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刚不还说要脸吗?”
“所以在家里佛堂跪啊!”
“这事要传出去……”
“在场就咱们几个,你们会往外说吗?”宗言睁眼看向几人,见他们摇头,一个翻身,只留了后脑勺:“这不就得了,你们不说谁知道?”
小故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抽了一下,又压了下去。跟了师父三年,他早练出来了。
省心省事就没这么幸运了,两人杵在那儿还在怀疑人生。
陈红雨眼珠转了转,噗呲一声笑出声来,点头道:“师父说的有道理,那我去忙了……”不过在即将跨出房门的时候又转头不放心叮嘱:“对了,香烧完您记得回房睡,地上湿气重……”
等她走,佛堂重归寂静。
省心省事也呆的别扭,本打算悄没声溜出去,此时省事忽然轻咦了声,上前两步,盯着供桌上那尊佛像猛瞧。
片刻后,他一把拽住师兄袖子:“师兄你看,这佛像是不是有点眼熟?”
省心顺势凑过去,端详半晌,眉头皱了起来:“确实好像在哪儿见过。”
宗言躺在铺盖上,眼皮掀了条缝看了眼又合上:“哦,在街上买的。“
“买的?“
“对。“宗言随口道:“当初你们俩落难那回,李景升在景宁集市上掏钱买了下来,转头送给了我。当时还有木鱼,我一看这不你们的东西么?再去找那摊贩,人早走了。”
省心省事:“……“
好家伙,绕了一大圈,这佛堂里供着的,竟是从自家庙里流落出去的老物件。
从土匪窝里被抢走,李景升买下,送进了宗言家里,最后又让他们看到了。
省心愣了半天,喃喃道:“这因果缘法当真是玄妙。“
省事连连点头:“是啊,谁能想到……“
宗言幽幽接了一句:“可不是么,在山寨就想跟你们说这件事,要还给你们,哪知你俩跑得比兔子还快……“
省心:“……”
省事:“……”
小故在旁边,肩膀可疑地抖了抖,虽然很快恢复了平静,却到底露出点动静。
宗言猛地想到一件事,扭头道:“小故!”
小故:“师父!”
“抄经。”
“经?”
“为师跪香三日抄经一卷……“宗言闭着眼睛,用理所应当的语气吩咐:“我跪香,你来抄经。”
小故:“师父,弟子有军务。”
“让亲兵给你请假,就说陪我自罚,李二肯定同意。”
小故:“……”
他只能认命,跟了师父这么久可太清楚了,师父的决定九头牛拉不回来,何况自己说不赢,更打不过……
于是接下来的两天,小故就坐在佛堂角落,铺开宣纸,蘸了墨,一笔一画地抄写金刚经。
面上的表情沉稳,倒是比翻来覆去的宗言更像个得道高僧。
只是笔下的字,越写越快,也越来越潦草。
宗言虽眼睛盯着话本,耳朵却极灵:“写那么快做什么?哪页若有漏字错字,哪页就重来。”
小故笔下一顿,瞄了师父一眼,放慢了速度。
嘴还是闭着的,脸上波澜不惊,可心里很多话,面前这沓纸都写不完……
省心省事偶尔经过,总看见这位小李校尉坐得端正,一丝不苟在抄经。
两人私下里感慨,正言师兄这位徒弟,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殊不知,小故心里早把师父从头到脚问候了八百遍。
师父说得对,这就是修行。
师父说的每一个字,他都想原样奉还……
这三天,老实的省心总是提心吊胆,根本坐不住,就怕真有寺里的人来查验。
几次想劝劝宗言,师兄好歹装一下啊,把被褥收起来,意思意思跪上一炷香。
万一让人看到你躺在佛堂,实在是……
可每每走到佛堂门口,又退缩了,着实不敢。
省事却半点不愁,反劝他别操心,哪个寺院不开眼敢来查验本州僧正?
这话半点不错,这几天别说那些寺院代表,但凡头发少点的,都绕着这座宅子走。
眼看着自罚的时辰即将结束,一身红衣的陈红雨风风火火来了,带着一身煞气,
省心都被唬得往后退了几步。
她面色不善,进门先灌了两碗凉茶,然后一屁股坐在佛堂门槛上。
宗言抬眼看她:“说吧,又把谁揍了。”
“一个不长眼的……”陈红雨一脸余怒未消的模样:“我路过西街巷口,撞见那畜生当街拽人家姑娘,围了一堆人,却没一个敢拦,我上去给了他一脚,没收住力。”
“哦?”宗言挑眉问:“你踹他哪了?”
陈红雨脸色有些不自然,眼神游移起来。
宗言点点头,有点明白了。
陈红雨继续道:“我就踹了两下,他人就昏了。这人在彭城很高调,姓冯,来往于各个富商府邸,身份根本没瞒着,他干爹是北边逃出来的老太监,眼下在明州当个七品管事的,家里有点势力。”接着撇嘴:“带的几个打手一开始挺横,听人说我是彭山君,不知道是不是身上还有事,抬着人就跑,连鞋都不要了……”
“打得好!”小故停下毛笔,忽然补了一句。
就在这时,外面却传来连串的马蹄声,紧跟着就听到熟悉的大嗓门,李景升大步进来:“正言,我来晚了,听说你自罚跪香,老子特意赶来看热闹……“他探头往佛堂里一瞧,见宗言裹着被子坐在蒲团上,顿时乐了:“哟,还真是呐,彭州菩萨跪香可谓千年不遇,我得马上请画师来,留着以后慢慢欣赏……”
宗言懒羊羊威胁道:“你敢再多说一句,我把你倒吊着当香插炉子里。”
李景升哈哈一笑,紧接着脸色沉下来:“我听说红雨的事后,直觉那姓冯的身上有事,刚派两队骑手去追了。”
宗言叹气:“如果真有问题,怕是追不上了……”
李景自己找了个蒲团坐下:“追不追得上先另说,那姓冯的在彭城混了有小半年,平日里打着采买的幌子,专往大户人家后宅钻,偏偏因为行事高调,谁都没往其他方面想,可红雨这一脚,倒是踹出来不对劲儿来。”接着话锋一转,说起自己这两天忙的事:“这批北面过来的刺客全落网了,说起来还有灵渠寺的功劳,要不是他们报信,真不一定能抓住人。”
他话音刚落,宗言就笑了。
省心正端茶进来,听见灵渠寺三个字,手不由一抖,差点把茶泼在铺盖上。
“玄德这老东西……”宗言接过茶喝了一口,咂咂嘴:“前两天我去敲打,他装得跟受惊鹌鹑似的,转脸就给你递条子,这是怕我回头寻他麻烦,找你撑腰?”
李景升:“你别说,他给的那人我抓回来审了,专门负责在彭城周边几个县收集驻军和粮道消息,刚来不到两个月,玄德有个徒弟施药撞见过,当时只觉得可疑没敢声张,这回估计是被你吓得不轻才说出来试试,没想到是真的。”
宗言看向小故。
后者会意,忙道:“我的人一直盯着呢,没可疑举动。”
“看来玄德没什么大问题。”宗言喃喃道。
李景升见他这般态度有些不满:“你就半点不关心我们审出什么了?人家可是来刺杀你的……”说到这里嘿了一声:“连我这个刺史都没这待遇……”
“要换成你?恐怕中毒了,现在坟头草都得三丈高……”宗言用看傻子的眼神撇着对方,接着摇头:“我现在就一跪香的闲散僧正,管你抓谁,没心思管!”
陈红雨却哼道:“那姓冯的若抓回来,我保证连他小时候偷看谁洗澡都能问出来。”
宗言斜她一眼:“女孩子家能不能矜持点?”
陈红雨不服气,刚要说什么,外面亲兵来报,说追出去的骑手回来了,没抓到人。
李景升脸一黑:“真是一群吃干饭的,到嘴的鸭子都能飞喽。”
宗言却不意外:“他若真有秘密,出城前绝对有人接应,这条线断就断了,让老牛那边的商队留意明州方向便是,不是还有他干爹么?”
李景升叹气,只能暂时如此了……
跪香三日结束了,宗言没管外面百姓怎么议论他和灵渠寺,以跪香自罚身体受损为理由,又在家窝了两天。
然而,他也就清闲这么一段时间了。
秋收过去不久,北面几个州府又乱了起来,期间陆陆续续又有不少难民涌进彭州。
“边境几个县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比去年那波还猛。入库的秋粮刨去军粮和种粮,能挤出来的不多,粥棚恐怕撑不过半个月……”陈红雨一脸期待的看着师父:“关键天渐渐冷了,以工代赈很多活暂时没办法做……”
宗言清楚,彭州很多人都培养出来了,并且建立了一套行之有效的救灾流程,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缺粮确实是个大问题。
半晌后,他问:“粮食缺口有多大?总不能整个冬天全靠着咱们养吧?”
陈红雨报了个数,然后说:“能从军的尽量都送到军里了,剩下的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暂时这样,等北面消停下来,就让他们回家。”
宗言听完,叹了口气:“让牛三斤从南边调一批背上,以彭州商会的名义捐给衙门。”
陈红雨皱眉:“但您之前不是说南面粮食开始涨价了吗?而且商会调运怕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所以需要找一个冤大头!”宗言古怪地看向佛龛,上面那尊佛陀坐北朝南,正笑得慈祥……
第186章 如此救灾
“所以需要找一个冤大头!”宗言古怪地看向佛龛,上面那尊佛陀坐北朝南,正笑得慈祥。
“冤大头?”陈红雨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眼神狐疑不解。
宗言慢悠悠地喝了口茶,然后叹着气说道:“为师身为僧正兼普济寺住持,得知城外大批灾民正忍饥挨饿后,夜不能寐。跪香时面对佛祖,更是心中羞愧。于是打算将镇寺圣物转手,问问玄德方丈要不要请回去。”
“师父,普济寺现在连影子都没有,哪来的圣物啊?”陈红雨仍有些不明白。
在场的省心省事隐约猜到点什么。
小故虽然面无表情,可心里其实已经开始给灵渠寺点蜡了。
果然,下一刻宗言就伸手朝着库房方向一指:“怎么没有?就在库房躺着呢。”
陈红雨反应过来:“前几日从灵渠寺请回来那尊?”之后倒抽口凉气:“您把从人家寺院搬回来的东西,再卖回给人家?”
“怎么叫卖?”宗言瞪她一眼,接着双手合十:“佛门讲究缘法,所谓惜缘惜福,一尊金佛,渡了灵渠寺,渡普济寺,然后渡化城外灾民,可算功德圆满,善哉善哉!”
陈红雨眼睛一亮:“那您打算收多少钱?”
“不要钱,只要粮食!”宗言重新端起茶杯:“而且那粮食不必运出来,直接让灵渠寺以自己的名头开粥棚赈灾,这功德,全是他们自己的。”话到这里,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当然也不能让人家全出,他们出粮,官府这边派人监督,提供木材煤炭。”
“师兄……”一旁省心直接忍不住了,艰难地开口:“您那金佛是怎么来的,灵渠寺上下心里有数,前脚您去赔罪,后脚搬走小金佛,现在又要卖回去换粮食,还让玄德方丈以他的名义开粥棚,这不就是……”
“就是什么?”宗言笑吟吟看他。
“就是把人卖了,还逼着人家给你数钱……”陈红雨帮着把话说了:“弟子现在对您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关键您还什么都不用出就把事情办了。”
“怎么叫什么都不出?”宗言有些不乐意了:“为师堂堂一州僧正,脸面不值钱吗?”
陈红雨想想也是,便不再吱声。
省心对这对师徒受够了,喘着气道:“师兄,那金佛本来就是人家的东西,您转手再卖回去,这,外界要是知道了,怕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