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大驾光临,有何见教?”
潭边的岩石上,不知何时已经多了道人影。赵长空负手而立,望着潭底的洞口,语气平缓:“指教谈不上。久闻剑圣大名,特来看看。”
“看我?”柳白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剑客独有的傲,“看我的剑,还是看我的南晋?”
“看剑,也看人。”赵长空道,“顺道,看看南晋归不归。”
话音直白,半点弯都没绕。
柳白闻言,身形一晃,已经从潭底掠了出来,落在对面的岩石上。他手持那柄古朴长剑,白衣沾着水汽,身形挺拔得像一杆标枪,整个人锋芒毕露,像一柄刚出鞘的剑。
他打量着赵长空,眼神锐利得像剑锋,像是要把人从头到脚剖开来。
“踏平西陵,灭金帐,平四国,连月轮国那群和尚都给连根拔了。”柳白开口,语气不咸不淡,“陛下这一路走来,杀的人不少。如今到我剑阁,是也想把南晋踏平?”
“那要看剑圣愿不愿意。”赵长空淡淡道,“天下大势,分了这么多年,也该合了。西陵倒了,神权塌了半边,这人间,也该有个统一的样子。”
“朕来,不是来开战的。”他看着柳白,语气平静,“朕要建人道皇朝,以人道统天。规则是给人用的,不是让人跪着守的。将来朕要伐天,让这世间再也没有神权压在人头上。”
“剑圣修的是人间之剑,守的是人间道。这件事,你我该是一路人。”
柳白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伐天?”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陛下知道天是什么吗?昊天是这方世界的规则,是道本身。你拿什么伐?拿你这大乾的几万人马?”
“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赵长空道,“以前熊初墨说昊天是神,说神权大于一切,所有人都信。可朕踏平了桃山,宰了熊初墨,天罚也没掉下来。你说,这天,是不是也没那么吓人?”
“大话谁都会说。”柳白收了笑,指尖轻轻叩着剑柄,“这世间想逆天的人多了,轲浩然算一个,最后也没回来。嘴皮子没用,得看手里的剑硬不硬。”
“这样。”他抬眼看向赵长空,“你我比一场。你赢了,南晋举国归降,我这条命,随你伐天。你输了,南晋的事,你再也别提。”
剑客说话,向来直接。
“可以。”赵长空点头。
寒潭之上,两道身影隔着十丈对峙。山风卷着水汽从谷底漫上来,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
柳白握剑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动,周身剑意却已如潮水般层层拔高,连带着整座山谷的气机都跟着肃杀起来。
赵长空负手而立,神色平静如水,仿佛这满谷剑气于他而言,不过是拂面清风。一个锋芒毕露,一个深不可测,尚未出手,两股气机便已在半空撞出细密的噼啪声。
柳白眼底闪过一丝凝重,面前这个人,比他想象中更难对付,这潭寒水今日怕是要真的翻过来了。
话音刚落,柳白动了。
没有起手式,没有预兆,就只是简简单单一剑刺出。
可这一剑刺出的瞬间,整个寒潭的水都炸了。
大河剑意。
滔滔荡荡的剑势铺展开来,像是一条从昆仑之巅奔流而下的大河,裹挟着万钧泥沙、岁月沧桑,浩浩荡荡朝着赵长空当头压下。剑未至,势先到,四周岩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这就是柳白的成名绝学。一剑出,如大河天降,沛然莫御。
他手中的人间之剑也随之亮起一层淡淡的光。那剑在他身边温养了近百年,浸满了人间烟火气,剑势沉厚,承载着生生不息的人间意志。
一剑之威,连山风都停了。
面对这一剑,赵长空只是抬起了手。
他两指并拢,权作剑指,轻轻一划。
太上无极万象归元剑诀。
一道无形无质的剑气迎了上去,看似轻描淡写,却包罗万象,像是把天地间的万般道理、千种变化都揉进了这一剑里。
叮。
一声极轻的脆响,像是冰棱碰了一下玉石。
滔滔大河剑势撞在那道细弱的剑气上,像是洪水撞上了堤坝,任凭怎么汹涌翻腾,都越不过半分。
柳白眉头一挑。
“有点意思。”
他低喝一声,长剑斜挥。
第二剑。
人间之剑微微震颤,无数细碎的剑气弥漫开来,像是人间万家灯火,又像是众生百态——生老病死、喜怒哀乐、柴米油盐,尽数融在剑势里。
这才是人间之剑的真正厉害之处。
它不是最快的,也不是最利的,可它重。它沉。它装着整个人间的重量。
一剑压下,像是整座人间都砸了过来。
赵长空眼神微动。
这柳白,果然有几分门道。
他剑指再变。
第二剑。
剑气舒展,像是开天辟地,又像是万法归宗。太上无极万象归元剑诀第二重,破势。
任你万般变化,我自一剑破之。
嗤。
像是布匹被撕开的声音。
厚重的人间剑势,被从中破开一道缝隙。
柳白浑身一震,后退半步,脸色微微一白。
他这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位人皇,比他预想的,要强得多。
“第三剑了。”
赵长空的声音淡淡传来。
话音还没落,一道剑光已经到了柳白眉心前一寸。
快。
快到了极致。
快到柳白甚至都没看清剑气是怎么过来的,只觉得眉心一凉,一股锋锐到极致的气息已经牢牢锁死了他。
他下意识横剑格挡。
当!
一声脆响。
长剑剧烈震颤,虎口发麻,一股巨力顺着剑脊传过来,压得他浑身骨骼都咔咔作响。
那道剑气就钉在他眉心前,再进半分就能开了他的眉骨,可也没再进半分。就这么悬着,压得他连呼吸都困难。
柳白瞪大了眼睛,看着对面的赵长空。
三招。
仅仅三招。
他引以为傲的大河剑意、百年人间之剑,连对方三招都接不住。
过了好一会儿,赵长空才收回剑气。
柳白浑身一松,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的白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陛下好剑法。”他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不甘,只有通透,“我输了。”
“南晋,降了。”
输了就是输了。剑客输剑,没什么好丢人的。技不如人,就得认。更何况,赵长空说的人道统天,也确实戳中了他修剑这么多年的那点念想。
修了一辈子人间剑,守了一辈子人间道。若真能让人世间人道为主,神权不侵,那这剑,也没白修。
赵长空笑了笑:“剑圣快人快语。”
“少来这套。”柳白摆了摆手,把剑收回鞘里,“三天后,我带南晋皇室入长安请降。伐天的时候,算我一个。”
“好。”赵长空点头,“朕在长安等你。”
事情谈妥,也不多耽搁。赵长空身形一晃,撕裂虚空,直接离开了剑阁。
柳白站在寒潭边,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人道统天……”他低声念了一遍,指尖叩了叩剑柄,嘴角微微勾起,“有意思。”
“那就陪你走这一遭。”
三天后,柳白果然带着南晋皇帝和文武百官,到了长安。
没有兵临城下,没有抵抗。南晋举国归降,献上户籍版图。
消息传开,天下震动。
第二百八十二章 人皇剑
南晋归降,至此,大乾一统天下。
中原、北境、西陲、南疆,尽数归入大乾版图。诸国割据数百年的时代,彻底结束。
大典那天,赵长空身着玄色帝袍,站在太极殿的高台之上,接受百官和诸国降王的朝拜。他当众宣布,大乾为人间第一道皇朝,以人道为本,无神权,无天罚,世间秩序,由人自立。
“朕在此立誓,有生之年,必伐昊天,立人道永恒。”
声音传遍长安城,传遍四野八荒。
万民跪拜,山呼万岁。
一股更加浩瀚、更加凝实的人道气运,从大地各处升起,汇聚在皇宫上空,盘旋不散。
这是整个人间的认可。
朝会散了之后,夫子慢悠悠晃到了御书房。
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布衣,手里拎着个酒葫芦,像个逛大街的老头。
“你小子倒是快。”夫子坐下,自己找了个杯子倒酒,“一统天下,人道皇朝,这才多久,都给你整成了。”
“拖得越久,变数越多。”赵长空淡淡道,“桑桑那边,可以动了。”
他说的是宁缺身边的那个小侍女。
按照前世看的原著描写,桑桑就是昊天在人间的分身,是天埋在人间的一颗棋子。之前忙着征战四方,没顾得上处理。如今天下一统,也该拔了这颗钉子。
“还能怎么样。”夫子喝了口酒,砸了砸嘴,“昊天的意识藏得深,平时就是个普通小丫头。真动她,天上那位肯定有感应。”
“早晚都得动。”赵长空道,“趁现在他还没准备好,先把这颗棋子摘了。免得到时候伐天,她在背后捅刀子。”
夫子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也好。”
当晚,两人便去了城南的小院。
宁缺和桑桑都在。见陛下和夫子突然深夜到访,宁缺吓了一跳,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连忙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