,而且要求身世必需清白。」
「你的话……」
打量着白舟,鸦欲言又止。
剩下的话不用鸦说,白舟也知道会是什幺展开。
就他这样「穷凶极恶」的大通缉犯,要是真按照广播说的那样去报名参加招募,一旦被发现身份,恐怕当场就要被众人按在地上。
都不用讨伐学校了,活生生的功劳找上门来,立功迫切的志愿者们一定会感谢白舟的大恩大德!
然而——
「或许,我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白舟眨巴了下眼睛,把校服从怀中掏了出来,在鸦的面前抖落展开:
「你帮我看看,如果我穿上这个,会不会被倒影墟界和圆梦中学判定为自己人?」
「……如果不够,就再加上这个?」
说着,白舟又掏出了笔记本,「啪」的一下拍在了校服上面。
「这是……」
鸦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瞳孔微缩看向白舟,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理论上可行!但要小心校服和倒影墟界的同化与侵蚀,避免永久沉沦在那儿。」
「但……这的确是目前最好的方案了!「
既然没有办法混入讨伐队伍,那白舟就成为「被讨伐」的土着npc。
的确是天才的想法。
鸦见多识广,知道从倒影墟界中侵蚀到现世的「异常」,死后化作的本体,即使再回到倒影墟界也不会被世界回收。
算是半个没有身份证的黑户。
穿上校服覆盖全身的白舟,极大概率会被一部分灵智低下的异常当做自己人。
「异常中学生」白舟,就此堂堂参上!
听防灾机构的广播就能知晓,他们对倒影墟界那座圆梦中学一无所知。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忽然暴动的「异常」,而是被刻意喂养出来的魔窟!
天知道在魔窟深处的恶魔降临载体,目前处于一种什幺样的状态。
到时还不一定是谁讨伐谁了,因此提前选好站队就变得相当重要。
白舟并不看好防灾机构和他招募的队伍,好在人家同样也看不上他。
现在,白舟也只需要防灾机构把局势搅乱,方便自己浑水摸鱼。
唯独让白舟有点担心的是,希望自己别在学校里倒霉地遇见哪只不开眼的讨伐队伍……
「但即使这样,危险也仍旧不容小觑。」
弯腰将水晶球捡起,鸦认真地提醒着白舟。
「校服只能让整座学校将你忽视,但具体到每个小的异常,你就只能骗过大部分灵智低下的异常。」
「如果是那种很恐怖的异常发现了你,你可就要麻烦了。」
水晶球上映照着星光,鸦郑重其事地与白舟对视:
「虽然这是一次机会,但其实可以不去的。」
「扳倒少校的办法,以后还能再慢慢寻找……」
闻言,白舟哑然了下。
认真思索了一会儿,他最终遗憾摇头:
「但是所有的线索,都已经指向那里了。」
「如果错过了这次,谁都不知道何时才有下次机会。」
「面对永无止境的通缉,或许我根本撑不到那个时候。」
他摆了摆手。
一向惜命而谨慎的他,却偏偏能够在这种时候下定决定,眼神中带了几分少有的狠劲:
「龙潭虎穴也只能去闯,人生不总是这样?」
其实人生所有成长最快的时候,总是那些「妈的,实在没招只能迎着头皮上了」的「关键时刻」。
最后练成铁头功的少年横空出世,纵然既不聪明也没别人优秀,但仍旧带着一腔孤勇堂堂登场世界的舞台。
「冒险哪有不危险的呢?日复一日的逃亡固然刺激,但我也总该有个结束这一切的盼头。」
说着,白舟缓缓握住拳头。
在占卜未来的水晶球面前,【冒险者】白舟仿佛在尝试着将命运中那一丝不可能的可能攥在手中。
「如果……」
鸦轻声询问,像是要确定白舟的决心,让白舟试想一下某种未来:
「如果真的陷入无法挽回的险境呢?你有想过这样的可能性吗?」
「即使没有抓住这次机会,活着就总还有翻盘的一丝可能。」
「但要是陷在了倒影墟界,那可真就一了百了了。」
鸦提醒着白舟:
「恶魔召唤的仪式中,会发生什幺谁都不知道,我必须再次提醒你做好对应的觉悟。」
白舟也知道鸦为什幺如此郑重其事。
他不是小孩子了,但在鸦的眼里他也只是个非凡道路上的初学者,对很多事情还把握不清。
恶魔召唤……对鸦来说也需要慎之又慎。
所以白舟没有意气用事,而是很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才认真地给出答复:
「……想过的,一想到这种可能就害怕到睡不着觉了。」
回答的话是这幺说,但白舟的表情却很平静。
少年皮糙肉厚,总是好了伤疤就忘了疼,再来一道也无妨,所有踏过去的苦难都不叫苦难,而是成长。至于说踏不过去的……
「真要是输到一败涂地无可挽回,反而没什幺好怕了。」
「——看见那个了没,鸦?」
说着,白舟擡手指向一旁的昏黄路灯,
「在那个灯泡里面,你看见了什幺?」
「……灯丝?」
鸦确定地回答。
「没错。」白舟欣然点头。
昏黄的路灯灯光,照在他的侧脸。
「我是怕死的,而输了就只能等死。」
「但别人家的小朋友怕输可以回家种地找妈妈炒碗鸡蛋炒饭吃吃,我却没有妈妈没有地也没鸡蛋炒饭吃。」
「怕输是没有用的,即使没有伞,在屋檐下躲雨到天黑也还是没人会接我回家……所以就只能把衣服盖在头顶,下雨下雪下流星都要闷头猛冲。」
「——我早就习惯这种事了。」
平静地碎碎念着许多,白舟从隐秘的校园角落走出,擡手看了一眼腕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