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一大群人鱼贯而出,乌泱泱全是秃脑壳。
这帮和尚分两列排开,一下子现出立在中间那位胖乎乎的老和尚,正是灵渠寺玄德方丈。
此时,老和尚握着念珠,冷冷的盯着外面。
这么足的排场,摆明了要当众讨个说法。
宗言前行几步,却是越过对方,一撩僧袍下摆,冲着大雄宝殿的方位跪下了。
一瞬间,寺庙内外鸦雀无声。
省心省事下巴差点落地上。
小故想上前,却被宗言抬手制止了。
只见他双手合十,遥遥朝着大殿内佛像就拜:“贫僧正言,前日纵容门下持刀掠僧,惊扰常住,坏我佛门清誉,今日以僧正之身先领此过。”
玄德手里的佛珠啪地一下掉到了地上,先前脸上端着的表情彻底崩裂,额头开始冒汗,急忙迈过去搀扶:“大师,大师这是做什么,真真折煞老衲了……”
他受不起,虽然宗言这一跪跪的是佛像,可此人是吴王新授的彭州僧正,这要是让人传出去,说灵渠寺逼得僧正在寺门外跪了,不说彭州主政的那几位,单单不远处正虎视眈眈盯着自己的小李校尉,他就得罪不起。
他一扶,宗言就顺势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笑着道:“玄德、大师,咱们进去说。”
玄德方丈嘴角抽了抽,又来了。
说起来,他认识眼前这位妖僧已经一年多了。期间打过不少交道,否则人家也不会知道自己灵渠寺的素斋好吃。
其人行事作风虽然强势,但也比较有章法,除了带着士兵杀气腾腾闯进来抢粮抢钱那几次,一般待人接物至少态度保持得还算不错。
无论是面对小沙弥还是寺中长老,都一副客客气气模样,称呼上更是半点不马虎。
师兄、长老、大师一丝不苟。
唯独对待他这个灵渠寺年纪最大的方丈例外。
每次对方称他玄德大师或玄德方丈,不知为何中间都要停顿一下,怎么听怎么别扭。
偏偏人家的称呼严格说起来没毛病,仅仅语气怪些,实在挑不了错处……
很快,一行人到了后面的方丈室。
只宗言和玄德方丈入座,其余人分两波站于二人身后,这场面弄得跟黑帮谈判现场似的。
灵渠寺的茶当然没有薛谨那壶好。
宗言并不嫌弃,美美喝了一口后,从袖子中掏出东西摆在桌上。
“贫僧来贵寺有三件事要办,第一,火头师父的工钱,虽说前日给过一份,但毕竟惊扰了,这个罪名,我认。”说罢,朝方丈借来笔墨,摊开那张状纸,在上面写下:所告属实,僧正正言自罚跪香三日,抄经一卷。此文即日发往各寺院备查……
写完撂下笔,又掏出印鉴,“啪”地往上一扣。
玄德长眉毛抖个不停,心想坏了。
告状竟然告赢了?
他递状子,原本只是因为那日闹得难看,寺里人心惶惶不得不如此,想着对方顶多赔个礼,给自己出口气的同时试试这位新僧正,过去算幕僚,倾向李家兄弟没问题,现在可算佛门自己人了,就不知吃软还是吃硬。
结果人家干脆认罪,还要把自罚的告示发到全州各寺院去。
看起来给足了他们面子,可宗言越这样,玄德越是心惊肉跳,正七上八下呢,对面的宗言把状纸往前一推,笑着说:“玄德大师,您看这样可还满意?”
玄德没接,而是捞起袖子开始擦起汗,他身后几个执事僧伸着脖子看,接着一个个脸色都白了。
面前这位那日抄家时凶悍模样他们可是历历在目,得了,这次把人家得罪死了。往后这位爷随便寻个由头,就够他们受的,谁不知道彭州姓李的那帮狠人全听这和尚的。
宗言却继说道:“方丈若觉着不够可以再加,跪香三日不行就七日,抄经一卷不够就三卷,您说了算。”
玄德嘴角抽了抽,哪敢真的去接,他身后几个执事和尚也都不约而同往后缩了半步
“正言大师言重了,言重了……”玄德摆手:“自罚便不必了,寺里也就是、就是想让官府知晓个中缘由,绝无他意。”
“那怎行?”宗言却态度坚决:“白纸黑字,贫僧若不认,旁人该说彭州佛门没了规矩,必须认。方丈放心,这告示一发,谁还敢说灵渠寺任人欺凌?有贫僧做踏脚石,往后贵寺出门化缘,腰杆都能硬上几分。”说着顺手把状纸叠了叠,硬塞进玄德手里:“状纸得留着,是证据也是贫僧的忏悔,您放心,三日跪香贫僧就在家里跪,绝不妨碍贵寺香火。”
玄德手一抖,状纸差点掉进茶碗里。
那边宗言伸手接过小故从怀里掏出的小布:“前些日子在面馆,有几位施主专程来找贫僧聊天,动静闹得有点大。这些银钱,劳烦方丈在佛前点几盏长明灯,为那几位施主超度超度,哦,还剩一个活着的,也顺便点了吧,好去去晦气。”将之扔在桌上,立时发出一阵金属碰撞的声响。
玄德眼睛发直,他身后的和尚们则齐齐倒抽口凉气。
给刺客超度?还是苦主花钱专程找到这里来?
几个意思?怀疑灵渠寺跟北面奸细有牵扯?
“大人,这,这怕是不妥吧。”玄德干巴巴地道。
“出家人慈悲为怀,那几位施主横死异乡,我佛门不度谁能度?方丈该不会觉得,贫僧下手太重了吧?”宗言笑着反问。
“老衲绝无此意!”
“那您就收下,若有不足随时来我府上支取……”说着宗言起身,合十一礼:“至于最后一件事,您也知道贫僧刚接管普济寺,很是懵懂,希望参观贵寺顺便跟方丈取取经……”
这番参观的结果就是,宗言等人迈出寺院大门时,省心抱着一尊被红布包裹起的小金佛,省事扛着青铜香炉,小故则一手一个大南瓜。
玄德很殷勤地亲自将他们送出门,突然想到什么,忙道:“老衲稍后就让火头收拾东西去大师府上……”
“不必如此,人还是你们的,贫僧绝不夺人所爱……”宗言很大气的摆手:“不过初一十五,希望那位师父能去我那儿讲讲经。”
玄德一脸震撼:“火、火头,讲、讲经?”
“对,讲经!”宗言郑重点头:“不用带锅铲,我那什么都有……”
玄德:“……”
下了山,找到亲兵和马匹。
出发时省心还奇怪,不是说去灵渠寺赔罪吗?马背上放箩筐做什么。
结果现在真的用到了。
小故扫了眼那个红布包袱,笑着调侃:“上次抄家师父还是手软了,没想到灵渠寺还藏着这宝贝。”
宗言斜睨他:“搜粮食只为了救命,较真起来没人会说什么,可抢铜像刮金粉就不一样了,那是毁佛,彭州小小一个地方州府敢私自灭佛,不是纯纯找死吗?”顿了顿,又放缓语气问徒弟:“你对方才的事有何看法?”
小故仔细思索后收敛了笑容:“师父对着佛像那一跪看上去是服了软,实则是给了他们极大的压力,接着再抛出刺客的事……”说到这里,他又皱眉:“师父真的觉得他们与北面刺客有关?”
“李二说线索到城南就断了,玄德那老秃驴盘踞在此几十年,城里城外那些乡绅富户哪个不认识?我真不信他什么都不知道……”宗言冷笑,接着吩咐:“让你的人盯紧了,这两日他要么认命给我提供线索,要么就是派人去某家送信,别跟丢了……”
小故应是。
那头省事嘴巴嗫嚅,却是表情纠结,刚从那里连吃带拿,转头就在背后算计人家,是不是不太讲究?
宗言扫见后,猜出对方所想,微微一笑,转向省心:“你说我心脏,这话半点没错。”
省心结巴了:“师、师兄,贫僧那是胡言乱语……”
宗言跟着叹口气,悠悠说道:“其实,我以前也不是会算计的人。”
小故:“那是,您以前哪会这么绕,都是直接动手的。”
宗言哈哈大笑,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骏马飞奔而去……
第185章 跪香
回到家,宗言宣布:“为师从今日起,闭门谢客,跪香三日。“
全场瞬间安静。
陈红雨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怀疑自己听岔了:“师父,您说什么?是不是灵渠寺的秃,嗯,那帮和尚给您气受了?看我不嫩死他。”
“没受气,反而收获不少……”宗言指了下后院库房,然后手指一转对准了自己脑门:“你师父我,亲自在灵渠寺签的状子,白纸黑字写了自罚跪香三日,抄经一卷,印鉴都用了,总不好自己拆自己台。“
省心省事对视一眼,没说话,但目光里全是怀疑。
面前这位下午在灵渠寺连吃带拿,转头就吩咐小故去盯人家方丈。
这种人会跪香?岂不是黄鼠狼发誓永远不偷鸡吗?
听听算了。
小故更是敷衍地拱手:“行,您说的算。”
反正众人没一个当真,该干嘛干嘛……
结果第二天上午傻了眼。
宗言还真去收拾佛堂了。
话说这佛堂还是陈红雨跟小故收拾出来的,当时的想法很朴素,我师父这般虔诚的僧人,家里怎么能没个佛堂?于是腾了间空屋,擦洗粉刷,请了佛像,摆上蒲团香炉,倒是有模有样。
就是有一件事奇怪,师父从来不进去参拜。
问就笑而不语,问多了便一摊手:“阿弥陀佛,既然心中有佛,又何必拘泥形式呢?”
俩傻徒弟一想也对,高僧嘛,讲究的不就是个意境。
但师父是高僧,他们不能怠慢,每个初一十五,俩人规规矩矩进去上香,权当替师父尽孝了。
即便后来师父的高僧形象在他们心中碎了一地,这习惯仍然保留了下来。
谁也没想到,这佛堂有朝一日能让宗言光顾。
头天晚上,陈红雨还把师父要跪香的话当成一个笑话,回家前跟小故打赌:“师父要是真能跪香,我也能绝食三天表示支持。”
小故:“好,我记下了。”
结果今天一早公文送到了,上面宗言亲笔写的告示,僧正宗言自罚跪香三日,抄经一卷,大印和签名都全,广而告之。
陈红雨攥着公文火急火燎赶去宗言家。
好家伙,师父正拿着抹布,和省心省事一寸一寸擦着佛堂地上的灰,勤快得像换了个人。
“师父……”陈红雨把公文一亮:“您没……”想了想换了个说辞:“您真打算跪啊?”
“那还有假?”宗言头也不抬:“既然话都放出去了,我堂堂彭州僧正,能自己拆台吗?”
“可您这身子……”
“比起身体,为师更要脸。”宗言直起腰,说得那叫一个信誓旦旦。
小故接过他手中抹布拿去清洗,路过陈红雨身边时,小声念叨了两个字:“绝食……”
后者张了张嘴,看看幸灾乐祸的师弟,又望向义正言辞师父,劝解的话到底没能出口,只能乖乖上前帮忙。
等佛堂收拾干净,陈红雨在心里还在骂,她不会骂师父,而是骂灵渠寺,他们敢逼的师父跪香,这个仇一定……
还没在心里吐槽玩,紧接着,在场众人就看到了极其荒诞的一幕。
清香点燃后,宗言转身出去了,等再回来,手里竟抱着被褥。
他们眼睁睁看着他铺好被褥,伸个懒腰,当着满屋子人的面咚的一声躺地上了。
铺盖一裹,佛堂秒变卧室!
省心省事:“……”
陈红雨:“……”
小故:“……”
“师父……”陈红雨眼皮直跳:“您管这叫跪香啊?”
“跪肯定要跪的……”宗言扶了扶脑后的枕头,叹息道:“只是师父身体不好,久跪肯定要挨陈大夫的骂,只能折中一下了。况且跪香跪的是诚心,不是姿势,心诚,躺着跪也是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