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倾诉的罪行并不至于死亡,林恩只是把这些记了下来,然后安慰上前的人罪恶终会得到报应,只是不是通过死亡的方式。
实际上,群情激愤之下把所有人死刑的议论声并不小,但是没多少人敢真的出现在林恩面前呼喊这个,这个时代的民众还不习惯发出自己的声音。
然后他走到码头边,看着灰绿色的海水。
“能告慰死者的唯有公义。”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过身,用力一抛。
“扑通——”
这些人像石头一样被扔进了海里,海面上泛起一阵阵水花,然后慢慢平静下来。
广场上,两千多人看着这一幕,鸦雀无声。
良久,欢呼声和鼓掌声响彻天际。
第二十七章 偿还和新生(3.6k)(2.0)
审判结束后,林恩开始了最繁重的工作:还钱。
“这些,是铁锤帮从你们身上榨取的血汗钱。有迹可循的,我们已经查清楚了账本,你们可以领回去。还没有向他们给钱的”
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走到高台前,跪了下来。
“大人……”她的声音沙哑,“我大儿子……欠了他们8金镑……他还不上了,被他们打断了腿……后来……后来他伤口感染,死了……”
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水。
林恩弯下腰,扶起她。
“夫人,”他说,语气温和,“您儿子的债,已经不存在了。”
他搓搓手,幽绿的火焰从手上升起,舔舐着那叠纸张,很快变成了正常颜色的火焰。
“所有的债务,就当它们从来没有存在过。”
纸张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灰烬在晨风中飘散,落在人群里,落在那些被债务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人肩上。
人群中,有许多人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然后,林恩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苏勒和便士,塞进老妇人手里。
“这是铁锤帮从您家拿走的钱,连本带利还给您。”
老妇人看着手里的钱,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她跪在地上,抱着林恩的腿,哭得像个孩子。
人群里,更多的人涌了上来。
“大人!我的债呢?”
“大人!我父亲的房子被他们骗走了!”
“大人!我妹妹被他们卖到东区去了!”
林恩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别急。一个一个来。所有人,都会得到公正。”
他转向老尼尔和他带着的人,点了点头。
“我念到名字的人,到前面来。带着你们的借据、合同、或者任何能证明你们被铁锤帮欺压的证据,没有证据的就得花点时间让我们查找账本了。”
他开始念名字。
“托马斯·格雷。”
刚才那个瘦骨嶙峋的中年男人走上前,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张借据。老尼尔核对了一下,从身后的箱子里数出2金镑10苏勒,递给他。
“这是你当初借的2金镑,加上你多还的那些钱。铁锤帮从你身上榨取的,全部归还。”
托马斯捧着那些钱,整个人僵住了。
“这……这……”他的声音沙哑,“这太多了……我只是……”
“这是你的钱。”林恩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们从你手里抢走的,现在还给你。”
托马斯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钱。
然后,这个在码头扛了五年货、被债务压得从来没有直起过腰的男人,突然蹲在地上,抱着头,嚎啕大哭起来。
他哭得像个孩子,哭得毫无体面,哭得涕泗横流,这是他五年来,第一次觉得自己还是个人。
名单继续念着。
一个接一个人走上前,领回自己的钱,销毁自己的借据。
有些人领到的多,有些人领到的少,但不管多少,全都如数归还。
老尼尔走到他身边,低声说:“先生,账上还有不少钱。铁锤帮的金库里,加上各据点的现金和贵重物品,总共大约……”
他压低声音,说了一个数字。
林恩挑了挑眉,这比他预想的要多。
铁锤帮在码头区经营了十年,积累的财富远超他的估计。那些藏在墙缝里、地板下、密室里的大量现金,加起来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人动心的财富。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经营手段堪称可持续性的竭泽而渔,很多被收了钱的穷人会在本年的冬天死去,最后林恩想还钱也无人可接取。
林恩想了想,说:
“剩下的先按人头分每人几苏勒。够他们吃几顿饱饭,但不会多到引起别人觊觎。”
老尼尔点了点头,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果发得太多,那些穷人拿了钱,反而会成为别人眼中的肥羊。几苏勒,够他们改善几天生活,但不会招来祸患。
“分完之后还剩下的,”林恩补充道,“作为码头区社区联合的启动资金。”
“社区联合?”老尼尔愣了一下。
林恩点了点头。
“等会儿再说。”
分发钱财的过程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老尼尔带着林恩用占卜挑出来的二十个人和詹妮,一笔一笔地核对账本,归还钱财,销毁借据。林恩站在高台上,维持着秩序,确保没有人被遗漏,也没有人趁乱浑水摸鱼。
下午的时候,钱财分发完毕,铁锤帮的金库几乎被搬空了,但每一个人都领到了一点钱。
广场上,人们的表情变了,早上来的时候,他们还是麻木的、疲惫的、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的穷人。
现在,他们的眼睛里有了光,他们看到了希望。
林恩再次走上高台。
“各位,”他说,“铁锤帮已经完了。他们的钱还给了你们,他们的债务已经销毁。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欠任何人。”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沉的欢呼。
“还有一件事。”
等欢呼声渐渐平息,林恩重新开口。
“那些手上没有沾血的人,我不会杀他们。”
他指了指剩下那些瑟瑟发抖的铁锤帮成员。
“但是,他们也不能就这么走了。他们欠码头区的,不是一顿打就能还清的。”
“从今天开始,他们要为码头区服务。修路、修房子、清理垃圾、搬运货物,所有最脏最累的活,都交给他们做。没有工资,没有休息日,吃饭按照全码头最低标准。什么时候还清了他们的罪,什么时候放他们走。”
林恩顿了顿,他知道这样的强度下,实际上只是慢性死刑,但那又如何呢?
码头的工人不也是这个强度?
这么多年都是这个强度,黑帮们自己看看自己有没有努力好吗?
“至于什么时候算‘还清了’,由你们来决定。”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但没有人反对。
“另外,”林恩继续说,“铁锤帮这些年控制了码头工人行会,把行会变成了他们的敛财工具。从今天起,行会不再属于铁锤帮,属于码头区的每一个工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上面是他刚才写的几行字。
“我会暂时担任行会的会长,直到新的人选被选出来。”
“行会的所有收入,会费、管理费、互助金,从今天起全部公开账目,每一笔钱的去向都要让所有人知道。”
“行会不再向工人收取额外的‘管理费’和‘介绍费’,所有登记的工人可以自动入会,不再强迫工人在指定店铺消费。”
“行会要为所有工人争取合理的工资、安全的工作环境、基本的医疗保障,就像他们以前对会员做的那样。”
“在我之下,暂时由一批我选择的人来担任管理人员,日后会进行更替。”
他收起那张纸,看向人群。
“你们同意吗?”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有一些人听到最后一句,担心林恩会不会变成下一个“铁锤帮”,但大部分根本没想那么多。
老渔夫带着二十个人举起了手。
“我同意!”
然后是越来越多的人,举起手,喊着“同意”。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最后汇聚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
林恩站在木台上,看着这片人群汇聚成的灰色海洋,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想起了失乡号在无垠海的巨浪中航行的样子。想起船长站在船头,看着前方的风暴,对船员们说:“我们是去证明,人类不会因为恐惧而停下脚步。”
现在,他也站在这里,面对着另一种风暴。
一种由人性和制度交织成的、更复杂、更难以对抗的风暴。
“我也要远航了,船长。”
——
广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去。
老尼尔带着人收拾摊子,清点剩下的钱和物资,林恩也在帮忙。
“今天做得不错。”林恩说,“比我想象的要顺利。”
老尼尔想到一件事:“今天的事情,王国政府迟早会知道。那些被您在名单上念到名字的人,治安局局长、议员、税务官——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想办法报复,会想办法把铁锤帮的权力夺回去。”
“没事,他们不会立刻动手。
“就像我刚才宣布的一样,从今天起,我就是新的码头工人行会会长。铁锤帮的事情,多半会被判定是一场‘黑帮内斗’。他们没有那么高的嗅觉解读出我审判的意义。
“先生,”老尼尔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里的疑惑,“您说您要当行会会长,可您真的打算长期管这些事吗?您不是……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林恩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老尼尔,你知道权力厌恶真空吗?”
老尼尔愣了愣:“您是说……”
“铁锤帮倒了,码头区就空出了一个‘管理者’的位置。如果我不坐上去,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新的人坐上去。新的铁锤帮,新的黑社会,新的吸血虫。”林恩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与其让不知道什么东西冒出来,不如我先占着。至少我能保证,在我坐这个位置的时候,码头区的人不会被欺负。”
老尼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