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到堂堂高Sir，也有当外卖仔的一天。”沈少峰轻笑一声，转而问道：“那你觉得那几页资料，他大概要研究多久？”
“看他喜不喜欢。”高彦博笑了一下：“我看他今天挺喜欢。”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麦国宏起来三回：一回是去架子上翻一本厚书，一回是在白纸上画了一长串箭头，还有一回是站到窗户那边，对着外面念了几个元素周期表上的代号，又走回来坐下。
沈少峰站在门口看着，忽然觉得这间屋子里的三个人，只有一个人是在上班，两个人在看戏。
“喂！”麦国宏忽然抬头，看向门口沈少峰的方向，大声问道：“前面那一页呢？”
“啊？什么哪一页？”沈少峰顿时被他问懵逼了。
“具体配料的清单啊。”麦国宏气冲冲地站起身来，走到沈少峰面前道：“这上面只有提纯那一段，具体拿什么提，提出来做什么用，都缺失了关键信息，你让我怎么研究？”
沈少峰这才弄明白麦国宏的意思，不由得有点哭笑不得。
原来眼前这位真的以为自己拿着这份东西，是在跟他做学术研究呢？
“麦先生，不好意思，我手里暂时真的只有这些资料，其他东西存在某个损坏的光盘里，我正在想办法让人修复数据。”
他解释了一句，转而问道：“根据现在手头上的这些资料，你能不能先告诉我，这个化学方程式大概涉及哪个方面？”
“那你快点弄来啊！”麦国宏又催促了一句：“这份资料少了一个百分点的东西都不完整。”
说完，他才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至于你说它涉及哪些方面，基于严谨的科学态度，我只能告诉你一个初步推测，不能说准。”
“明白明白，你请说。”沈少峰懒得跟这个书呆子计较。
“是这样的，你先看这里……”麦国宏拿起那张纸解释了一通，看着沈少峰茫然的眼神，以及他旁边一直忍着笑的高彦博，他才恍然大悟。
“不好意思，沈sir，我说点你能听懂的吧，基本上这份东西是针对人类神经毒素方面的研究，但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目前世界上应该还没有类似的成熟科研成果存在。”
沈少峰闻言，瞳孔瞬间一缩：麦国宏的话，终于证实了之前他脑海里隐约存在的某个可怕猜测。
他深吸一口气，用无比严厉的语气问道：“麦先生，我确认一下，你的意思是，这份方程式有可能是某种生化武器的制造过程？”
“不对不对，沈Sir你这样说有失偏颇。”麦国宏猛的摇头：“化学实验不是你想的这么简单，同一种研究实验，很可能会导致完全不同的结果。我举个例子，诺贝尔，你总听说过吧？”
他化身为一位大学教授，对沈少峰这个“学生”耐心解释道：“他当年把硝化甘油弄成了能炸死人的炸药，但同一种化学合成品，却能成为救治心脏病人的良药。”
“OK，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麦先生，剩下的东西我会尽快给你弄来。”
沈少峰哪有时间再听他解释，扔下一句便要离开。
现在情况已经基本清楚了：多特这个恐怖分子，极有可能掌握着某种新型生化武器的合成方法，而他需要的某些核心原料，很可能就是那艘船上，11个北韩籍雇佣兵押运的货物。
多特和他的同伙杀人抢货，为的当然是把这个生化武器合成出来，在港岛搞事情。
根据他的推断，美利坚领事馆的那个参赞和史密斯应该是知道内情的，但他们显然留了一手。
现在时间紧迫，他必须尽快进行某些部署。
例如，切实加强医院的安保措施；还有就是弄清楚那个被推进海里的小型货柜的具体位置，并尽快安排捕捞。
还有，密切留意食客这个流亡在外的前赤柬头目。
沈少峰代入他的角度，能够很轻松地得到两种可能性：面对多特这个知情者，要么冒险救人，要么杀人灭口。
无论是哪一种，如果食客真的潜伏在港岛，自己都必须打通天地线，通过黑白两道的情报网，把这个扑街提前揪出来。
高彦博送他到走廊口，临了见气氛有点紧张，便补了一句：“沈Sir，下次来别在这里请客，去外头那家。鸡蛋仔记得给我留一份。”
“行。”沈少峰回头看了一眼化验室，低声嘱咐了一句：“麦国宏这里，你帮我盯紧点。我怕他太呆了，会不小心泄露出去。”
“放心吧，不会有问题的，我会盯住。”高彦博微微一笑回应道。
……
1月3日，中午12点13分，西九龙总区，O记主管办公室。
沈少峰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责骂声。
“……人还没到，记者先到了，照片都见报了，你现在告诉我是巧合？我巧你老母啊！”
显然，这是O记主管李文彬对着某个倒霉蛋手下全力输出，他立马识趣地躲到一旁。
过了一会，两个人垂头丧气地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沈少峰仔细一看，嘿，这不巧了吗？两人正是B1-1的主管杨碧儿和手下何国正。
“碧姐，Roy，怎么回事？头怎么发这么大的火？”
杨碧儿循声望去，看到是沈少峰，也愣了一下。
她还清楚地记得，1994年年底，沈少峰刚进入O记的时候，还是个见习督察，而当时自己已经是带队的高级督察了。
想不到两年多的时间，自己的职位没动，对方却已经晋升为重案组总督察。
不过，她跟何国正都不是什么小肚鸡肠，嫉贤妒能的人，他们齐声对沈少峰打了声招呼：“少峰，你也来找头有事啊？”
“是的，刚好有点事情要拜托他帮忙。”沈少峰应了一句，再次朝办公室的方向挑了挑眉毛。
何国正明白他的意思，解释道：“其实也没什么，之前我们B组某次行动，捣破了一个社团的地下赌档的时候，不知道是谁泄露了消息，被记者知道了……”
“原来如此。”沈少峰点了点头：“那你们也别怪头火气这么大，他最恨的就是有人出卖我们警队的情报。”
杨碧儿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但少峰你也知道，我们整个B组基本都是自己人，没理由会泄密啊。”
“放心吧，我现在不在O记了，可以以旁观者的角度劝几句，你们先回去做事吧。”沈少峰跟两人又说了几句，便走进了办公室。
刚进去，就看到李文彬正双手叉腰，摆出一副沈少峰熟知的，后世《寒战》第一部里那副副处长的经典pose，正看着楼下亚皆老街的街景。
听到脚步声，他转身指了指会客区的沙发，随口道：“少峰？你来啦，坐吧。”
沈少峰跟李文彬太熟了，老实不客气的坐下来，掏出一包某某特供的香烟，扔了一根给李文彬。
他自己点了一根，悠然道：“头，不是我说你，碧姐和Roy都是你的老部下了，他们也不是故意犯错，你骂得那么狠，很打击士气啊。”
“哦？少峰，你在教我做事啊？”
李文彬接过烟，用打火机点着，一边往沙发的方向走，一边装作恶狠狠的吼道。
“那倒不至于，我知道，越接近7月份，你们O记的压力越大，你身上的担子也越来越重。”
沈少峰直接把腿架在会客区的茶几上，沉声说道。
“你知道就好，现在外面的古惑仔，大捞家和过江龙，总是变着法子，要趁英国佬这段完全不管事的真空期搞搞震。”
李文彬没好气地在沙发上坐下来，感叹了一句。
“头，我虽然离开O记有一段时间了，但其实一直在暗中观察着港岛的社团形势。”
沈少峰吐了口烟圈，看着李文彬的双眼：“你也知道我跟北边有些联系，我不怕跟你直说了，其实暗地里，那边一直在摸底。”
“哦？少峰，你的意思是……”李文彬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就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例如老丸跟新记这些懂事的大社团，以后的存活空间会更大。”
沈少峰点了他一句，然后话锋一转：“至于那些目前还看不清形势，还在拼命搞事情，整天在闹市区晒马开片，大搞黄赌毒的社团，嘿嘿嘿……”
他只是阴笑了几声，并没有把话说完整。
这两年，李文彬经过他老窦李树堂和沈少峰不断地言传身教，比94年的时候已经进步了很多，他马上读懂了沈少峰的潜台词。
他郑重的点了点头：“少峰，你这么一说，我就明白未来几个月的部署了，话说你现在在西九龙混得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回来O记帮我？”
说完这句，他目光炯炯地看向沈少峰。
“这事以后再说吧，我刚破例晋升总督察，西九龙的主管王sir对我很欣赏，总不能在这个时候丢下一个烂摊子不干吧？”
沈少峰轻轻摇头，婉拒了李文彬的橄榄枝。
“那好吧，我还不知道会在O记主管这个位置待多久呢，以后再说吧。”
李文彬弹了弹烟灰，抬头看向沈少峰问道：“说说吧，你特意来我这里，总不会是跟我喝茶抽烟吧？”
“头，我是跟你借人借枪的，我想你把O记C组暂时调拨给我使用。”
沈少峰没有跟李文彬客气，直截了当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啊？”李文彬闻言愣了一下，下意识问道：“你到底接手了什么大案子？这么夸张？”
O记C组，就是军火小组，他们一般不会像A组（有组织犯罪）和B组（三合会调查）那样进行独立办案，但涉及疑犯可能持有大杀伤力武器，O记这个王牌行动部门便会出动进行支援。
做个不恰当的比喻，C组就是O记里面的SDU。
在李文彬的印象里，沈少峰极少向自己开这个口。
“是这样的，我前两天从水警那边接了一个某艘货柜船所有船员被杀的案件……”
沈少峰对李文彬没什么好隐瞒的，便把整个案件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就连刚刚从法证那边得到证实的、疑似涉及生化武器的情况，也没有隐瞒。
“屌佢老母，这帮扑街要在我们港岛搞生化袭击？”
就算李文彬历经大风大浪，此刻也被沈少峰带来的这个消息惊得不轻。
沈少峰把烟头掐灭，接话道：“目前还没有直接证据，只是我的怀疑，但我不得不以防万一。”
第286章 千古谜题：李家俊同学到底是怎么来的？
听到沈少峰的话，李文彬下意识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来回踱步。
以他对沈少峰的了解，这家伙虽然嘴上说是初步怀疑，但基本上已经是八九不离十了。
他沉吟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问道：“医院里躺着那个叫多特的家伙，他真的失忆了，还是装的？”
“头，你想的这个可能性，我也想过。”
沈少峰轻轻摇了摇头：“但很可惜，无论是医生的判断，还是我对他的试探，都证实了这家伙应该是真的处于失忆状态当中。”
事实上，为了谨慎起见，昨天他在玛丽医院把史密斯打发走后，曾经紧急联络了跟他有过好几次合作的临床心理学家武俏君。
武俏君赶到玛丽医院后，对那个幸存者（也就是多特）进行过初步的心理诊断，并看过他的脑部CT扫描后，得出了一个初步结论：此人可能患上了一种叫做行为型失忆的症状。
这种症状，指的是一个人失去了大部分过往生活经历的记忆，但唯独没有遗忘最基本的生存技能。
放到多特这个家伙身上，就是他可能下意识地会开枪，会杀人，却根本想不起来自己是谁，曾经经历过什么。
沈少峰昨天听完武俏君这个结论后，立马想起了前世看过的一部好莱坞经典特工电影：《谍影重重》。
他当时立马询问了武俏君：“武医生，能否通过催眠之类的手段，重新唤醒他的记忆？”
武俏君的回答是：“沈Sir，你不要被某些影视作品骗了，在心理学的层面上，催眠只是一种辅助手段，还要患者主动配合，才能达到最良好的效果，远没有影视作品里那么夸张。说难听点，那些电影跟电视剧里面，随便说个提示词，或者打个响指，就能让患者言听计从，那已经叫洗脑了。”
沈少峰一直以来做事的原则，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人士，既然连自己信任的武俏君也得出了这个结论，那这个伤者暂时就没有其他利用价值了，只能先严加看管起来。
他把武俏君的诊断结果也跟李文彬说了。
“顶佢个肺！这样的话，我们警方想从多特身上摸到那伙恐怖组织岂不是毫无办法了？”
李文彬烦躁的重新点了根烟，狠狠抽了几口。
“那倒不至于，头，你可别忘了，这家伙可是食客的儿子。”
沈少峰接话道：“如果你是食客，安排自己的儿子上船执行如此重要的任务，现在儿子受伤，落到了警察头上，你会怎么做？”
“要么救人，要么灭口，不过常言道虎毒不食子，我估计能救，他还是会安排人去救的。”李文彬马上回答。
“不错，我也是这样想的。”沈少峰点了点头。
“问题是，如果你调了我们O记C组的伙记，把病房守得水泄不通，恐怕会惊着了对手。”
李文彬嘴里叼着烟，撇了撇嘴：“食客作为前赤柬头目，这么多年来都没有被柬埔寨政府军抓到，他的反侦察能力肯定很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