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的光里,关外荒原茫茫。
连绵营帐铺到天边,三十万联军列着阵,没人喊。只有甲片相撞的哗啦声,一层叠一层,震着荒原。
秦守将手心全是冷汗,浑身绷紧。
赵长空不看兵阵,只凝神望气。
关外大营上头压着黑气,低低压地。三十万兵卒的杀气、怨气、被裹挟着打仗的死气,搅在一处。
黑气深处,有一线极细的金线,凝道垂落,扎进地里,把全军气机锁住。
这不是天然军势,是人为布的道,锁运聚煞。
赵长空眼神冷了,认出这术的来头:大罗派地宫秘传的锁魂聚煞阵。拿万人气机当引,凝一线道基,统御全军,操控生死。
他不多看,转身下城。
厚重的城门裂开一道窄缝。
玄色龙袍的身影,一个人,慢慢走出关。脚步从容,落地无声,直面对方三十万大军。
身后那道城门缝定住了,不再开合。
城头将士全趴在垛口上,屏住气,全城死寂。
关外三十万大军,看见关内走出来一个人,全按兵不动,阵形稳得像石头。
赵长空一步一步往前走。
每踏一步,关外压着的黑气矮一寸,漫天军势弱一分。
走到敌阵三百步开外,联军动了。
三千云蒙狼牙弓手齐齐上前,满弦。狼牙弓力道霸道,能穿两层重甲,三千弓弦齐振,声如裂锦。漫天箭雨遮住半边天,这是云蒙压箱底的绝杀:狼牙盖天。
前朝大周边军几万精锐,就覆灭在这阵箭雨下。
赵长空不闪不避,脚步没停,随手抬掌。
漫天飞箭,在半空定住了。
一瞬停顿,全掉头往回飞。
三千弓手还没来得及换手,被自家箭雨钉死在阵前。前排人成片倒,后排人马慌了踩踏,箭杆满地,营前整片先锋阵列,一下被抹平。
军营静了半息,战鼓轰响。
三十万大军稳步推进,一层叠一层压过来。马蹄声连成一片,大地震,城头城垛都在颤。
赵长空站着没动,左手在空中虚握。
识海深处道果一动,一柄漆黑长剑从虚空凝出来,稳稳落进他掌心。剑身暗沉,不映星月,剑脊一道淡纹,像黑龙伏着。
盘皇生灵剑。
剑入手的一瞬,城头旌旗全僵住,风声停了。
赵长空往前踏了一步,横剑平推。
没用什么招式。
剑气从剑尖漫出来,先是一线,转眼铺成片,最后凝成一道齐马背高的斩击壁垒,横着推过去。凡是被剑气碰到的东西,齐齐断开,断口平整。
前排骑兵人马俱断,层层叠叠的军阵,被一剑从中剖开。前阵的尸身挡着后阵,三十万联营,正中间裂开一道笔直的缝。
剑气不停,笔直推了三十里,贯穿三层军阵。
云蒙军是分三层的:外层两万,全是裹挟的牧民民夫,皮甲长矛,当炮灰。中层八万,各部精锐正兵,能打。最内层,宇文穆亲率两万重甲中军,独门秘阵,攻守兼备。
剑气轻松穿过外层、中层,推到重甲中军前,慢下来。
两万重甲士卒把黑漆铁盾插进地里,层层叠叠、交错拱卫,结成弧形固阵。盾面掺了铁砂,专克天地气劲,能卸神通、挡剑气。
横推的剑气撞上盾阵,停了。
赵长空剑换左手,斜挑向上。
剑气从横压改成钻升,贴着地皮渗进盾阵底下,从下往上轰然一顶。
坚不可摧的重甲盾阵,从中心拱起、崩裂,整片盾墙腾空翻起来。两万重甲连人带盾,全被掀飞三十丈开外,中军阵形一下散了。
剑气散尽,关外连绵联营破破烂烂,尸甲遍地,再没半点战势。
城头将士全僵着,忘了值守,忘了呼吸。秦守将扶着城垛,腿软,浑身冰凉。
赵长空垂剑站着,没出第二招。
残破联营深处,战鼓停了,全军死寂。鼓手的手僵在鼓面上,再敲不出声。
营心正中,一口漆黑棺椁被人抬出来。棺身修长,漆色发亮,缠着金线,形制古怪,不像葬器,倒像封灵宝匣。
棺椁落地,盖板自己往两边翻开。
一道黑袍人影走出来。
年岁看不出来,宽袍没绣,脸白得没血色。
这人一出现,天地的光一下暗了。关内关外,几万兵卒同时心里一寒,遍体生凉。
城头公羊愚看见这人,脸色变了,眼底凝重。
三百年前,就是这个人一个人,独堵中原十大山门,一战压服天下宗门,没人挡得住。
黑袍人抬手轻举。
天地又暗了三分。方圆三百里所有光亮被抽走汇到他掌心,伸手不见五指。士卒看不见自己的手,看不见旁边的同袍,看不见城墙营帐。
这是《玄天暗黑录》的绝顶秘术:夺光。吞了天地明暗,锁死四方视野,乱人心神,夺人机敏。
漆黑死寂里,一声低喝突兀响起。
只有赵长空看得见。
识海道果灼灼生辉,拳大一点微光,不耀天地,却能照破虚妄、洞穿暗黑。黑袍人的身形轨迹、气机流转,在这微光下清清楚楚。
赵长空稳步往前走,周围的黑暗自己往两边分流。
走到二十步,他抬剑轻点。剑尖凝一缕微光,刺破沉沉暗黑,快到极致,只剩一道透亮的线。
黑袍人双掌合拢,掌心凝出一团深邃的黑,是他三百年苦修的暗黑本源,能吞世间万光、灭天下神通。
光暗相撞,没声,没爆。
黑袍人掌心的暗黑本源,从中心点一寸寸塌了、化了。
他低头,看见自己双掌凭空消失,断口平整,没血无痕。
赵长空再递一剑,剑速不快,像推门。
黑袍人神通尽失,气机溃散,连招式都聚不起来,眼睁睁看着剑尖穿透胸膛,透背而出。
他这身躯早已神魂异化、脱凡离俗,没血没肉。他僵在那儿,低头看穿身的剑。
身后漆黑棺椁应声从中裂开,彻底碎了,里头空的,什么都没有。
天地微光一点点回来,天光复明。
三十万残存士卒站在原地,看着自家护国国师轰然倒地,心神震得没了战意。前排士卒纷纷扔了刀,席地坐下,再没人想抵抗。
赵长空抽剑归虚,剑身干净,不染一尘。
这一战,两万重甲中军只有三千人侥幸逃了。
云蒙王宇文穆,至死没降、没逃。亲兵闯进王帐时,他人已经僵了,案上只剩一只空杯,一个人坐到了头。
几天后,天蛇王把宇文穆的首级用盐封了,木匣装着送进玉京。
赵长空下令,悬首午门,公示三天,儆四方。
败退黑水河畔的十几万残兵,全停在岸边,没人敢渡河。
十天后,云蒙王庭的变局落定。
之前力主南下开战的三个台吉,全死在帐中,脖子上一个细孔,几乎看不见,无声无息就没了。
残余贵族全服了,举国休战,俯首称藩,成为大乾的附属郡县。
北疆扎了上百年的那颗钉子,一夜拔了。
赵长空不再往北看,目光往西移,落在更远的西域。
四个月前三路使者西出,唯独去元突王庭那一路彻底断了信。刚到的时候王庭礼遇有加,隔天就被软禁在城外,重兵看着,不许出入。
使者人没事,但彻底被禁,传不出话。
元突王敢公然扣天朝使者,靠的是身后的真罡门。
真罡门立山门三百年,在元突王城正北的石山上,门朝南开,世代攒罡气。八十一代弟子,代代打磨,三百年光阴,凝出一道贯通天地的擎天罡柱,直插云海。
晴天像一线白练,阴天像通天玉柱。元突将士出征前必拜罡柱,当它是护国根基。
近半个月,真罡门三次遣使西去,联络西域诸部。
第三趟信使回来,带回一张能搅动西域的教令。
西域精元神庙,朱砂御笔,四个字:讨逆复正。附言直说:新朝弑君夺位,不是正统天道,当受天诛。
赵长空一眼看穿根子。
新朝立国,免天下三年田赋,头一件裁的就是神庙世袭香税,废了它三万里供奉特权。杨盘当年许的国教名分,随旧朝没了。
断它千年财源、夺它万世特权,精元神庙为了自保,只能借天道名义聚众造反。
此刻,西域三十六国的兵全聚在神庙下,奉教令起兵,共伐新朝。
赵长空把教令抄本读了两遍,折好压在案头卷宗底下,脸上没波澜。
精元神庙不是寻常祠庙,是西域三万里的道统根基。孤山立巨像,神像高过山巅,半截身子隐在云海里,三千年香火不断,万民跪拜。
一个人拜神,是念想;万人拜神,是信念拧在一处。
三万里的人三千年持之以恒,就凝出一尊信念巨灵坐镇西域,统御万民心神。
“点天兵两万,明天卯时,西征西域。“
第二天一早,两万符文甲士出城。
没仪仗,没鼓乐,全军离地三丈,列成长线,御空往西。甲纹亮起来,晨光被照透,满城晨雾透亮得像水晶。
两万天兵昼夜不停,跑了两天两夜,落在元突王城之外。
王城城门紧闭,城头没兵喊话,没箭射来,死城一样守着,拒而不战。
第四天傍晚,一道人影从城墙上走下来,没阶没梯,凌空踏虚,稳稳落地。
白奉先,快六十岁,一身素灰旧袍,头发梳得整齐,手无寸铁。他落地的一瞬,四方风气跟着他流转,天地气机全归他掌控。
他在赵长空二十步外站定,声音平和:“元突王庭主力昨夜已经西撤,钻进沙海胡杨深处,找不到。“
赵长空没说话。
他要的从来不是逃窜的残兵,是根、是道、是三百年割据西域的旧秩序。
白奉先抬手往北山擎天罡柱指了指:“这是真罡门八十一代弟子、三百年心血,护元突基业、镇西域疆土,不能轻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