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少峰心中了然,果然是他。
“杨Sir是代表政治部来问,还是以老同学身份私下关心?”
杨锦荣靠回沙发,推了推眼镜:
“沈Sir果然谨慎,那我直说吧,政治部对倪家案子有关注,但不多。我这次来,主要是私人原因。”
“陈永仁是我在警校时,为数不多谈得来的同学。”
“他的退学让我很意外,后来隐约听说他跑去当古惑仔,已经感到有点古怪。直到倪家倒台,我才大概猜到他之前的去向。”
“倪永孝的案子,两天前宣判了。所以,阿仁现在应该恢复身份了吧,沈Sir?”
杨锦荣看向沈少峰,目光很坦然。
“哦?”
“杨Sir的意思是,我有可能是陈永仁的联络员?”
杨锦荣轻笑一声:“猜的。你比他还晚一年毕业,肯定不是他原本的联络员。”
“但西九龙那边,原本一个一直想钉死倪家的督察出事,然后转头你沈Sir就破了倪家……”
见沈少峰没有马上否认,杨锦荣用尽量诚恳的语气说道:
“我不会打听你们O记内部的机密,只想知道,阿仁现在是否安全,未来有没有着落?”
“毕竟,他始终是大毒枭倪坤的私生子,这让他在警队的路,会很难走。”
沈少峰默默抽着烟,脑中快速盘算着。
陈永仁的档案,杨锦荣能接触到,他并不感到意外。
杨锦荣对陈永仁印象深刻,甚至在警校时有交情,他信。
但他今晚过来,真的单纯是想关心往昔同窗的状况吗?
未必吧。
他作为华裔精英,在部门即将解散的当下,必然也在找后路。
而自己,作为目前警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有没有结交的价值呢?
哟,这不是巧了吗,自己也刚好想结交这位未来的保安部主管呢。
更何况,他能跟大陆公安沈澄搭上关系,立场上也不存在问题。
想到这里,沈少峰缓缓开口:
“既然如此,我也说句实在话。
“陈永仁他现在很安全,但就像你说的,倪坤儿子的身份,确实是个大问题。”
他看向杨锦荣,意有所指:
“他未来的着落,我们总会想办法的。反而是杨Sir你,在政治部看似风光,但再过两年,又该何去何从呢?”
杨锦荣轻轻叹了口气:
“是啊,大厦将倾。我们这些旧时代的人,肯定要早做打算……”
说到这里,他看向沈少峰,忽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沈Sir,你觉得97之后,港岛会变成什么样?”
沈少峰心中一动,知道戏肉来了。
“一国两制,港人治港,高度自治。这是写进基本法的。”
他的答案,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但也太官方了点。
杨锦荣连忙追问道:
“治安呢?像新记,和联胜这些社团,会彻底消失吗?”
沈少峰摇了摇头:“那肯定不会,但生存空间肯定会越来越小。洗白,转型是这帮人的唯一出路。”
“就像许氏兄弟拍电影?”
“对,就像许氏兄弟拍电影。不过,想洗白,有些东西,必定不能触碰。”
杨锦荣已经从沈少峰的回答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私人名片,递给了沈少峰。
“沈Sir,今天打扰了。咖啡很好喝。”
“不客气,杨Sir,下次轮到你请我喝了。”
沈少峰接过名片,郑重收好。
杨锦荣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
“陈永仁那边,请沈Sir帮我转告,有个姓杨的老同学,问他有没有空一起喝杯奶茶。”
“警校对面那家茶档,味道一直没变。”
说完,他微微颔首,拉开门,准备离开。
“等等,杨Sir。”
沈少峰叫住了杨锦荣。
这位未来保安部主管,今天递出了橄榄枝,自己也接过了。
而陈永仁,倪家案子前天已经宣判,这位卧底英雄也该重新露面了。
如果不是自己之前一直在住院,其实应该早点找他。
沈少峰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陈永仁的号码。
“喂?”
“阿仁,是我,沈少峰。”
对面沉默了两秒:“沈Sir。”
“这两天怎么样?”
“就那样咯,下楼吃个叉鸡饭,回家打游戏,睡觉。沈Sir,我是不是做不成差人了?”
“别瞎想,我之前住院了,没来得及联系你而已。你现在来我家,九龙塘XX公寓B座805。顺便带点宵夜上来,烧鹅、炒牛河、炒花甲,烧烤,还有奶茶柠茶之类的,你看着买。”
“对了,还有个老朋友在等着你。”
“哦,是谁?”
“来了就知道啦。”
“好,一小时后到。”
挂断电话,沈少峰看着有点愕然的杨锦荣:
“杨Sir,择日不如撞日,我叫了阿仁过来,你们好好聊聊。”
……
一小时后,敲门声响起。
沈少峰开门,陈永仁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两大袋东西。
他剪短了头发,换了身简单的T恤牛仔裤,但眼神里多了些阴霾。
“进来吧,随便坐。”沈少峰侧身让他进门。
陈永仁刚进门,就注意到客厅里还有另一个人。
这就是老朋友?有点眼熟,但……
“放松,自己人。”
“阿仁,介绍一下,政治部杨锦荣督察,你警校同学。”
“你的身份,他自己猜到的,上门找我……”
陈永仁盯着杨锦荣看了几秒,有点想起来了。
杨锦荣主动伸出手:
“银鸡头,杨锦荣。你退学前那晚,在宿舍天台,哭着说,自己以后做不成差人了……”
陈永仁与他相握:
“我记得你,如果不是我提前退学,那届银鸡头应该是我的。”
“彼此彼此,你体能和射击永远是榜首,但一上理论课就睡觉,写报告,你肯定不如我。”
两人相视,陈永仁终于露出了笑容。
他把胶袋放在餐桌上,开始往外取出一个个饭盒。
烧鹅的油香,炒牛河的镬气,炒花甲的蒜香,烧烤的焦香,瞬间弥漫开来。
他还买了五六杯冻奶茶和冻柠茶。
三人坐下,开始吃宵夜。
沈少峰掰开一次性筷子,夹了块烧鹅:
“边吃边聊。阿仁,刚才在电话里乱说什么?你是不是信不过我?”
陈永仁低头扒拉着炒牛河,含糊着道:
“沈Sir,我老窦是倪坤,你又不找我,唉……”
“傻仔来的,你没看《警讯》吗,我英勇住院了……”
杨锦荣吃相相对斯文一点,他慢悠悠地吃着一串烤鱿鱼,插口道:
“我做证,那期《警讯》把沈Sir拍得挺靓仔。”
“嗯,我明白了。”
陈永仁点了点头。
随后,他又自嘲地笑了笑:“我打听过了,我这样的卧底回归,上面可能安排我去档案部或者枪房,每天敲敲键盘,混到退休。”
“那你自己怎么想?”
陈永仁抬起头,眼里有不甘:
“我不想。我当警察,不是为了坐办公室。O记,重案组,NB,甚至是PTU,只要是一线部门,我都可以!”
他放下筷子,看向沈少峰:“我知道我背景不干净,沈Sir,你能帮我吗?”
杨锦荣放下奶茶,缓缓开口:
“阿仁,你的顾虑,我明白。警队内部,尤其是一些老派人物,对出身看得很重……”
陈永仁叹了口气。
“但是,”杨锦荣话锋一转:“现在是1995年,不是五年前。警队在变,上面的人也在变。”
“你指证倪永孝,捣毁倪家,这是实打实的大功。沈Sir现在愿意接手,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和担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