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也一样?”伦纳德在心里回了一句。
帕列斯干咳了一声,“我只是好奇一个序列三的强者为什么要去折腾一群普通人。这不符合高位者的作风。”
“那你觉得他要干什么?”
帕列斯沉默了一下。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警觉:“看到了就知道了。”
克莱恩以前没来过码头区,但他在原主克莱恩的记忆中看到过,这儿是廷根最乱的地方之一,走私、赌场、妓院、高利贷,什么都有。铁锤帮就是靠这些活下来的。
但今天,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不同以往的东西。
克莱恩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在踏入码头区的第一步就感觉到了。周围的工人不再低着头匆匆走过,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路边说话,嗓门比克莱恩印象里要大,语速要快。
伦纳德也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从那些工人的脸上掠过,绿瞳里闪过一丝困惑:“这些人……好像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克莱恩问。
伦纳德皱起眉头琢磨了一会儿:“一种感觉,感觉……眼神好像不一样了。”
他指了指路边一个正在往平板车上装货的年轻工人。那人穿着灰色的粗布衬衫,袖子卷到肘部,手臂上沾着煤灰和汗渍。他抬起头看见克莱恩和伦纳德经过,目光在克莱恩脸上停了一瞬,很明显看到“老爷”还是有点害怕,但是仍在很自然地继续手上的活,他们的动作没克莱恩原主记忆里那么麻木、机械。
“这确实不寻常。”伦纳德低声说。
他们沿着港口边的路继续走。路两侧的旧建筑大部分还保留着铁锤帮时代的招牌和门面,但挂着“当铺”“借贷”“赌场”字样招牌的店面已经被顶上了一些崭新的木牌。
木牌上写着“码头工人互助站”“工时登记处”“工伤申诉办公室”之类的字样。
“这简直像换了座城。”伦纳德感叹道。
克莱恩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克莱恩……先生?”
克莱恩转过头,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站在十几步外的一个木棚门口。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灰色连衣裙,虽然布料并不好,但洗得很干净,没有补丁,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露出一张红润的脸颊。
他花了两秒才把她和记忆里梅丽莎的同学对上号。
“詹妮?”克莱恩试探着叫出了她的名字。
詹妮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快步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个袋子,里面是一些食物和水。
她在克莱恩面前站定,抿了抿嘴唇,像是在确认自己该说什么,然后又松开了嘴角:“我……我刚才远远看到你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你比上次梅丽莎说的样子要精神多了。”
“你父亲呢?”克莱恩问。
詹妮的笑容更深了:“我爸能下地了。他这周找了份码头的活,早班,傍晚就能回家歇着。”
克莱恩注意到她说话时嘴角一直微微上扬着,那是藏不住的、发自内心的轻松:
“他以前在码头干活的时候,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现在这边按工时结算,我们一周能吃上一次肉了。”
伦纳德在旁边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帕列斯的声音在他脑海里悠悠响起:“有意思。
“行非常之事,这是在培养信徒?”
第四十九章 组织已经决定了,就由你来当愚者!
克莱恩看着詹妮现在这副模样,心里泛起一种很奇怪的踏实感。
他从林恩那里听过“我在码头弄了个行会”这句话,但直到现在,他才真正看到那句话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一个女孩不用再担心父亲明天能不能起来,意味着她有余力去想“要不要重新联系梅丽莎”这种事。
“那你最近……”克莱恩顿了一下,“有打算找梅丽莎吗?”
詹妮捏着抹布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然后她点了点头:“嗯。”
“她知道的话,会很高兴的。”克莱恩说。
詹妮低着头笑了一下。
克莱恩告别詹妮之后继续往码头深处走。伦纳德跟在他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女孩是梅丽莎的同学?”
“以前是,后来她父亲受伤,他们家搬到了下街,就疏远了。”克莱恩说,“现在她父亲又能工作了。”
伦纳德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但他脑海里,帕列斯的声音又响起来:“那个叫林恩的人,他在给这些人‘希望’。”
“这不是好事吗?”伦纳德在心里问。
“对于他们当然是好事。但对于一个高位者而言,向凡人施加恩惠,往往只有一个目的——塑造信众。你没发现吗?他做的这一切,包括端掉黑帮、归还赃款、重建行会秩序,每一件事都在让这些人欠他人情,信服他、依赖他。这是打造锚的基础。”
伦纳德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你是说……他在发展自己的信徒?”
“我还没下结论,但你可以留意一下,码头区的人提到‘林恩先生’时的语气。”
伦纳德没有再说话。
这时,一队穿着蓝黑色制服的人出现在前方的街道拐角处。制服左胸位置绣着一道银白色的闪电纹章,在日光下微微闪亮。代罚者。为风暴之主教会工作的非凡者队伍,专门处理海上和风暴相关的超自然事件。
走在最前面的中年男人身材高大,肩膀宽阔,头发短而硬,像是被海风吹硬了的一丛铁线草。他的腰间挂着一柄带海蓝色宝石的短杖,那短杖比起武器更像是某种身份的象征。他身后的代罚者大约有三四个人,同样魁梧结实,步伐整齐。
走在代罚者旁边的,是一个穿着旧水手外套、手里端着一杯甜冰茶的青年。
那外套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穿在他身上有一种奇异的随性,像穿什么衣服都不太重要。他正侧着头,对那个领头的代罚者说话,语调轻松,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
林恩。
克莱恩看见林恩的时候,林恩也看见了他。那双深黑的眼睛在望过来的瞬间亮了一下,然后林恩举起手里的甜冰茶朝他的方向晃了晃,做了一个“你们可算来了”的表情。
伦纳德也看见了。他下意识地把脚步放慢了一拍,看向克莱恩,用眼神询问:“你认识的那个?”
克莱恩点了点头。他走到代罚者队伍前面五六步的位置停下,向领头的代罚者脱帽致意:“打扰一下。我们来自黑荆棘安保公司,奉命前来了解码头行会变动的情况。”
领头的代罚者停下脚步,目光在克莱恩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又扫了一眼伦纳德,最后落在林恩身上。他语气平淡地说:“黑荆棘的人?黑夜女神教会对这事也有兴趣?”
伦纳德模仿着邓恩队长,挤了挤眼睛,明示地说:“毕竟这里有一个受监管的黑市。”
代罚者点点头,没有再追问,只简短地自我介绍:“泽维斯洛,廷根代罚者执事。我正在请这位——”他侧头看向林恩,“——林恩先生,为我们介绍一下码头区新的行会制度。”
林恩把最后一口甜冰茶喝完,随手把空杯子放进路边的垃圾桶里,拍了拍手:“正好,人齐了。那就一起参观一下吧,边走边说。”
他迈开步子往前走,代罚者自动跟在他的身后半步的位置,竟然有点像一群保镖在跟着一个过于随性的首领。克莱恩和伦纳德跟在了代罚者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
“铁锤帮的行会本质上是收保护费的。”林恩边走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给一群学生讲课,“他们控制码头工人入行的门槛,每个新工人都要交一笔‘介绍费’才能拿到活。然后是‘周税’,每周工资里抽出一部分给行会。再然后是‘保护费’,货主如果不交钱,货物就会‘意外’损坏。还有强制消费,工人在指定酒馆买酒、指定商店买工具,价格比外面至少贵三成,多的甚至贵几倍。”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听众留出消化的时间。
然后他抬起手指向路边一家挂着“码头工人互助站”木牌的小房子:
“现在都改了。行会不收介绍费。工人登记入会免费,每周只需要按照收入缴纳合理的管理费,用来维持互助站的运营。工时按实际劳动时间记录,每天干几个小时就领几个小时的工钱,加班另算。工伤有保险,从行会的互助基金里出,钱来自工人平时的保费。”
他没说的是,这个医保制度实际上只靠这么点人和现在的生产力是玩不转的,因此真正兜底的是他的超凡力量。
泽维斯洛握短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像在评估这番话的真实性。然后他开口,嗓音沉实:“听起来开销很大。钱从哪里来?”
林恩抬手指向港口尽头那排仓库:“货主缴纳的安全保证金,每批货物按价值抽千分之五。这笔钱是自愿的,不交钱也行,只不过货物出问题的时候行会不负责追查。实际上不交的货主少之又少,因为行会目前追回货物的成功率是百分之百。”
他说到“百分之百”的时候嘴角带了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细节。
泽维斯洛沉默了一下。作为经验丰富的代罚者,他当然能听出“追回货物的成功率百分之百”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有远超普通安保水平的、超凡级别的力量在支撑这个行会的运作。
但林恩说得太自然,太理所当然,反倒让人不好追问。
更重要的是圣堂那边过来的人员传来了一些暗示,暗示他们不要过多追问。
他们穿过一片堆满木箱的装卸区,走进码头深处的一处开阔广场。这里就是铁锤帮成员被示众审判的地方,如今广场上设立了一排崭新的公告栏。公告栏上贴着行会的收支明细:收入项是“货主安全保证金”“会员管理费”和“码头租赁费”,支出项是“工人工资结算”“互助基金拨付”“设备维护更新”和“管理委员会薪资”。
每一笔账目都写得清清楚楚,精确到便士。
伦纳德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些数字,绿瞳里的困惑又多了一层。他拉了拉克莱恩的袖子,压低声音:“这制度……我怎么感觉从来没在书上见过?是罗塞尔大帝的构想吗?”
“应该是罗塞尔写过的东西吧……”
克莱恩“困惑”地回答他,因为他自己也正在为林恩描述的这套“码头新秩序”暗暗吃惊。
收管理费而不是抽成,没收介绍费,公开账目,工伤补偿,自愿保证金。这东西放在穿越前的现代地球,就是一套高度浓缩的合作社制度加公共服务外包。但在这个世界,在1349年的鲁恩王国,在一群连字都不认识的码头工人身上运行起来,居然运转得比他预想中还要丝滑。
而且他看明白了林恩的运作逻辑:先端掉黑帮,没收全部非法所得,然后用那笔钱养活码头区的工人,同时用货主保证金建立可持续的财政来源。第一步靠暴力手段,第二步靠制度设计,当工人发现新行会真的能让他们吃饱穿暖,制度就自动获得了稳定性的基础。
“你在看什么?”林恩的声音突然在克莱恩耳边响起。
克莱恩吓了一跳,转过头,发现林恩不知什么时候脱离代罚者的队伍,走到了他身边。泽维斯洛执事正站在十几步外的公告栏前认真研究账目明细,其他代罚者分散在广场各处做记录,似乎根本不是来调查的,就像走个过场。
伦纳德此时正在和在码头区玩耍的一个小女孩交流,看起来相当温和
“看你改的制度。”克莱恩压低声音,“你之前跟我说‘端掉了一个黑帮’,可没跟我说你把整个码头区的底层逻辑都重构了。”
林恩笑了笑:“这只是把原本属于工人的东西还给他们而已。铁锤帮本来就是从工人身上吸血,我的行会只是让血留在工人体内。”
克莱恩问道:“但代罚者那边怎么办?泽维斯洛执事看起来不像是会轻易收手的人。”
林恩说:“他不会动手。他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这事的性质。”
“什么性质?”
林恩转过身,面向广场前方那片正在装卸货物的工人。他们正在喊着号子搬运一箱箱货物,汗水在阳光下闪成一片细碎的光点,脸上带着一种这个时代码头工人脸上很少出现的表情:一种知道自己今天能吃饱饭的、从容的专注。
“黑帮火拼确实有,但是政府看起来不想管,而且火拼本来也很常见。我所作所为又不涉及政变,也没有非法财产转移。”林恩语气平静地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这是一个行会换了会长,换了一套管理章程,账目公开,按时发薪。任何合法的法律条文挑不出这套制度的毛病。风暴教会如果要对我动手,他们只能以‘疑似存在超凡力量介入’为由调查我,但显然,天灾君主并不想管我。”
他拍了拍克莱恩的肩膀:“这个世界还没准备好理解我做的事。所以他们只能困惑地看着我,困惑地离开。困惑本身就是一种安全。”
克莱恩沉默了一会儿,天灾君主不想管?他想起来,这是风暴之主的尊名之一!林恩已经跟七神搭上线了?
他轻声说:“你这是在走钢丝。”
“钢丝?不。”林恩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深夜海面般的辽阔,“我走的是一条新的路。这条路现在看起来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但等我走宽了,就有人能跟上了。”
伦纳德站在旁边,一边跟小女孩对话,一边悄悄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脑海里,帕列斯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的声音中带着笃定:“他在培养锚。
“这套制度对于一个国家也许可以只靠制度运行,但是一个小小的码头必然要外力维持,所以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林恩一定在使用超凡力量。
“而这些事迹都会化作对他的信仰,因为林恩的形象就在每个工人眼前,不需要任何神国、神职和尊名,他也能汲取信仰。”
伦纳德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要信仰干什么?他应该离神灵很远吧?”
帕列斯听到林恩的事情之后,稍微给他提示了一下信仰的意义,伦纳德一开始还没想明白,直到帕列斯明说让他想想七神为什么都需要教会。
帕列斯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声说:“天使也被称为从神,我怀疑林恩在谋求晋升天使。”
伦纳德沉默了,他看着眼前的一切,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好像也不错。”
“相信神灵的威能,但不要相信祂们的仁慈。”
两人(虫?)没再说话。
泽维斯洛执事看完公告栏的账目后重新走回广场中央,他原地站了一会儿,像在衡量什么,最后抬起手示意代罚者收队。他走到林恩面前,点了点头:“行会的账目没有问题。在风暴教会得出进一步结论之前,我们不会采取任何行动。”
他顿了一下,又说:“但我会持续关注。”
他的潜台词是:我们会假装不知道你的力量,但我们也会一直看着你。
林恩微微鞠躬,姿态随性却不轻浮地说:“随时欢迎。”
代罚者队伍整齐地离开了广场。泽维斯洛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稳,腰间的海蓝色宝石短杖在夕照里泛着细碎的光。
伦纳德目送代罚者走远,然后拍了拍克莱恩的肩膀:“行了,任务完成。你走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