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带着些缅怀,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揶揄:
「有机会的话,可以去天空之城的太阳神殿看看。」
「在我们那时,每个初出茅庐的冒险者,都能在那儿找到前进的方向!」
说着,一块沉甸甸的令牌被丢了过来。
被白舟错愕接住。
上面刻着冒险者的「盾与刀剑」纹饰再然后,两根指骨捏住了卡在骨头上的刀锋。
轻轻的,向里一推白舟感到刀身骤然传来无法想像的沛然大力,然后—
「律猩红月下,战马传来最后一声哀鸣。
「咕噜噜—」
一颗脑袋滚落在地。
幽绿的鬼火,种种缓缓熄灭。
身形软倒,白骨一堆,破碎满地。
那根总串着无数亡灵的马鞭,也在悄然间化作灰烬。
「哗啦啦—」
没了马鞭的支撑,上千具骷髅和干尸,也纷纷倒伏在地。
触目所及,遍地伏尸白骨,几无立足之地,仿佛人间炼狱。
「呼—」
颓疲的风,呜咽着吹过。
白舟恍惚回神。
他这才发现,自己是站在这片人间炼狱最中心者,只身立于上千尸骨之上。
这时,
「轰」的一声一悬浮于亡灵将军头顶的遗言,光芒大放,轰然破碎。
那道无比巨大的遗言,却一下粉碎成了密密麻麻的、数不清的小遗言,飞向了四面八方。
这些小遗言,就这样飞到了那些破碎的骷髅和干尸上面,对号入座,找到自己对应的位置。
它们也都叫做【让我安息!】
只是数量不可计数,起码上千!
说来也巧。
它们与白舟身前不远处那十几个坟堆上的【让我安息】,一般大小。
也是直到这时,白舟才明白,为什幺亡灵将军身上的遗言会那幺大、那幺特殊。
因为那本就不是一个人的份—
在他的身上,到底背负了什幺?
下个瞬间天地仿佛震荡。
遍地遗言应声破碎。
上千道遗言同时破碎的宏大盛景,出现在墟界深层的废墟。
白舟擡头,深吸口气。
只见猩红的碎片纷纷扬扬汇聚起来,遮蔽了月亮,盖住荒原上的天空然后,铺天盖地,如龙般朝他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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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致以光辉之人(4k,第二更)
红!视线里填满红色。
漫天猩红遗言的碎片,涌入至白舟体内。
交错的光影,在白舟眼前连环画似的疯狂闪烁。
他看见历史不起眼的一角—
也看见个「小人物」不为人知的一生。
带着尸臭味的风吹过荒原,
老兵油子阿勒熟练地躲在战壕最不起眼的角落。
每次远方传来声响,阿勒都像只受惊的鼹鼠,把脑袋拼命往土里埋。
高高拱起的屁股,就这幺滑稽地露在外面。
—在丧尸狂潮从天边袭来,战火蔓延到天空之城前,
阿勒本来是个盗贼。
偷鸡摸狗,卑鄙狡猾,邻居对他提防,父母以他为耻。
他甚至是从牢里被匆匆征召入伍的。
起初,他庆幸自己被分配在后方军营当个伙夫。
伙夫好啊!安全,还能给自己开小灶。
只要老老实实待在后方,总能熬到仗打完回家的那天但很快,他就不这幺想了。
伴随前线传来「光之莱亚」全军覆没的消息,
哀恸的人类已经无路可退。
现在,前线就是后方,后方就是前线。
新兵们往往刀没拿稳就变成尸体,或是更糟的东西,摇摇晃晃着加入对面望不到头的尸潮—
在一次次战争中,阿勒身旁战友韭菜似的换了一茬又一茬。
就连编制都打空过一次,但他总能顽强地存活到最后。
倒不是因为他有多幺骁勇善战,只因他总能在发放补给时像泥锹一样钻到最前,又在战斗号角吹响时像乌龟一样磨蹭在最后面。
有人说他是「九条命的黑猫」,也有人骂他是「打不死的蛆」。
他们骂得对。
阿勒怕死,怕得不得了。
只要能活下去,他愿意承认自己是个懦夫,当条蛆也没关系。
甚至,就连他最得意的非凡能力—
都是如黑猫一般的生命力和自愈力。
直到这天。
尸潮第六次大举入侵。
凄厉的号角划过天空,一切平息,只剩下诡异的、沉闷的咀嚼声从壕沟外传来。
阿勒颤抖着,小心翼翼地从战壕中探头。
正遇见只剩半截身子的队长哀嚎。
当阿勒路过他时,队长沾满泥污的手就猛地抓住他的脚踝。
「你现在—就是队长—去找—百夫长汇报—」
阿勒很想甩开他,说自己就是个烧火的。
但队长的手像铁箍,最后猛地一紧,断了气。
—最后,阿勒几乎是爬着去的。
找到百夫长时,那个脸上带刀疤的男人正抱着还剩半截的盾牌,肚子破开,肠子流了满地。
「狗娘养的—你还活着?」
他瞪大眼晴,盯着阿勒看了半天,
「好—现在你是百夫长了—去—去找将军汇报—」
「就说—这里的阵地还没丢,请求支援—」
哪还有将军?
当阿勒赶到所谓的将军指挥部时,只看见一匹没了主人的老马徘徊。
被掀翻的棚子底下,只有残破的肢体,和几个眼神比他还慌恐的士兵。
都是新兵蛋子,眼神比他家的兔子都清澈愚蠢。
最小的才十二岁。
看着他们迷茫的眼神,阿勒陡然意识到编制再一次被彻底打没了。
但这一次,远比之前每次都更危险—
他们成了身陷尸潮重围的孤魂野鬼。
也不知是哪个缺德的先喊的,可能是某个精神崩溃的士兵,看见他身上那件从死去的军官身上扒下来、稍显体面的外套。
总之,那人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将军,我们会死吗?」
阿德勒立刻就想反驳,说你这可不能乱喊。
但他的声音却卡在喉咙里面。
因为他发现问这话的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孩,衣衫破破烂烂,脏兮兮的脸上有遮掩不住的稚气。
和他许久不见的弟弟一个年纪。
这小子应该在田间放风筝,或者偷隔壁邻居的橘子吃。
而不是在这里打仗。
—但是现在,这个年纪的士兵,在军队中很常见了。
他们的眼晴像是玻璃蒙了灰尘,没有光亮。
只有看向他时,才像溺水的人抱住枯木,燃起一丝微弱的火星。
那火星似有似无,连他们自己都不敢抱有多少期盼。
可就是这一点火星,
烫的阿勒浑身一个激灵。
这些孩子,需要一个期望。
哪怕是虚假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