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发疯,谁知道呢?
但鬼使神差的,他吸了下自己的大鼻子:
「我是将军。」
「跟着我。」
有几个字重于千斤,却又偏偏脱口而出。
他说:
「—我带你们回家。」
这一刻一那一双双眼中本来十分微弱的火苗—
放大了。
于是,
在这片彻底断绝了消息,早被确定只有丧尸而没有人类存活的战场上。
一个假将军,带领一群无名的残兵败将,踏上「回家」的路。
这群在阵亡名册上被一笔勾销的孤军野鬼们—
沿路壮大,巅峰时多达千人!
虽然,他们不是老的就是少的,
要不就是缺胳膊少腿的。
阿勒真的成了「将军」。
一个不被记录不被承认的将军。
他披上将军留下的披挂,骑上将军那匹老马。
以将军的名义,他吸纳残兵,重整旗鼓。
给予这些孤魂野鬼还没被放弃的虚假希望。
阿勒还是那幺怕死,甚至比任何时候都更怕死。
所以他开始站在前面规划逃跑路线,用自己的经验寻找安全的隐藏点;
他甚至在一次遭遇战里,用捡来的马刀亲手捅穿了一个丧尸的脑袋因为那东西试图扑向一个叫他「将军」的孩子兵。
盗亦有道,他是有原则的盗贼,答应别人的事情就要做到。
「将军」说要带他们回家,那就是真的要带他们回家。
他变得越来越不像阿勒了。
但他又似乎还是那个阿勒。
他们跋涉,挣扎,人数一天天减少。
家乡渐渐接近。
终于,他们的视线看见了天空之城。
「回家」似乎近在咫尺了—
最后一场战斗,爆发在城下枯竭的河床。
黑压压的潮水从天而降,一齐涌了上来。
阿勒什幺都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有人在他的身后嘶喊「将军!带我们回家!」
意识沉入黑暗以后,
只有这声嘶喊,在他的脑海不停回荡。
当阿勒再次苏醒的时候,它就只记得「那个」了。
我是「将军」」
我要带他们回家!
腐朽的亡灵,提着马刀,在破败的荒原上徘徊。
它本能地搜集着一具具破碎的尸体骨架,让他们跟在自己身后。
不知疲倦,永无止境。
所有不能安息的亡灵,都有着共同的遗愿—
回家。
而最终,在无数年的今天,
千人共同的遗愿都被「将军」一人背负。
他永远孤身一人,但又好像从不孤单。
他仿佛再次成了将军,每天带着他的千军万马,来往于天上地下。
—可无论他怎幺往返,都没办法停下脚步。
因为,他们在天空之城,再也找不到自己的「家」了。
一路走来,风刀霜剑,他们要回的家,早就不是那片被蹂躏的废墟,也不是某段空间。
而是一段回不去的时光。
可这也似乎成了一个无解的命题。
阿勒和他的残兵败将们再也不能获得安息。
他们将要永远在这片荒原徘徊下去,
徘徊到让阿勒感到来自灵魂深处的疲倦,想要寻求解脱。
—直到,一个少年的出现。
「或许他会在意。」
「这个在意,这个也在意,还有这一个,这一个」
白舟将阿勒还没来得及搜集的尸体下葬。
冥冥之中,阿勒有所触动。
只是彼时的亡灵,简单而直来直往的脑壳,没能想明白白舟缓缓睁开眼睛,心绪莫名。
本以为是自说自话的狂人,扮演将军的舞台剧爱好者—
它的确不是将军,但或许再没有几个将军—
比他更配叫做「将军」。
「—嗯?」
擡起头,他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这是?」
刚才还处处白骨伏尸、仿佛人间炼狱的景象消失无踪。
无数具森白的骷髅之上,此刻正密密麻麻升起绰约的光影。
它们不再是破碎的、沉默的、被长鞭串联的死物。
他们是人。
一个个清晰而柔和的身影,穿着残破却干净的军服,周身散发金灿灿的微光。
仿佛夏夜汇聚的无尽萤火,照亮这片沉寂了不知多久的破败荒原。
他们的身影密密麻麻站满在白舟眼前。
他们全都安静地看着白舟,一双双目光带着跨越生死的释然。
而站在他们最前面的—
当然就是阿勒。
那位不是将军的将军。
不再是狰狞的骷髅模样,而是一个相貌普通的中年人的虚影。
「袍泽在处,即是归乡。」
他的表情感慨,对着白舟认真致谢:
「你要传达的,想必就是这个道理。」
愚蠢如我,竟然迟迟没有悟到!」
他们要的,只是挣扎与疲惫后的安息。
这份安息,并不完全等同于「回家」。
毕竟,家又在哪里呢—
始终执着的阿勒,反而是钻了一个找不到答案的牛角尖。
「.
对面,白舟不语。
只是眨了两下眼睛。
他埋人的时候,只是被刘科长的事情触动—
真没想那幺多。
「在世间滞留够久,是时候走了。」
转过身,阿勒看向身后众人的虚影,表情复杂。
最终,他的声音带一点嘶哑,决定在最后一刻实话实说,
「其实,我不是将军—」
他的话语,被人截断了。
「你就是将军。」
一个稚嫩的孩子兵说。
「这幺多年,不都追随过来了吗?」
一个老头的虚影,指着他脚下自己的骸骨堆,语气揶揄。
因为在骸骨的心脏位置,还有个被长鞭穿过的大洞痕迹—
「叽里咕噜说什幺呢?还走不走了?」
老兵痞不耐烦的说着。
但他当年死于为「将军」殿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