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会儿说回去要教赵燕儿吐纳,一会儿又说要跟周淳师叔比剑,小脸因为兴奋红扑扑的。
这趟莽苍山之行,她得了紫郢剑,打通九窍入了内景,长进比过去十年都大,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赵长空偶尔应一声,目光扫过下方山川。
法身一成,方圆百里的地气、人气、妖气,都像掌心的纹路一样清楚。
本来按脚程,回斲石栖云洞还要小半天。
飞着飞着,赵长空忽然眉头一皱。
西南方向,乌鸦嘴地界,冲起一股冲天的怨气,混着焦糊味,还有周淳那股熟悉的黑水真气,波动得厉害。
“出事了。”
他只说了三个字,一扯李英琼后领,身化一道青虹,往西南方向掠去。
李英琼刚要问,风灌进嘴里,把话都堵了回去,只看见下方的山飞快往后退,耳边风声猎猎。
她心里也跟着一沉,乌鸦嘴,是赵燕儿家的村子。
等他们赶到村子上空的时候,天刚过午。
半个村子还冒着淡烟,焦黑的房梁戳在灰扑扑的天底下,像一只只烧残的手。风一吹,焦糊味裹着血腥味往鼻子里钻,呛得人胸口发闷。
村口老槐树下,蹲着十几个幸存的村民,个个灰头土脸,木木的,没人说话。
赵长空按下云头,落在村口。周淳正蹲在村西头的院子里,一具一具往外抱尸体。动作很慢,很轻,把烧焦的肢体摆摆正,再盖上半幅烧剩下的粗布。
他一身黑衣服上沾满了灰,头发上也是,侧脸绷得紧紧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院子门口,赵燕儿跪着。
小小的身子跪得笔直,面前是半扇烧黑的木门,门框上挂着半只烧焦的手,手指蜷着,死死攥着半截木门闩。
是她娘的,火起来的时候,她娘应该是顶着门,想把火挡在外面,想护着屋里的家。到死都没松手。
李英琼站在赵长空身后,捂住嘴,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她上个月还来过这个院子,燕儿娘还给她煮过糖水鸡蛋,甜丝丝的,就这么没了。
赵长空站在院门口,没进去,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沉得像深不见底的潭。袖子里的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李……李爷?”身后传来颤抖的声音。
王里正拄着拐,颤巍巍走过来,脸上的皱纹里都是灰。
看见赵长空,像看见了救星,嘴抖了半天,“你可回来了……不知从哪里来的和尚……三十七个人,头天夜里摸进村的,找周先生没找着,就……就放了一把火……”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呜咽。
“造孽啊……都是普通老百姓……”
周淳转过身,喉咙动了动。
“大哥,是我连累了乡亲。”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这些人应该是冲我来的,他们找不到我,就迁怒村子……”
赵长空没接话,他迈步走进院子,弯腰捡起脚边的一把方便铲。
铲头沾着焦灰,还带着半干的血渍,铲柄上刻着五台山的记号。是那伙人落下的。
他指尖搭在铲柄上,闭上眼睛。
法身境的感知铺展开,一丝丝看不见的因果线从铲柄上延伸出去,穿过村子,穿过山坳,往西南方向绵延伸展。
线的那头,三十七道气息,正在往贵州地界狂奔,已经逃到百里之外了。
“找到了。”赵长空睁开眼,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他忽然抬手,真武剑自行出鞘,悬在半空。玄金色的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一声沉浑的剑鸣。
“去。”一字出口。
真武剑化作一道虹光,破空而去。
速度快得在空气中拉出一道长长的气痕,所过之处,云层都被撕开一道口子。
百里距离,转瞬即至。
山坳里,三十七个人正歇脚。
斜疤和尚坐在石头上,撕下块布擦着脸上的灰,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妈的,那周淳肯定是躲山里去了,害得老子们白跑一趟。”他骂骂咧咧的,“等进了贵州地界,看他们上哪儿找去!回头跟法元禅师回禀,就说钦犯跑了,我们烧了他的窝,也算给毛太师弟报了仇。”
旁边的小喽啰陪着笑,刚要接话。
天空忽然一亮,一道玄金色的光从天而降。
快得没人反应过来。
噗噗噗,一连串闷响连成一片。
三十七个人,喉咙上同时出现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血线。
笑容还僵在脸上,眼睛还瞪着,身体挨个软下去,咕咚咕咚倒在地上。
斜疤和尚的脑袋滚出去老远,眼睛还睁着,到死都不知道这道剑光从哪来的。
真武剑在空中绕了一圈,剑身上一滴血都没沾,掉头往回飞。
这边,乌鸦嘴村。
赵长空负手站着,望着西南方向的天。
片刻,一道金光从天际掠回来,稳稳落在他手里,真武剑归鞘。
“三十七人,都死了。”
他淡淡说了一句。
院子里静悄悄的,周淳猛地抬头,一脸的难以置信。
百里之外?
就这么抬手一剑,就把三十七个人全杀了?
他知道大哥修为深,可深到这个地步?
王里正和几个村民站在后面,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他们还在琢磨怎么报官,怎么躲仇。
结果人家就抬了抬手。
百里之外,人头落地。
这……这是神仙吧?
赵长空没管众人的眼神。
他走到赵燕儿跟前。
小姑娘还是跪着,背挺得笔直,像截钉在地里的小木桩,头发上落满了灰,肩膀上也是。
他伸出手,按在她头顶。手掌很宽,很暖,按了很久。
“你娘的仇,我给你报了。”
声音不高,却像砸在心上。
赵燕儿的肩膀猛地一颤。
“以后,你就是我李宁的二弟子。”
“好好修炼。”
“五台派,我会给你连根拔了。”
赵燕儿慢慢抬起头,眼睛通红,布满血丝,却一滴眼泪都没掉。
她看着赵长空,看着这个救了她,又给她报仇的大叔,然后,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随后周淳走过来,躬身站在一旁。
“大哥,如今这世道……”
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江湖乱,朝廷昏,仙人高高在上,百姓命如草芥。
“是该立个名目了。”
赵长空抬头,望向远处的峨眉山。
层峦叠嶂,藏在云里。
“真武教。”
“就从这乌鸦嘴开始。”
他看向周淳,“你为护法长老。”
周淳浑身一震,他抬头看着赵长空的背影,忽然深深一揖。
“遵命。”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天下,要变天了。
与此同时,另一边,峨眉山金顶,凝碧崖。
齐漱溟缓缓睁开眼,殿外的云气像是被什么搅动,翻涌不休。
他刚才推演天机,算长眉祖师留下的三英二云气运,按天数,三英之首本该在近日现世,牵引峨眉气运,中兴道门。
可结果,却让他眉头紧锁,紫郢剑的气息,断了。
那柄长眉亲手炼制的神剑,本该应三英之首的气运出世,如今却像石沉大海,半点感应都没有。
齐漱溟不信邪,指尖掐诀,又推了一次,还是没有。
一次,两次,三次……一连七次。
七次推演,都指向莽苍山方向,前六次,模模糊糊,看不真切。第七次,天机轰然一乱,一片混沌。
什么都算不出来,齐漱溟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执掌峨眉数十年,推演之术也算精通,上算天星下算地脉,从来没出过这种错。
就像有什么东西,硬生生把那个人从天数里抹掉了。
“兰因。”他开口,声音低沉。
殿外走进一个素衣女冠,容颜清雅,正是妙一夫人荀兰因。
“师兄。”
“你下山一趟。”齐漱溟看着她,眼神凝重,“去莽苍山周边,找三英之首。”
荀兰因一愣:“三英之首?不是该由餐霞师妹……”
“我算不出来。”齐漱溟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凝重,“七次推演,七次无果。”
“我要你亲自去看看。”
“这个人,到底是何方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