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进船里的第三天,宗言看着已经见底的水桶,都怀疑这家伙是不是真出事了……
其实,宗言的担心完全是多余。
齐一德的工作进行得非常顺利,这点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想到。
他卧底六年,不但有了穹龙帮成员几乎所有的犯罪证据,还掌握了这个地下团伙一笔庞大的资金,头上鬼佬也好,华探长也罢,对他的工作简直不要太满意。
有那些证据在,穹龙帮几乎被抓了个干净,除了小喽啰,那些高层各个罪名都不轻,估计死刑都要占一大半。
顺便还挖出了警队里的几个蛀虫。
尽管人人都清楚,这时期的港岛警察,并不比黑帮强多少。
但上面早就铁了心要办穹龙帮,其中甚至还有其他几个大社团的影子。
他这个来自弯岛的新面孔做卧底,功劳无论如何都跑不了。
也是如此,最近几天,他在警局里可谓风光无限。
至于有没有漏网之鱼报复,甚至因为抓了同事,会不会影响仕途,目前不必考虑。
他现在只想尽量往上爬,只有位置高了,未来可能起到的作用才会更大,其他的都不在乎。
今天,与上司约好庆功宴的时间,他就一个人骑着自行车离开了警局。
从始至终,他脸上都挂着笑容。
路过熙熙往往的街道,七拐八绕进了偏僻胡同,停车等了好久,确认身后没人跟踪,便从包里掏出件外套换了,将车子锁了,步行着穿过这几年他熟得不能再熟的巷子,没多久,就到了一座公园内。
今天不是休息日,天气也太热,大中午,公园里游人稀少。
齐一德第一眼就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背影,他朝左右望了望,若无其事地坐到了长椅的另一侧。
其实在偏僻角落,或者隐秘空间里谈论秘密根本就不保险。
因为你觉得这里安全的同时,隔壁或许也有人跟你是一样的想法。你无法保证自己的秘密不被人听到。
如果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开阔空间才最合适,起码外人都在你的视线里,如果能保证不被监听,就更好了。
所以,齐一德与同志的接头,一般都放在公共场所,只有极少情况下,才会选择特殊地点。
现在他身侧的,正是几天前早茶店与他碰面的同志。
只是与之前相比,他的衣服不那么工整,帽子也不见了,看上去不再文质彬彬,却更接地气。
齐一德早适应了对方的多变,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呢。眼睛盯着远处聚在一起嘻嘻哈哈玩闹的孩子,嘴里的话也压得很低:“什么事这么急?”
“怎么每次见面,你都这么说?”那人轻轻一笑:“当然是有事找你,否则怎么会动用紧急联络信号?”顿了顿,他肃容道:“你要抓紧时间找到宗言,越快越好。”
“我能问问,这个宗言究竟什么人,又做了什么,值得老家如此上心。”齐一德微垂下头,尽管来时就有预料,却没想到,上面会这么着急,这才过去几天就找了他两回,还每次都动用紧急联络信号,要知道,他们过去几年,一直是固定时间见面的,这种情况还是首次发生。
“他在四九城杀了人。”那人轻轻叹了口气:“还是当着十几号人的面把一个人吊死在路灯上,有人拍桌子骂他穷凶极恶。”
齐一德先是一呆,他面前不禁又浮现出那张微笑着的,英俊的脸,却怎么也无法将之与“穷凶极恶”这四个字联系在一起。
顿了顿,他既不满也疑惑,盯着对方:“你糊弄谁?找个杀人犯还用得着咱们?你信吗?”
“信不信有什么区别,人是必须找到的。”那人淡淡回了句。
“然后呢,找到他抓起来?现在可没有引渡协议。”齐一德追问:“难道要秘密抓捕,再偷偷送回去?我可没这能耐。”
“你的任务是找到他,不必行动,也千万别打草惊蛇,等待后续命令。”那人又道。
“难道他杀的是什么重要人物,或者身上有什么秘……”可话到这里,他的神情就猛地一滞。脑子里一直回忆那天上午,他在出租屋面对手榴弹爆炸时的诡异场景。
“嗯?”那人感受到他的异样,顿时一惊,忙低下头,偷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可却什么都没有发现,这才疑惑开口:“你看到了什么?有人跟踪?”
“不是,我突然想起一些事。”齐一德清楚自己失态了,忙恢复了之前的表情。
那人深深看他一眼,就站起来夹着报纸走了。
齐一德嘴巴张了张,终是没说什么……
-----------------
齐一德几天不出现,宗言除了担心这家伙的安危,也在开始考虑后路了。
船舱里物资就算有数,也足够宗言一个人用段时间,可淡水这东西少不得。他再节省,这时候也不得不想办法去补充了。
而就在他考虑,要不要提前将金子换了钱去买水的时候,便听到了脚步声。
他神色一动,掀开了帘子朝外望去,果然远处齐一德正乐呵呵地朝这边走来。
不管宗言觉得住在船上有多舒服,毕竟不是在室内,干什么都不是很方便。
齐一德重新出现,他也终于摆脱了海上生活。
令他意外的是,这一次,齐一德专门借了一辆车过来。
“我家住得比较远。”对方说道:“之前那个是租来的。”
“你不是刚从弯岛过来么?就在这里安家了?”宗言有些不解。
“我人过去一直在弯岛工作,其实也时常来这里,前两年房价高涨,我花光了积蓄,才买了套房子。”齐一德轻声解释。至于真正原因,肯定是不能跟人提的。
宗言方才不过随口一问,内心里并不在乎这些,只要对方能给他办好身份,人家在哪里买房,哪里安家都与他无关。
他静静地将脑袋靠在座椅上,不禁感叹。
这时代的汽车,与后世当然无法相比。
可身下这辆车的平稳程度以及内部装饰,不知比老肖那辆四边都响的老吉普强多少。
说来有趣,宗言在四九城时,与他接触最多的是肖大力这个警察。
刚过境来了港岛,屁股都没坐热,竟又救了一个卧底警察的命。
这究竟是什么见鬼的缘分?
当然,这俩人的差别很大,比如当差的待遇问题以及生活条件。
但宗言竟从他们身上感受到了同一种东西,那就是责任感。
齐一德虽看上去不太靠谱,但人家被活埋,转头还能继续工作。
老肖呢?因为对冯老师产生了怀疑,竟坚持调查了十多年,甚至可能以后还会继续坚持下去。
用正常人的眼光看,无论如何,这种警察都是值得敬佩的。
偏偏宗言不是正常人,对待这两人,总是心绪复杂。
在四九城时,他冒用了别人的身份,尽管没有恶意,面对老肖的质问,还是有些心虚的。
来港岛更过分,他干脆就是个杀人偷渡的逃犯,还是根本经不起查的那种。
说实话,如果这辆车直接开到警局,他此刻都半点不意外。
反正,他那天进市区闲逛的时候,已经将这块岛上的警局位置了解了个大概,一旦发现方向不对,他就跳车。
路上人这么多,比荒僻的海滩要好脱身太多了。
齐一德不知他的想法,小心瞄了一眼,见身边人闭上眼睛似在养神,便不再开口,只安静地开车。
好在,他所说的远,是相比步行而言,这辆轿车既没有直奔警局,也没有上渡轮过岸。
没多久,车子就熄火了,宗言睁开了眼睛,望着外面连成排的楼房,第一感觉,比之前住的那栋要规整,看上去也舒服。
齐一德的家住在三楼,依旧是筒子房的结构,可打开门,会发现,这里的面积要大的多。
等两人在沙发上入座,齐一德便开始殷勤地沏茶:“我会尽快给您落实身份,这几天还得委屈您暂时住在这里,若有什么要求,您尽管跟我提。”
“这挺好的,是我打扰了。”宗言嘴上应答,一边打量着整个房间。
虽说这年头基本没什么装修,可齐一德的家,虽然也是两室一厅的格局,可无论是布局还是家具,乃至墙上的装饰,看上去已相当讲究。
想必对方这个警察收入不错。
不过人家毕竟做两份工,还都是辛苦活,想想也挺合理。
齐一德自是不清楚别人心中所想,将茶杯推到对方面前,又问:“您能不能将具体信息告诉我,我这边才好操作。”
“我法号正言。”宗言却只说了这么一句。
意思是,剩下的,要对方自己发挥。
齐一德无奈追问:“恕我冒昧,不知大师因何要来港岛?”
“我杀了人,跑过来的。”宗言淡淡回答。
齐一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半晌后才干咳了声:“那个,还请大师以后……”下面的话却说不下去。
他现在已经清楚,宗言不是一般人,甚至能称之为异人。而这样的人,脾气大点合理吧?
有人惹了他,一怒之下杀个人才正常吧?
因为做得比较过火,被人骂穷凶极恶是不是也在情理之中呢?
反正,他觉得对方很和善,人还挺好的。
好歹人家还救了他小命。
这般安慰着自己,他取出了随身携带的相机,给救命恩人拍了张照,就急匆匆跑了……
第100章
齐一德的办事效率很高。
宗言以为自己的身份证会很难办,没想到第三天下去,人家就匆匆跑回来,将新鲜出炉的身份证递给他。
他接在手里看了看,竟然是胶面的。
不过上面只有释正言三个汉字,其余全是英文,他只能勉强认识几个。
令他意外的是,这张小小的卡片,还贴着他的免冠照与黑漆漆的一团拇指印。
他忍不住看了齐一德一眼,先不说照片里他脑袋后面的标尺人家是怎么弄上去的,指纹又是怎么回事?
“照片是将头像剪下来重新拍的。”齐一德看出他的不解,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指纹是我按上去的。”
宗言眸子微垂,嘴里哦了一声。
按道理,既然都能将证件弄出来,对方肯定沟通好了的。就算叫拉着自己进警局照相按手印,也并不麻烦。
又何必多此一举,又是见照片又是伪造指纹。
难道自己这么不被人待见,或者港岛真在查自己?
他照相时可没戴假发,额头是露出来的。办理证件的警察绝对知道更多,不可能辨认不出来。
难道自己运气真差到没边,偷渡过来随便从地里挖出一个,就跟四九城有联系?
还是说自己救了人家两回,对方才会如此小心殷勤?
心头种种疑惑闪过,面上则半分不显,将身份证收好后,说道:“已经打扰这么多天,我也该走了。”
“你去哪?住在这里不行吗?”果然,齐一德急忙开口挽留。
宗言只回了三个字:“不合适。”
齐一德就没话了。
宗言住过来这几天,从不找麻烦,甚至可以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