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几个人?”他有些不放心地追问。
“一个。”小屁孩竖起食指。
这还好,宗言微微松了口气,当即便要赶往前殿。
“若是找贫僧,就说贫僧不见客。”
只是,他刚跨出门槛,身后就传来正观莫名其妙的一句话……
要感谢清净寺只是个半避世的荒野小庙,没有什么解签算卦的业务,对能力要求不高。
可宗言走在路上,仍在担心,因为他可是个真正的新人。
没想到,真让正观说中了,这位香客到此,根本就不是拜佛的。
而是一见他就直接了当的问:“他呢?”
宗言望向面前虽穿着粗布麻衣,一副农家打扮,却姿容靓丽的女子,瞬间了然正观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嘴里说道:“正观师兄暂时不方便见客。”
“他病了还是伤了?”女子脸上闪过一丝狐疑,却是这般追问。
宗言一愣,心里忍不住八卦翻涌,听这话的意思,好像很肯定正观无病无灾绝对会见她?
卧槽,这里面有故事啊!
想了想,还是老实回答:“只是受了些外伤,几日便好。”
女子吐出口气,又问:“小师父是新来的弟子?”语气比之前客气了不少。
“小僧宗言,正是清净寺的新弟子。”宗言只好回答。
哪知人家根本不在乎他是谁,下一刻便有一个包袱递到面前:“天气冷了,替我交给他。”
似乎熟知僧人不能直接接过异性手里物品的规矩,将包袱轻轻放在地上后,竟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宗言怔了怔,才捡起包袱,感觉不重,应该是衣服之类的,又看了眼远去那道潇洒的背影,便也离开了前殿。
回到小院,正看见蹲在寮房台阶前逗蚂蚁的正空,便弯下腰,轻轻问道:“那位香客你之前见过吗?”
“嗯!”正空点头。
“他每次来找的都是大师兄?”宗言瞄了眼房门,又问,声音压得更低了。
哪知他这个问题,只换来一阵沉默,正空努力回忆,良久后却是摇头:“那位女施主每隔几月都会来一次,实在想不起是谁接待的。”
回应的只是茫然的目光。
“这样啊……”宗言摸索着下巴,心中却在思量起来,难道正观挨打,也许这个有关?
不过,只匆匆见了一面,此时想再多根本无用,他忍住好奇,快步回了寮房。
来到正观床边,便将包袱递了过去。
在这一过程中,他的视线就没离开过对方的脸。
哪知正观接过包袱,竟是看都不看,随手放在旁边,面上神情更是平淡至极。
“你就不好奇里面是什么?”宗言忍不住问。
正观用满是玩味的眼神瞥他一眼,然后继续将注意力放在手里的经书上,一副不愿搭理的模样。
宗言无奈,却很识趣地出了房间。
看到院子里正空还蹲在地上,握着根小木棍在戳啊戳。
当即上前,一把拍在对方毛茸茸的小光头上:“别偷懒,继续扫地。”
正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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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朝风雨飘摇,总能听到哪里战乱、哪里受灾、哪里横尸遍野的消息。
一入冬,南方打得正酣,北方的诸侯与义军却都累了,趁着大雪封路不便交战,纷纷偃旗息鼓,一面舔舐伤口,一面酝酿着来年更惨烈的大战。
就在这种氛围下,连尚未被战火波及的地方,也开始有了动乱。
兵灾是没来,可郊外多了许多的土匪与强盗,也就城里还算保持着基本的治安,百姓勉强能够活下去。
临近岁旦,苍龙府迎来腊月的第一个大集。
每到这时,就算小门小户的人家,也要置办些过年的东西。
当然,集市上所有的货物,与真正的穷苦人家无缘。
物价高昂,似乎连基本的生存都成了奢侈。
今天并未下雪,可北风凛冽,刮得人脸颊生疼。
“三十文您还嫌贵啊?您尽管转圈打听,这集上哪有更便宜的了?”盐摊上,小贩将双手揣在袖子里,因为天冷,语气里便带上些不耐烦。
此时,对面高瘦的青衣男子,捏了一粒盐放进嘴里,马上又“呸”的一声吐出来,道:“又苦又涩,里面还掺着沙子,这也敢要三十文一两,你怎么不去抢?秋天明明才十个大子的。”
“哎呦……”小贩将头凑上前,小声道:“东南现在闹得厉害,官盐都涨到五十文了。这世道,有得吃已然不错了,实话告诉您,这次不买,下次大集还得涨……”
男子犹豫了下,从身后包袱中掏出一个口袋,伸手在里面摸索起来。
小贩见状,眼露精光,因那口袋颇深,在男子手中,正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这是个有钱的主啊。不由重新打量起男子,只见他身量较高,一身青袍挂在身上,虽被洗得掉了颜色,却并不破烂,起码没有补丁。
不过对方斗笠压得太低,连口鼻都被条巾子捂住了,看不清样貌,不过听声音像是个中年人。
果然是个大生意,光食盐,对方就买了三斤。
当即乐呵呵地称重,男人将盐包放进满当当的竹篓里,才慢悠悠地朝东走了。
他似乎根本没有发现后面远远缀着的五个壮汉。只是临到城门口的时候,顺手拎走了街边孩童用来玩耍的一根木棍……
苍龙府靠近大山,官道从径直从林海中穿过,此时一切都被大雪覆盖住,只能通过车辙辨认方位。
那带着斗笠的男子好像对道路不熟悉,走着走着,就让方向偏了,拐进了林子。
他走得慢,后面跟着的人却再无顾忌,加快脚步便追了过来。
听到后方杂乱的脚步声,男子才反应过来,急忙转身,手中棍子横在胸前,做出防备的姿态。
那五个壮汉见他停下,跑得更卖力了,很快便到了近前。
“诸位这是要做什么?”斗笠男子环顾左右,见面前五人个个膀大腰圆,明显来者不善。
其中一人将刀口指向斗笠男子,道:“将银子都交出来,咱们只图钱,不要命。可你若不识相,嘿嘿……”说罢,便是一阵冷笑,威胁的意味明显。
“哦?”斗笠男子依旧半垂着头,闻言竟毫不意外,一手执棍,一手伸到后背,一掏,手中便出现一个布口袋:“你们说的是这个?”声音平淡。
“不错。”五人见到口袋,无不是双眼发亮:“你只要将里面的银子给我们,就可以滚了。”
可出乎预料地,斗笠男子低低笑一阵,然后突然抬高棍子,对着他们大喝了声:“打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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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你们穿得人模狗样,身上就这么点银子?”斗笠男子一边掂量着刚到手的钱袋,一边用棍子敲着老大的脑门,声音清脆,力道并不重。
只是,那老大此时正跪在地上,棍子每敲一下,他的身子便跟着抖一抖,却不敢躲,只能哀求:“这位……大侠,您高抬贵手,就将小的们放了吧,真没银子了。”说到这里,声音中竟然带上了几分哭腔。大冬天,脸上却像淋了雨一样,上面湿淋淋,一条手臂已诡异的角度耷拉着,看样子是折了。
他们兄弟在这一带也算地头蛇了,平日里欺行霸市的事情没少干,今天原本以为遇到了一头肥羊,没曾想竟然是个披着羊皮的狼、不,是吃人的老虎。
银子没捞着不说,还把自己等人辛苦攒下的钱财都搭了进去,每个人更是被打断了一只手,实在凄惨。
“行吧!”斗笠男子低着头似乎思考了片刻,才道:“看在你们不害人命的份上,今日便饶过了,可此地我今后常来,若再听到你们为非作歹的消息,哼哼……”到此,他冷哼一声,状似随手的一甩,一道乌光便在半空闪过。
等面前五个倒霉蛋反应过来,再看去,不由骇然。
只见原本握在他手中的木棍已经整个被钉在树干上,直到片刻之后,棍子的尾端仍在颤抖着发出嗡鸣声。
五人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心中则无不庆幸,还好对方没有杀意,否则那棍子若真这般打在自己身上……
“下次再让我遇到,知道是什么后果么?”斗笠男子观察了他们半晌,见他们似乎真怕了,才压低身子,警告似的在老大耳边说了句。
“不敢啊,大侠,小的今后一定安守本分,乐于……”老大磕头如捣蒜。
“行了,都滚吧。”斗笠男子似乎失去了耐心,朝他踢了一脚。
五人这才如蒙大赦,爬起来便往城里跑,这时候,他们真恨不得爹娘给他们四条腿,一个个跑得飞快,竟是头也不敢回。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等他们一走远,那斗笠男子将所有碎银子和铜板收起后,竟闪身入了林子,片刻后,他再出现已经完全是另一幅模样了。
身上青衣成了纯白的、只领口带着坏色的僧袍,连身后背负的包袱皮都换了。举步间,露出黑色布鞋和白色绑腿。
捂住口鼻的布巾被收好揣入怀,犹豫了下,又将斗笠掀起挂于后背,露出一颗锃亮的光头出来,赫然是宗言……
第19章 地震
宗言看了看天色,缓缓走出林子,却没有沿着之前的路线前行,而是转身,朝山上行去。
没多久便到了一处山坳,立在一颗大树前,放下背篓,双手一提。
原来他一直背着的竹篓竟还是双层,稍微用力,装满东西的里层就脱离了出来。
然后宗言将之塞进了树洞,只背着空竹篓,又下山重新走向苍龙府城。
交了几枚铜板的入城费,宗言嘴角含笑,慢慢晃进了城门,再次来到刚刚离开的集市。
换了身行头,宗言采买的东西也完全不同。
之前购了一批红糖与盐巴,这次则直奔药铺而去。
伙计一见他进来,当即招呼:“宗言师父来了?”语气亲热,显是极为熟络。
宗言微笑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单子,连同几块银子递过去。
伙计扫了一眼单子,又掂了掂银子,却面露苦色:“不瞒大师,其中几味药材已经涨价。”他做了个手势。小心地瞄了对面一眼,继续补充道:“因为道路不通,很多药材都缺货,单子上的何首乌小店便告罄了。”
宗言有些无奈地再次掏出银子:“包吧!”
然后便是一段时间的等待,在伙计开始分门别类包扎药材时,他着外面热闹的集市,好奇问道:“最近城里人多了不少,都是来赶集的?”
“怎么会?”伙计叹口气:“大兴府也乱了,很多都是逃难过来的,有些家财的还能进城,更多的都在城西搭了窝棚……”接着,便描述起了自己最近的所见所闻。
宗言静静听着,也是皱眉,他来去走的都是东门,自然没发现这些变化。
过去苍龙府并无战乱,可以说已经成了大贺朝最安稳的几个州府之一。
在他想来,就算王朝末年,应该也能挺上一阵子,而他只要待足三年完成委托后就回去,之后如何,便与他没关系了。
而他一个月最少下山一次,却大多买了东西就走,也就与商贩稍熟些,这个世道乱不乱,他其实并无太多的体会,方才也不过是随口一问。
却没想到,原来战乱已经慢慢逼近了。
单从伙计的描述中,他已能想象难民的种种惨状,不禁也心有戚戚。
闲聊的兴致自然就淡了,刚好有新客入店,宗言将药材收好,便告辞离开。
因为少了味药材,他又去别家问了问,总算买到了何首乌。
之后便按照采购计划,重新逛起来,甚至又去了之前的盐摊买了几斤盐巴。
没多久,身后背篓再次满满当当,最顶层还放置了几块白嫩的大豆腐。
不光如此,在路过一处冷清的糖果摊子后,背篓上又插了一个活灵活现的小糖人,怀里也变得鼓鼓囊囊。
哪知刚刚走出集市,身后就响起一阵杂乱的喧哗声。